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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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值得被愛的。

從沒有人對他這麽說過。

法伊格爾總是說,不要太依賴他人,不要盲信他人的感情,如果有人對你表達喜愛,他/她一定是有所圖謀。

因為他是皇帝,他註定不被真心以待。

然而這麽多年來,只有臨殊肯告訴他這樣簡單的一件事:他值得被愛,他不是在奢求自己不該得到的東西,他只是想要自己應有的。

“我想出去走走,室內很悶。”約法沙低著頭,輕輕地說。

約法沙的思維經常是斷開的,突然轉移話題對臨殊來說並不意外。

他關掉投影儀,拉開窗簾看了看窗外,對天色表現出了憂心:“天氣不好,氣象預報沒有雨,不過風很大,你會感冒的。”

“我想出去。”約法沙重覆道。

出去走走不是壞事,既然約法沙堅持,就帶他出去好了。臨殊很快想通,去給約法沙找外出的衣服穿。

實驗室距離市區很遠,附近沒有人居住,這次可以不做那麽嚴密的防護,不過帽子還是要戴。

穿戴整齊的約法沙和臨殊一起來到正門口,門前的警衛攔住了他們:“瓊斯博士出去了,這期間希望任何人不要離開這裏。”

“我們只是出去散散步而已。”臨殊理解瓊斯博士對安全問題的註重,畢竟他是反叛軍的一員,很容易給博士帶來麻煩,“就在附近,轉一會兒就回來。”

警衛的態度依然堅決,不為所動。

“算了,我們明天再出去吧。”臨殊拍拍約法沙,牽著他的手回到走廊,“明天溫度高一點兒。”

約法沙欲言又止,他正打算和臨殊說些什麽,卻見臨殊拐了個彎,領他上了二樓,之後避開其他人,走進了一個位置較為偏僻的房間。

“為什麽來這裏?”約法沙不解。

“我看你很想出去,我們就出去轉轉唄。”臨殊打量窗外,確定外面沒有人看守,便對約法沙招招手,“也不要讓他們難做,說不準會扣工資的,我們偷偷溜出去,不讓他們發現。”

一樓的窗口有防護網,要翻窗還是二樓最合適。

約法沙從臨殊打開的窗戶探出頭:“太高了,我會摔傷。”

臨殊率先從窗口翻出去,雙手攀附外墻上幾個凸起的裝飾,三兩下就落了地。

隨後他對約法沙攤開胳膊:“我接著你,你往下跳就行。”

約法沙趴在窗口猶豫一會兒,小心翼翼地爬上窗臺,在心中計算了一下位置和方向,朝著臨殊跳了下去。

跳躍的一瞬間,他心跳得厲害,下墜感片刻後被臨殊的雙手截斷。

臨殊在約法沙接近自己的同時抱住他,但很遺憾他錯估了一百多斤的沖擊力,整個人被約法沙撲得往後倒在了草坪上。

“唔……這和我之前救人不一樣。”臨殊被震了一下的腦袋半天緩不過來,他深深吸了口氣,再睜眼,就是約法沙近在咫尺的臉。

約法沙自己沒有摔到,自然地想看看臨殊的狀態,他半伏在臨殊身上,自上而下看過來,金發從肩上傾瀉而下,籠罩著臨殊。

“有磕到頭嗎?”

臨殊的腦袋已經夠不好使了,再摔一下怎麽得了?腦袋同樣不好使的約法沙想。

臨殊猛地把腦袋偏向一邊,擋了擋約法沙的臉,也擋了擋自己有點兒泛紅的耳根:“沒有,快起來,別被人發現了。”

約法沙依言起身,臨殊幫他拍了拍身上的灰。

趁著沒人發現,他們沒有逗留,沿著無人的小徑離開了郁金香生物實驗室。

西南方向是平坦的曠野,道路起伏不大,走起來相對輕松。

約法沙今天的腳步罕見的快,臨殊本打算慢慢晃悠,被約法沙拉開距離後不得不跟著他一起快步走。

“走那麽快做什麽?”臨殊感到一絲異樣,約法沙不僅走得太快,而且心緒不寧,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約法沙難得在想事情的時候分心回應臨殊:“走遠一點再說……”

他氣息是不大穩當的,鼻頭被冷風吹得有點兒紅,他拉了拉遮住下頜的圍巾,步伐越來越快。

法伊格爾去了塞納,不知道什麽時候會回來,現在是唯一能讓臨殊逃走的機會。

“到底怎麽了?你很不對勁。”臨殊聽著約法沙因運動而急促的呼吸,心中隱隱不安,“實驗室有問題?”

約法沙匆匆頷首。

“那也不能就這麽跑出來吧?你的藥都沒有拿?”

臨殊一拉約法沙的胳膊,“冷靜一點,告訴我是怎麽回事。”

約法沙猝不及防撞到臨殊,他穩住身形,固執地拉著臨殊繼續往前走:“不用拿,我會回去。”

“你說什麽?”

