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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淒入肝脾,上一道淚痕還沒幹,又添上新的淚,一行接一行,感覺這輩子都到不了頭。

江琛不是個愛哭的人,卻為了何川哭過好幾次,一次比一次更讓人撕心裂肺。

何川像在不斷挑戰他內心的防線,回回都在把人往痛苦的深淵裏帶。

江琛光看著自己衣櫃裏整理好的衣服,就能想起何川能記住他喜歡灰色,轉身去整理書櫃,又能想起何川記得他喜歡江戶川亂步,不愛他的人怎麽可能記得住這些細節?

唐渺敲敲門,叫他吃飯。

飯桌上的江亦明看著他,“啪“的一聲放下筷子,呵斥道:“哭什麽哭!跟個死人臉一樣,你像個男人嗎?”

江琛苦笑,“男人就不能哭了嗎?我也是個人,我失去了我最喜歡的…我不能哭嗎?我不該哭嗎?”

唐渺朝江亦明皺了皺眉,暗示他別說重話,“琛琛,先吃飯啊!”

“爸、媽,對不起…”江琛知道這樣會讓父母傷心,可調整不好狀態,控制不了情緒,一想到後面的日子沒何川就難受。

“傻兒子,道什麽歉啊?”唐渺揉了揉他的頭,“喜歡又不是錯。”

“喜歡男的那怎麽不是…”江亦明收到唐渺的警告後又閉上了嘴。

“是錯嗎?”江琛喃喃道:“可我改不過來了…”

“先吃飯先吃飯,你這幾天沒好好吃飯,人又瘦了。”唐渺不停地給江琛夾菜,夾什麽他吃什麽。

一碗還沒吃完,江琛胃就犯惡心沖進廁所裏全吐出來了,等他再出來時江亦明已經回房間了,只有老媽還坐在沙發上。

“琛琛,我給你熬了南瓜粥。”女人拍拍沙發,“你陪我坐會兒。”

江琛聽話地坐下,“媽,我有種感覺,我會一直喜歡他……”

“才認識一年呀…怎麽就開始說一輩子啦?”

“我也不知道…”

江琛總覺得他就該對何川這個人好,真不知道上輩子欠了他什麽,這輩子趕著上趟的去還債。

“媽,你能……再詳細說說那天的事嗎?”江琛問。

“……那天情人節,我們一家人在外吃火鍋,然後你吃飽了就跑出去玩,李玉秀就找到我們,開始在火鍋店大鬧。你爸知道了這些破事,也沒有任何失態的舉動,把人打發走後我們找到你。我對不起你爸,我就說要不離婚,你爸不同意。”

唐渺抽噎了一下,開始去抹淚,“他越對我寬容,我越難受,想當夜收拾行李走,他拉著我不要我走。你見我哭得傷心,以為是你爸欺負了我,當時就跟著去拽你爸的袖子。他把手掙開時你被大力甩開,頭撞到桌角了…”

“我們起初以為是單純的失憶,旁敲側擊後才知道你唯獨丟失了那天的記憶。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和那男的有聯系了,我們搬家去市中心工作,這日子也越過越好,你幫人勸架出了事,想著那個學校好像國家重點高中,就搬回去了。”

“這麽多年了,我們都在逃避,沒想到還是讓你撞上了。對不起,琛琛……”

“媽媽,都過去了。”江琛嘴上這麽安慰,但他過不去了。

“琛琛,我一直想當個善良的人,卻做了壞人,拆散了別人的家庭,我不知道他有個老婆和兒子…”

江琛:“所以你從上海旅游回來的那晚和他在客廳說過話,是嗎?”

“我跟他講了你失憶的事情,他也沒表現出多震驚。還沒等我開口說,他就表示不會讓你回憶起,也不會跟你說明真相的。”

“何川是個好孩子,如果不是因為我和李玉秀的關系,或許我會同意你們在一起。”

“你們倆孩子都很善良,之前在房裏打電話是在叫他老婆吧?過年是不是也跟他出去的?為了他,你還吃完了六個湯圓。”

“我也不是那麽死板的人,愛這個東西呢…順其自然就好……”

江琛頓了頓:“我失憶的那天還說什麽沒?”

