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何川，一個普通人。

分別六年，我第一眼並沒有認出他。

孤僻的性子讓我逃避所有社交，以至於我兩次見他時說的第一句話都是“麻煩讓一讓”，但他沒有讓，偏偏往我這兒撞。

感謝他的多管閑事，舉報我規範校規的行為，讓我註意到他。

我想起了江山，之所以會同意那麽幼稚的約架邀請，也是因為這個原因。

現在每次提及這個正準備嘲笑他，他就會紅著臉來捂我嘴。

我知道何一網戀後當晚就教訓了她，去奔現結果發現是江琛。

我問處那麽久，放得下嗎。也記得很清楚，他說是我的話就秒放下。

我不知道我是因為哪幾個字生氣，是對象是我所以他不想繼續，還是他不註重感情，半年的戀愛說放就放。

反正我當場丟下他走了。

後來何一跟我解釋說是誤會，我開始反思自己的態度是不是有點兒差，但我有點喜歡他圍著我轉，又覺得自己的想法有點兒不正常。

打架的時候，他看到我眼睛，說了句“真好看”。

瞬間我的記憶就重疊了…我眼睛一般，江琛的眼睛才是真的好看。

全世界只有一個人會這麽誇我，但我又不確定那到底是不是他。

記得大課間我在廁所對他吐了口煙，看到他皺眉的表情就有點兒後悔了。

從那之後我再也沒這麽做，煙也早就戒了，畢竟有比煙更好的東西遞到嘴邊。

陪跑確實不像我的作風，真的不想去，原本打算翻墻出校，又在樓道碰到他，居然就朝操場走去了。

他跑得那麽累，我甚至有些後悔讓他頂替我。

應該我來跑，他來陪我。

當他撞進我懷裏，我心跳得有些快，甚至不想推開他。

看他像下一秒要休克了，我就掐了下他的腰，好細。

我有了一個危險的念頭。

出場後他問我和解不，我說都一樣了。

在我眼裏，那點兒小事根本不算吵架，我覺得我都不會討厭他。

我把自己關進廢棄的教學樓，等他來救我，知道他喜歡我眼睛，所以故意撩頭發，讓他看我的眼睛，讓他心疼我。

事實證明，我的目的達到了。

他說幫我充臺燈，我下意識拒絕，我不認為他有理由幫我，回教室後又懊悔自己嘴快非要逞強。

晚自習下課，故意磨蹭，不著急沖出教室門。

他真的來找我了，來寢室拿燈，出門後和那誰在講話。

我都聽到了。

他想住校，或者因為我在這兒，他不想住校了。我開始懷疑他是不是討厭我，一整夜沒睡著。

第二天他的要求是兩人獨處時我必須撩頭發，我又覺得事情在順著我所希望的方向發展。

我故意把當年的事情講給他聽，他的反應告訴我，是我想錯了，他不是江山。

他的眼神不是可憐我，是另一種情感。

我說不上來那是什麽，但是我很喜歡那個眼神，也不止一次好奇，連話都沒說過幾次的人怎麽就露出那種眼神——

直到後來分手那晚，他來找我。

我才明白，

那是渴望愛我的眼神。

我故意裝醉躺在廁所裏，等他把我帶回家，他的舉動告訴我他對我有好感。

偷親被我發現的時候，他很慌亂，還問我要不要打他。

我忍住想繼續親他的沖動，不說話繼續閉眼裝睡，又一夜沒睡著，想了很多。

我想到了那個叫江山的，又幻想和江琛在一起做任何親密的舉動。

天亮才恍然反應過來，我那幾個小時都是幻想，都是假的。

“我喜歡江琛”。

這個結論一定不是假的。

我走出房間，看到他躺在沙發上的樣子，當時萌生出一個念頭，我希望以後的每個清晨都能看到熟睡的他。

他醒後一見我就臉紅，我知道還在糾結昨晚偷親的事。

這個傻子。

為了不讓他有負擔，我只能說我不在意，甚至編出“不正當接觸”這種鬼話。

出去吃飯，他一直盯著我的嘴看，把心思都寫在臉上了。

我現在大膽承認那是我的初吻。

但從人際交往到家庭條件，是我和他之間差距。

我看出他想靠近我，可惜我們不是一路人 。

我的存在是為了給我媽減輕生活負擔，以哥哥的身份陪在何一身邊，直到她找到終身的伴侶。

我沒有任何去路，我所肩負的責任就是我的歸宿。

他的出現在我生命中只是一個稍縱即逝的美好，我突然意識到我沒資格去貪圖這一切。

不久他就搬進寢室。

有天晚上寢室停電，他抱著我說他會一直在。

小時候他就做出承諾說會一直陪在我身邊，六年又再說出這種話，他甚至都沒察覺，他對同一個人作出了兩個意義相同的承諾。

我記得我當時說“因為害怕失去，從不會想過去占有”，但江琛成了例外。