臨殊站定了,約法沙根本扯不動他。

約法沙被迫停下來,他緩緩回頭,閉了閉眼:“實驗室裏都是帝國的人,你被騙了……那個人也不是什麽瓊斯博士,他是我的監護人,埃文?法伊格爾。”

“三天後他就會帶我回去,你一個人根本不是他的對手,要麽被殺、要麽被捕。”

臨殊為他的說法而恍然——難怪約法沙好得這麽快,難怪「瓊斯博士」對他這麽刻薄,難怪伊琳娜那邊出了問題,原來帝國早就追查到了他。

沒有主動暴露身份,可能還想從自己這裏獲得更多關於反叛軍的線索。

他竟然到現在都沒發現問題,還以為瓊斯博士是個外冷內熱的好心人。

法伊格爾確實是最了解約法沙的人,他成功追到這裏做好布置,但即使是他,恐怕也想不到約法沙會帶臨殊逃跑。

統治帝國的皇帝包庇破壞帝國的反叛軍,聽上去簡直匪夷所思。

“所以你要我趁現在逃走,然後你一個人回去?”臨殊不自覺地握住了約法沙的肩膀。

“無論我做什麽,他都不會傷害我,但是能威脅到我的人,他絕不會放過。”約法沙的肩膀被握得有點兒痛,他卻沒有主動說出來。

臨殊卸去手上的力道,盯著約法沙的眼睛:“你為什麽願意告訴我?”

約法沙完全可以什麽都不說,直到安全回到皇宮,告訴自己這些,就不怕他直接挾持皇帝以威脅法伊格爾嗎?

約法沙回望他,說:“我說過了,Linn,我喜歡你,我不想你死。”

他很快又低下頭:“埃文答應我,可以不殺你,讓你成為我的工兵為帝國效力……但我覺得,那樣不太好。”

“我不想用虛假代替真實。”

“那不一樣。”

曠野上的風潮濕陰冷,順著圍巾的縫隙往他衣服裏鉆,導致他說話都有些不太清楚。

有一個人在遠方對他懷有真切的好感,好過一個傀儡在近前傾訴虛假的愛。

臨殊默然幾秒,幫約法沙整了整圍巾:“你記得嗎?我告訴過你,如果我活著回來,我絕對不會再放你走。”

那是南托裏鎮的那個夜晚,他與約法沙臨別時說的話。

“所以你必須跟我一起走,誰也不能從我身邊奪走你。”

白色的水汽從圍巾邊緣透出,約法沙的視線有些許模糊。他缺少勇氣,缺少對未來的憧憬,他從來都走在別人為他鋪就的道路上,從未涉足過道路兩旁的荊棘。

流血的代價是高昂的,他付不起。

勇敢而無畏,是理想主義者才有的閃光點。

引擎的轟鳴聲傳來,約法沙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一輛帝國軍用的越野車朝他們直沖而來。

臨殊猛地將他拉向自己,朝道路一側避開,那輛車在路面上一個甩尾,停在他們幾米開外。

副駕駛側的車門打開,車上下來的人依然披著白大褂,受傷的胳膊懸在胸前,他的神情顯得陰郁而冷漠,眼底隱含著難以言喻的憎惡。

針對臨殊的憎惡。

“薩迦利亞,很遺憾,我不能留下這個人。”法伊格爾張開蒼白的唇,努力壓抑著自己的情緒,“你不應該為了這個人而欺瞞我。”

他從不在約法沙面前展現暴力的一面,也不會在約法沙面前罵人,但他看似平靜的樣子,有時反而比他暴怒更加可怕。

臨殊將約法沙擋在身後,手剛碰到腰間的武器,暗藏在他皮膚下的那枚裝置就釋放出了巨大的電流,他在劇烈的痛苦下跪倒在地,不由自主地發出了喊聲。

法伊格爾收回厭惡的目光,對約法沙伸出手:“行程有變,我們得提前回去了,過來,薩迦利亞。”

約法沙怔怔地看了臨殊一會兒,慢慢走向法伊格爾。

臨殊承受的電擊不至於致命,但他一時半會兒肯定沒辦法動彈,只能蜷縮在地,狼狽地掙紮,眼睜睜地看著約法沙回到法伊格爾身邊。

短短幾步距離,約法沙走得格外緩慢。

他想臨殊真是會說漂亮話,什麽「誰也不能從我身邊奪走你」,結果還是什麽都做不到。

但是……

他停了下來。

“埃文,我回去以後,要接受的手術,首先「治療」的是這裏——”他指了指自己的心臟,“還是這裏?”

他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

法伊格爾伸出的手握了起來,他對約法沙更多是隱瞞,很少有欺騙。

“我無法保證——你逾矩得太過分了,薩迦利亞,你不能……”

法伊格爾還沒有全部說完,就見約法沙往後退了一步。

風揚起約法沙頰邊的頭發,金色的發絲與圍巾一同飄動。他凝視著法伊格爾,猩紅的瞳映出自己監護人單薄的身影,他將手掌覆蓋在胸口:

“這裏是血肉,是骨骼,是內臟。”

“不是金屬,不是電線,不是芯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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