“啊…”唐渺仔細回憶,“你當時出去玩,拉著我說想去救人,但是我和你爸著急處理李玉秀的事,就沒顧得上。”

“救人?救什麽人?”

“好像是有個孩子被困在小房子裏了,也不知道後來怎麽樣了…我見那個地方人多,想著會有其他人去救…”

情人節…

李玉秀…

小孩……

房子……

救人……

唐渺後面說的話,江琛一個字都沒聽進去,27℃下空調房內,他全身血液都凝固,眼黑的一瞬間像失去了所有感官,緊接著溫熱的液體模糊了視線。

“琛琛?江琛?”

江琛渾身都在顫抖,牙齒不停打架,哭了一下午的眼睛早已血絲密布,眼眶像決了堤的大壩,洪水翻湧而出,“媽…你說什麽…”

“你去……怎麽了嗎?”

那是何川……

他是江山。

他從始至終都是住在何川心裏的那個人。

何川一直知道,但為了幫忙瞞住過往的不堪,假裝他們是初遇,假裝放下過去,但自始至終喜歡的都是江琛,他怎麽可能放得下?

江琛就如井底之蛙,自以為窺見了天光,努力向上攀爬,直到跳出那口枯井後發現外面才是一望無際的深情。

“琛琛…”

“媽,我一個人靜靜。”江琛從沙發坐起,沒站穩差點兒一頭栽倒在地,緊接著踉蹌幾步,扶著墻回到房間。

他居然還怪何川不夠愛自己,怎麽說出那種傻逼話的,世界上再也找不出第二個這麽愛他的人了。

江琛想給何川發消息,看到屏幕上紅色的感嘆號,才想起自己已經被拉黑了,他腦中回旋起何川的那句“總有人會好好愛你”。

他看著發亮屏幕,眼淚疊出無數光影,手機聊天記錄中最後的那行字刺眼又模糊。

“傻逼啊你!也就你念了我六七年,怎麽不繼續恨我啊!這樣我心裏還好受些……”

“你不是小肚雞腸嗎?不是暇眥必報嗎?”

“我騙了你啊!我沒去救你啊!”

“你怎麽不恨我?”

江琛聲音顫抖得咬字不清,“你怎麽…來愛我了?”

何川等了他六年了。

這種前所未有的情緒,沒有人能感同身受,就算再詳細的解說也不會有人能體會鉆心剜骨的疼痛。

如果何川真的討厭江山,就不會做那麽多。

愛從一開始就有跡可尋,何川的游戲ID、那個軟件昵稱,可江琛就從來沒有大膽設想那是何川一次又一次的表白。

江琛還是沒忍住給何川發消息,哪怕得到的只是消息被拒收的系統提示。

【江琛】:我這個傻逼,自己失憶了都不知道,你也是個傻逼,為什麽不跟我說?裝第一次見我,裝得不累嗎?我居然吃自己的醋吃了那麽久。

【江琛】:這次換我來等你了。

“南瓜粥好了,我放桌上晾涼,你記得來吃啊!”唐渺在門外輕輕地說道。

江琛深吸口氣,假裝平靜地回答:“知道了,謝謝媽……”

淩晨三點四十五,江琛還沒睡著,抱著手機看手機裏的相冊。

從第一次房內的偷拍,到公交車上的偷拍,再到去小瀑布光明正大的GIF。

GIF的每一幀都好看到可以做壁紙,每一幀的何川都只註視著江琛,根本不知道鏡頭為何物。

江琛悲喜參半又哭又笑,光一張視頻通話的截屏,他就來來回回看了將近百次。可惜沒多給何川照幾張,只有這點回憶,又突然想起學校的帥哥墻上也有很多張他們的照片。

自畢業後,江琛就再也沒有去翻過那個賬號,如今點開,最新的一條動態居然是在6月9號。

一個班級正在拍畢業照,照片的視角不是正面,而是這個班級的背後。

最後一排少年肩並著肩站得筆直,唯有身高相近的一對十指相扣,靠得比任何人都親密。

【川上游】:賬號怎麽不更新了?

【西西】回覆【川上游】:有姐妹把賬號買了。

【川上游】回覆【西西】:買什麽?圖粉絲多嗎?

