凡煙小說

第56章 汙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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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迪亞說約法沙有危險,於臨殊而言是沒什麽實感的,畢竟沒有征兆與鋪墊,他甚至想不到約法沙能出什麽事。

直到他發現無法聯系上基地裏的負責人艾德。

他突然記起臨走前約法沙扯著他說不要一個人待在那裏,說他很害怕。

這令聯想到他們與佩德對峙那次,約法沙還在休眠中就自動防衛了佩德的子彈,據他自己所說,那是他本身對危險的預感。約法沙是很特殊的人,他會有這樣奇怪的能力並不意外。

這一次約法沙無論如何都要跟他一起,是不是也出於對危險的預感呢?

天已經完全黑了,他的車技沒有莉迪亞好,車速向來平穩,現在卻越來越快,快到脫離他自己能夠掌控的範圍。

當他抵達地下基地,準備下車時,他接到了來自澤梅爾的通訊請求。

“現在也許來不及了,不過我還是得告訴你,皇帝可能已經落在了聯邦手裏。”澤梅爾在接通的瞬間開口道,“基地裏都是聯邦的人,在你們離開那一刻,我們和聯邦的交易就達成了——很遺憾,無論是否出自我本意,你們都遭受了欺騙。”

臨殊楞了一秒鐘,他猛然推開車門奔向地下基地的入口,按理來說這附近應該有放哨的人,可是他一路過來根本沒遇到一個人。

他來到通往地下的電梯前,按下按鈕,電梯毫無反應。

“等下再給我解釋,我已經回來了。”臨殊當即左右觀察起情況來,“電梯不能用,這裏有沒有其他入口?”

澤梅爾安靜了一會兒,估計是在找人詢問,幾分鐘後,他告訴臨殊有別的通道可以進去。

那條通道比較隱蔽,從那裏進去的話,即使基地裏還有聯邦的人存在也不容易被發現。

按照澤梅爾的指示,臨殊離開基地正門,從那條非正式的地道爬進了基地。

這條地道在基地內的出口確如澤梅爾所說非常隱蔽,他推開了一塊地磚,從地下冒出頭,基地內部一片漆黑。

他們已經帶著約法沙離開了嗎?臨殊輕手輕腳地爬出來,將地磚重新放好。基地內部沒有燈,電梯無法使用,看來是已經斷電了。

仔細聆聽了一會兒附近的動靜,周圍異常安靜。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臨殊打開探照燈,往其他地方走,他進入通用的走廊,小心觀察情況,燈光照向拐角時,他看到地面有一灘血跡。

他來到拐角處,發現血跡的來源是一個男人的屍體,但非常詭異的是,這具屍體是被攔腰切成兩段的。

他將燈光移動到前方,發現了另一具屍體,那具屍體死得倒是正常,看來是因為槍擊。

他觀察了一下斷成兩截的屍體,屍體腰部的斷面十分整齊,甚至脊椎骨的斷面都很光滑,像是整個人被巨大的利器直接斬斷。

往深處行進,血腥味越發濃烈,臨殊看到了更多屍體,死法不一,有的像最開始那具一樣死法詭異,有的死於槍擊,有的被匕首一類的利器割斷了喉嚨……

這些應該都是聯邦的人。

當他走到地下基地的正式出口,那座電梯前時,他發現了一具看起來想要往外跑的屍體。

這裏發生了什麽?難道他們接送約法沙的任務出了什麽變故?

有什麽人、或者東西出現,把他們都殺了?這樣的話,約法沙會不會……

他壓抑著心頭的惶恐,開始搜尋起每一個房間,進入中心大廳,照到地上的金發時,他心臟幾乎停跳。

他緩慢地移動燈光,才發現地上的只是頭發,約法沙不在這裏。

為什麽這裏會有約法沙的頭發?誰把他的頭發剪了?這麽做有什麽意義?