他一次次靠近和觸碰讓我無法忽略心中的情感，從那時起我說的“成為朋友”只是第一步。

我渴望能在未來的某天，他的身心都屬於我。

他對每個人都友好，我只是其中之一，還是最差勁、最配不上他的那個。

由此我心生占有欲和嫉妒。

他喜歡隔著講臺偷瞄我，喜歡回寢並肩和我走，又偶爾假裝不經意碰下我的手臂。

而我在利用他的善良，偶爾對他惡言相向，又賣弄出可憐的神情，引誘他靠近我。

我不敢表白。

當我看到了他在軟件上的評論，開始懷疑是什麽讓他為我做到這個地步，或許是因為我對他的態度與別人待他的態度不同。

他的喜歡可能只是一時興起或好奇，如果高考完他跟我表白的話，那就在一起。

可惜的是他忘了。

重歸於好後的每個夜裏，他都會在睡前對我說“我喜歡你”。

他是想用未來的日子補上那一年沒說出口的告白，其實不用的，他每次看向我，所投遞的眼神就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情書。

因為那句評論，我去把頭發剪了。

直到何一生日那天我知道江琛的曾用名，有了個大膽的想法，所以多問了幾句。

我確信他就是江山。

好不容易放下了心心念念的人，到頭來發現他一直在你身邊。

那種感覺真的很奇妙。

我喜歡上同一個人，兩次。

強行親他時，他沒推開我。

這人連皺眉生氣都那麽好看。

其實原本想著親一次就夠了，但我上癮了。

我好喜歡他，我根本等不到告白那天了，想立刻和他在一起。

他忘了我或者是故意玩我，但我的感情勝過所有負面情緒，主動提出想和他在一起。

他拒絕了，說期末考試考到100分就在一起。

可惜我得了個99分。

其實我可以等下次考試，他卻同意和我在一起了。

我知道剩下的那一分，是他的喜歡。

我從我媽口中聽過無數次關於唐渺的咒罵，當我知道這個巧合後站在陽臺上抽煙想了一晚上，考慮要不要跟江琛說這事。

江琛一直覺得唐渺是個溫柔善良又完美的女人，我不想破壞他美好的家庭，最終打算能瞞多久就瞞多久。

我不知道這世界上是不是真的有選擇性失憶，但既然他選擇忘記，那我就不會讓他想起。

我不清楚唐渺出於什麽目的不坦白，但我只為了不讓他傷心。

母親不會害自己的孩子，我也不會害自己的愛人，我們的本心都是想保護江琛。

至於江琛忘了以前的我，這件事一點也不重要，多年以後的他也不用記得我現在的模樣。

我記得他就好了。

第一次有人提出一輩子陪在我身邊的約定，面對毀約的人怎麽不恨。小時候我以為江山和其他人一樣捉弄我，才會有那張紙條。

愛和恨交織塑造了一個偏執的我。

我寫那張字條不是詛咒。

所謂的“陷入黑暗而又愛而不得”，是多年後再見江山，我都想讓他和我一起遁入黑暗，只與我相依為命。

他發現紙條的存在後提出分手，我的行為變得偏激，綁了他。

明明做了那麽過分的事，他非但沒有怪我，還反過來安慰我。

我意識到我錯了，但無法開口講出真相，他一直對紙條耿耿於懷，就算被誤會，我都不想讓他記起那段過往。

生日他問我想要什麽，我說想要他的每一個第一次。

沈錨效應，人在做出判斷時，容易受第一印象或第一信息支配。

因為人對第一次印象深刻。

他已經忘記過我一次，所以我要的是禮物是他這輩子都不要再忘記我。

平等交換，我的每個第一次也都給了他。

他給我戴戒指時，我發現一無所有，什麽也給不了。他不光要顧著自己的學業，還要來監督我，而我腦子裏經常會想到我們分手的場面。

是我在拖累他。

我們吵架，他回家了。我一個人呆在寢室，怕這會成為我們分手的契機，一晚上沒睡。

可第二天他卻來親吻我傷疤，在意早就結痂的過往。

我也常常想，如果他知道我所做的一切，還會不會回一如既往地對我好。

被八卦的那段時間，我看得出他很在意別人的看法。從小生在的環境讓我對這些話早就免疫了。

他不一樣，是我讓他受了這些本不該承受的苦。

可我就是一個普通人，不能堵住悠悠眾口，只能貼著他耳朵一遍又一遍重覆著我愛他。

愛生出膽怯，也生出克服膽怯的勇敢。

他慢慢學會屏蔽外界的惡語，逐漸勇敢，我卻越來越恐懼。

我自卑，我害怕，怕他接受不了我，怕他知道我所有懷有目的的舉動，但他心地善良，每多了解我一點就加倍愛我。

過年看煙花，我很想說我們可能會分手，才說完一句話，看到他的眼睛那瞬間就不忍心，最後只能改口說：“我愛你。”