【璇璇】回覆【川上游】:@帥哥墻,新賬號,不過沒了江琛和何川,我沒興致看了。

【阿延】:還有什麽地方可以看他倆嗎?

【新之助】:希望有生之年能看到他倆結婚。

【靠北不靠南】:啊啊啊啊啊!我愛他們

【javac】:比起賬號,我更關註這兩人牽手!

【丞】:我就說這倆是真的吧(大哭)(大哭)

【某某】:偷偷談戀愛肯定很辛苦吧…

【yy】回覆【某某】:他倆畢業啦!不用偷偷談了哦!

【丫丫真乖】:老公老婆9999999

【L0】:999999

【放羊的星星】:999999999

後面全是數字99。

江琛想在下面評論說謝謝大家的99,但現在沒資格了。

又是一夜沒睡,早上六點去撥陳雲開的電話。

“我草,大哥,幾點啊!”陳雲開被吵醒有些不耐煩。

“沒事,你繼續睡吧…”江琛想掛電話,聽到陳雲開說:“你不會一晚上沒睡吧?”

不止,江琛已經兩天沒合眼了,每次閉眼記憶就如膠卷,不停播放著屬於他們的電影,虐得江琛在床上來回翻滾,頭痛欲裂到根本無法入睡。

“江琛,你們的事…我聽何一說了。”

“嗯。”

江琛根本無法開口講出何川的長情,光回憶那些細節就夠他難受,更別提理清思路表達出來。

“你把你新家的地址發給我,我去找你。”

七點不到,陳雲開就抵達江琛的新家,當他看到站到門前的江琛楞了三秒,一把將人抱住,大罵道:“他媽的,你現在連個人樣都沒有!”

江琛被勒得有點緊,拍拍陳雲開的背,柔聲勸道:“小點兒聲,我爸媽還在睡覺。”

兩人悄悄進了房間。

“江琛,你有照過鏡子嗎?”

江琛搖頭。

“我也是昨晚才聽到何一跟我講這事兒,一直在等你跟我說這事。”陳雲開光揪心地問:“何川什麽態度?”

“他把我拉黑了。”

陳雲開脫口而出:“草!真他媽的不是東西。”

江琛幽幽地看著他,“別說他壞話。”

“好好好,事情總要有個解決的辦法吧?叔叔阿姨那邊怎麽說?”

“我爸媽都沒再反對了,主要是何川他媽…”

“讓何川去開導啊!”

江琛又搖了兩三下頭。

這事說得簡單,長年積攢下來的恩怨,不是三言兩語就能換來冰釋前嫌。

“我去問問何一。”陳雲開說著給何一發消息。

在等何一回消息的過程中,江琛開始自嘲:“之前幫你奔現後,你說是個男的也要在一起,我還想哪有那麽大魅力,讓你跨越邊界吃這顆禁果…”

他低頭苦笑,眨眼間又掉了顆淚,“沒想到最後是我……”

“你多久沒睡了?”陳雲開問。

“兩天。”江琛哭了兩天,唯一吃下去的兩頓飯也是就著淚水吃下去的。

“你先睡一覺,睡醒了說不定何一的信息就來了。”陳雲開強行讓江琛躺下,哄人睡覺。

江琛不肯,“陳雲開,我們認識多久了?”

“大概六七年吧?我還記得你剛搬家時頭上還纏著繃帶呢!咋了?”

“我認識何川比認識你還早那麽一兩天…”

“你們不是高中同學嗎?怎麽回事兒啊?”

“我失憶過,唯獨就那麽巧…”江琛苦笑道:“失憶的是那一天。”

“不能吧…真的有這種可以想忘記就忘記的能力?”陳雲開翻看手機,還沒有何一的消息,又讀搜索到的資料:“美國俄勒岡州大學研究表明,如果人內心深處想忘記某些事情或抑制不愉快的記憶,結果很可能真的會忘記不想留住的記憶……”

“你知道我第一個次聽何川的名字是什麽反應嗎?我覺得很耳熟。”

當時以為是重名,沒想到是重人…

陳雲開拍了拍他的背,“別擔心,這上面說了,選擇性忘記並不是從根本上刪除記憶,只是潛意識把回憶深藏起來或戰略阻隔起來,你在大部分情況下無法回憶起那段回憶罷了,只有在閱歷相似的情況下才可能重新想起。”

手機響起通知聲。

何一發來語音,“你和江哥在一起嗎?”