臨殊猜不出來,他隨後在大廳中發現了艾德還有其他幾個人,這裏沒有一個人活著。

他有種奇妙的直覺,直覺約法沙還在這裏,於是他開始搜尋整座地下基地,循著滴落的血跡找到一個隱蔽的儲物間。

門被反鎖,好在他曾學過一些開鎖技巧,成功弄開了門鎖。可是門依舊推不開,好像有什麽東西擋在了裏面。

他幹脆去找了一根結實的鐵器做撬棍,靠蠻力撬開縫隙,然後撞了上去。

——

驅散民眾一般很難做得幹凈,總有那麽幾個人不願離開賴以生存的家鄉,即使這裏被帝國判定為不適宜居住,要完全肅清。

十六歲的約法沙站在空寂的十字路口時,他要做的工作就是完全分解這座城市。

這對他來說有些勉強,但並非做不到,而且做不到也沒關系,只是測試而已,只要他毫無保留地去做就好。

在儀器設備的輔助下,他的感知範圍前所未有的廣闊,所以他註意到了一件事——這座城市還有人。

五十公裏之內,有三個人,好像是一個女人,兩個小孩。他們靠得很近,或許是母親帶著孩子。

他放棄現在開始任務,將這件事匯報上去。

隨行而來的部隊將城市重新搜索了一遍,又用可以覆蓋全城的廣播發出最後的警告,可是沒有找到。

這麽大一座城市,要藏匿幾個人太容易了,他們可能在錯綜覆雜的下水道裏,可能在每一座高樓的水箱裏,只要有心躲藏,總是可以躲過搜查的。

這次實驗不可能因為這麽幾個不識時務者的不配合而中止,而且他們不可能浪費資源讓皇帝去做找人這種事。

於是他們說沒有人,繼續。

再匯報也沒用,拒絕也沒用,他在這裏的每一分鐘都在消耗著大量的資源,他不能違背帝國的意志,否則他會被放棄。

他不想死。

所以只能讓別人死。

鋼筋水泥崩斷摧毀的轟鳴掩蓋了一切,他本該聽不到的,可他竟然違背常理地聽到了——聽到那個躲在母親懷裏哭泣的孩子,臨死前喊出的。

“媽媽……”

那成了他一段時間的夢魘。

這種事發生過很多次,在城市在鄉鎮在實驗場在地面在水下在天空,他應該習慣。

可他沒有習慣。

臨殊曾對他說:“你從沒殺過人,你的手是幹凈的,我不希望你染上血。”

他愛他如白紙般純潔。

白紙的另一面,似腐血般汙濁。

——

儲物間很久沒有清理,門後架子倒下時濺起一地灰塵,在探照燈的燈光裏浮動。

臨殊從門縫中擠進去,第一眼沒有看到人,畢竟儲物間的東西很多。

角落堆抵著許多紙箱,他在紙箱附近發現了血跡,於是他來到紙箱邊,繞過去,他終於看到了他一直尋找的人。

然而眼前的畫面不足以支撐重逢的美好。

約法沙背靠紙箱坐在角落,原本的長發變成了短發,斷茬長長短短散落在頸邊。

他本是垂著頭,側面對著臨殊,這時候好像終於被外界的動靜喚醒,動作僵硬遲緩地擡起頭,露出一雙失去神采的眼睛。

一道狹長的血痕從左眼下方,越過鼻梁,劃到右邊,橫亙在那張蒼白精致的臉上,血從面頰一直流淌到衣領裏,他的睫毛還帶著血珠。

他看起來是脆弱的、易碎的,好像輕輕碰一下,就會裂成碎片。

他們只是短短幾個小時沒見。

“薩迦利亞!”

臨殊顫著嗓音喊他的名字,他似乎有所動容,努力傾著身子去夠身邊的一把小刀。

那把刀小而精巧,原本的功用是切水果,現在刀身已經徹底是紅的,銜接的縫隙裏還有撕裂的碎肉。

這個動作大概出於本能的自衛。

臨殊不敢太快過去,怕嚇到約法沙,他動作輕緩地來到約法沙身邊,想要檢查他的傷勢,無論是臉上的傷還是頭發都不是現在該關心的,哪怕這一幕幾乎戳穿了他的心臟。

法伊格爾的警告是對的,無論如何都不該讓約法沙離開他的視線,他沒有盡好守護的義務,讓本該被保護的人自己拿起刀,獨自應對危險與惡意。

國王摘下了王冠。

公主撕碎了裙擺。

“薩迦利亞……”臨殊扶著他的肩膀,輕聲問,“外面那些人,是你殺的嗎?”

他本意只是想確認是否還有威脅存在。

他沒有意識到這是不能問的問題。

約法沙觸碰刀柄的手停了下來,他整個人暫停在原地,在臨殊的尾音落定時,那雙紅色的眸子徹底黯淡了。

染血的金色睫毛垂落,他無聲地倒了下去。

——明天再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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