我也很希望我能把我們的關系瞞一輩子。

高考完我們出去玩，他羨慕別人的雙向暗戀，我跟他說我們也是，他沒信。

只是他沒發現我的喜歡而已，估計他現在都不知道我是多久喜歡上他的。

其實我自己都不知道。

可能是十一歲透過洞口說話的時候，可能是打架的時候，可能是他來器材室救我的時候…

太多可能了，江琛給了我無數個可以愛上他的瞬間。

他的愛看似很隱晦，實則坦蕩，我大肆宣揚的愛才最見不得光。

隨著畢業，不堪的行為成了過往，只有美好被定格在了那個賬號。

我買下賬號，不希望我們的愛情成為過去，想以那張背影照而終。

我知道江琛很喜歡看評論，我會登陸賬號刪掉不好的言論。

我去紋身，他看到胸前的紋身，問我是不是想有個好的開始。

我沒否認。

高中再遇見他的那天，就是我好的開始。

但該發生的還是發生了。

我跪下，說我不是同性戀，我不喜歡江琛。

這句話，我可以肯定前半句，我永遠否定後半句。

那七天，我發現失去江琛遠比陷入黑暗恐怖，躲在房間扼殺自己的感情，非但沒能成功，反而變本加厲。

我生我，短短七天塑造了無數個愛江琛的我，但最根本的我見到他後，卻推開了他。

我知道他很傷心，我什麽都做不了。

我很想讓等我勸說好我媽。

我知道肯定會有那天，但我媽七年的痛，我不知道需要花多少年能勸說到一個成全，這樣一輩子見不到光的愛戀又要持續多久。

我已經體會過盼一個人盼好幾年的滋味了，不想讓他體會到那種遙遙無期的感覺。

我躺床上背對著他，聽到那些話，我很想，真的很想去抱他，但我忍住了。

江琛太清楚我在想什麽了，勸我不要全攬過錯，不放過我自己。

我們咽下心中的苦楚，費勁心思為對方著想，明明自己的心已經千瘡百孔，還在擔心對方會不會難過。

痛苦的地方在於感受到了不用言語表達就能顯露出的愛意，可它出現在我們無能為力的年齡裏。

我並非冷漠得不近人情，甚至比任何人都怕。那一年，江琛活得那麽心驚膽戰，所以我更不能露出任何怯懦。

我一點兒也不後悔和他戀愛，我自責的是我明知道這些會發生，還是要和他在一起，只怪我親手拉著他走向火坑。

送他上車時，他問我要不要那麽狠心，我沒回頭，我怕他看到我在哭，我怕他舍不得，我怕他心疼。

我很自私，明知道會有分手那天，還要繼續和他在一起。

分開後，我不停地告訴自己已經和他戀愛過一次了，我該滿足了，我這輩子沒有遺憾了。

那已經不是愧疚感，是罪惡感，我很怕我會毀了他，同時慶幸大學選的離他那麽近，就算真出點兒什麽事我還能去找他。

那兩年聯系看似斷了，實際上沒斷。

我讓何一代我陪他聊天，從何一口中得知他的近況。

我也會去看他大學校園的賬號，每次看到又有幾個人跟他表白，心裏又開心又失落，真怕他不要我了。

就算他不要我了，那也只能是我活該，是我親手推開了他。

當接到電話說他出車禍了，我這輩子都沒這麽怕過。

因為一張紙條能哭一晚上的人，躺在病床上不能動彈，見到我已經強顏歡笑，就算痛得把嘴咬破了，也不肯咬我的手。

就算生命中出現第三人，這種感情也永遠不可能被逾越。

最後我媽同意了。

兩年多的時間，我畫了100張他的畫，聽了無數遍錄音，看了無數次賬號上的說說，抄我們的聊天記錄抄完了三個本子，《二錢銅幣》我都快要背下來了。

他可能都不知道。

我不在乎他是否知道我做了些什麽，我不是做事不圖回報的聖人，但我所付出的一切不是為了感動他。

人人都可以說我不愛江琛，我也覺得自己做的這些遠比不上江琛給我的愛，可他總覺得配不上我的深情。

或許我們現在都明白什麽是愛。

我們總覺得自己給的不夠多，做得不夠好，配不上對方，所以我們努力成就更好的自我，從而培養出向上而又堅韌的愛情。

其實我和他在一起後，每次生日許的願都是希望能和他結婚。

我堅信唯物主義，崇尚現實與科學，從不迷信，但我希望在不開口的情況下，他能實現我的願望。

他也真的做到了。

至於結婚證——

沒有法律的約束，我們依舊放心地把自己交給對方，足以證明我們愛情的真摯。

前段時間收到通知，我們被高中學校評為優秀畢業生，名字被寫在校園紅榜上，成為一屆又一屆學生口中的傳奇。

我每被人提及，就有人知道是那個最喜歡江琛的男人。

哪怕我化為枯骨，哪怕我被埋進塵土，他也不再與我分離。

我大概做到了最想做的事。

當眾人知道我時，

必定會知曉我的江琛。

——全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謹以此書，紀念青春，

歌頌愛情，感謝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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