“其實,我哥也作出了嘗試,但…”何一發來段錄音,說:“那天晚上我在錄音練英語口語,我哥和我媽就吵起來了”

點開錄音,最先聽到是何一說英語的聲音,十幾秒後就有東西摔碎的聲音,接著是開門聲,再傳來李玉秀的哭腔。

“小川啊…你那不是喜歡啊…是精神病,得治,聽話昂…咱們去治。”

何川:“媽,我沒病,我就是喜歡男的。”

“犯什麽混啊?你懂什麽?兩個男的怎麽能在一起?你們能結婚嗎?能生孩子嗎?”

“媽,我和男的在一起了。”何川又小聲地補了句:“和…江琛……”

安靜了。

要不是上面的時間數字還在不停跳動,兩人還以為不小心按了暫停鍵。

突然刺耳的女聲響徹房間。

“啊?啊…你說什麽啊?你再說一遍?”

李玉秀的聲音越來越大,“啊??!!何川!!你知道在說什麽嗎!!你和哪個?安?你和哪個?你和哪個!!!”

“啊啊啊啊————你…你,你和男的!還是和唐渺的兒子!何、川!你是不曉得我有多恨那賤女人嗎?你真你媽的狼心狗肺啊你!!!你是想要我死蠻!!!我省吃儉用!苦了大半輩子啊……我養了個變態!!!還…還…和小三的兒子!!!!”

何川:“媽…我……”

“滾!!不要過來!!你和你那個該死的爹一個德行!你們兩爺子就是想搞死我!!我,我花了這麽多錢!費心費力!苦苦養出來的…養了個同性戀!!我天沒亮就起來進貨,我一分一毛掙錢,我圖什麽啊我!我有病都舍不得去治,我圖啥子啊?”

又是一堆東西落地的聲音,鍋碗瓢盆砸在地上,劈裏啪啦吵得人神經痛。

“我沒有你這個兒子!!啊啊啊啊啊啊啊———我沒有你這個兒子,我沒有你這個兒子,你不是我兒子,你不是!!!!”

“我兒子不可能是同性戀,我兒子不可能是同性戀!!我兒子不可能喜歡男人!!!啊啊———我兒子不可能喜歡上小三的兒子。”

李玉秀痛哭地嘶吼道:“我那天就該死到醫院裏頭!!”

何川說話的語氣帶著慌亂,“媽!媽!你幹什麽!”

接著又是何一焦急的聲音,“媽媽,你先把刀放下!”

伴隨著踏步聲,何川的聲音也更加洪亮,“媽,你幹什麽!拿刀幹什麽?!”

“我該死!我該死!!我管不了我男人,我老公出軌了,我…我還管不好我兒子,我兒子居然和仇人的兒子在一起了!!啊啊————”

“何川啊!我被人笑了七年了!!!我後半輩子還要被人嘲笑好多年!!我過不下去了…我過不下去了……我活不下去了!!你就是想讓我死!!!”

“媽!!!”

錄音裏傳來撲通一聲悶響,瞬間就安靜了。

響起何川的哭腔,“媽…我錯了!我不是…”

何川哽咽道:“我不是同性戀……”

“我不喜歡男的…”

他的語氣越發絕望:“我不喜歡…江琛……”

錄音結束,自動暫停。

短短幾分鐘的錄音卻如此壓抑,江琛跪坐在床前,閉眼將臉埋進被褥,手死死按住頭部,顫抖的身體出卻賣了他的情緒。

陳雲開忙去安慰:“江琛,他說的假話,假話。”

“我當然知道他說的是假話……”江琛已經快沒眼淚可流了,就算再怎麽呼吸,胸口也堵得喘不過氣。

那種語氣,光聽著就是折磨,讓江琛最為難受的是…當時的何川是懷著怎樣的心情說出這些話的?

那七天,何川又是怎麽度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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