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滕將軍就打來了電話。

唐教授誤會是他跟蘇涵提過，他卻是清楚明白自己沒做過的。白狐計劃怎麽可能隨意洩出？

蘇涵就給出一個名字，那人表面批皮是滕將軍的手下,實則是王家的探子。

“他跟我說的,說唐教授有了新的研究項目，以後就不重視我了。”

甩鍋做得相當自然嫻熟,那個人當天夜裏就被帶走了。她當然不承認，她的確跟蘇涵暗示過唐教授最近對她不太著急,好像有了別的新項目，那只是些挑撥的話啊。至於白狐貍，她是一丁點都不知道，只是跟其他人一樣，抱著在蘇涵面前展現自己能力的想法,將一些消息送給蘇涵，其中就包括研究所最近大量運進動物以及喪屍動物——這都是些小事,怎麽就成了她窺視到研究所頂級機密的罪,讓她說出研究所的內應呢？

王家在研究所還真有內應,不過幾年下來還沒有打入核心團隊，正好這個女人知道一個，在言行逼供以及唐教授提供的特殊逼供藥劑支援下，那個人暴露了，拔出蘿蔔帶出泥,將王家這幾年的成果砍了七八成。

消息傳回王家,王家當家人饒是已經修煉成精，背著人在書房裏也忍不住摔了一套茶具。

蘇涵隨手坑人成功，也不覺得高興，她很擔心白冬,又很想問他為什麽會做出這種決定。他已經是狐貍中的異類，有得天獨厚的運氣，實力足夠強勁，根本不需要實驗室為他增添科技的翅膀。明明以前她跟他說過研究所的利與弊，當時他對研究所避如蛇蠍，為什麽會改變主意，還不跟她商量呢？

她開始頻繁去研究所看白冬。

既然都被她知道了，她又是個鐵桿將軍派，滕將軍也就不攔著她了，示意唐教授放行。正好唐教授也有一些話題要跟蘇涵談：“它說很好奇人魚計劃，想要變成人魚，你是目前最成功的的實驗體，對此你能有什麽好的靈感嗎？說實話，我很震驚它的想法，這可真是一只與眾不同的狐貍，特別有追求，可惜我現在還不敢貿然下手，怕害了它，現在我正在研究它能夠變成人形的原因，打算從這一點出發找到切入點。”

這番話猶如驚雷敲在蘇涵頭頂，她立刻就明白白冬的想法了。

一只狐貍，竟然想要變成人魚？這實在是天方夜譚。是什麽讓白冬產生這樣荒誕的想法？蘇涵在這一刻心神戰栗，第一次這樣深刻地明白白冬對她的感情。

他是為了離她近一點，跟隔壁別墅那些男性人魚覺醒者一樣跟她擁有“同類的氣息”，才會做出這樣荒謬的舉動。

蘇涵被深深震撼了，有好一陣說不出話來，被唐教授看出端倪。

“你，你怎麽好像很難過一樣？”這也太奇怪了吧，唐教授心中疑惑。

“我、就是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他……不是一只狐貍嗎，狐貍，為什麽要做人魚，他明白這代表著什麽嗎。”蘇涵垂下眼瞼，竟然不敢再看水中的白冬。

“原來你是在探尋它行為背後的邏輯啊，說來也是神奇，它明明是動物，但變成人之後完全看不出是狐貍變的，一舉一動就是人類，特別有禮貌，會跟我和護士說謝謝，要喝水還會說‘麻煩了’，我都懷疑這只成精的狐貍以前上過人類的學校呢。”唐教授出神地看著白冬，眼神著迷，“末世帶來了很多災難，但也帶來了很多寶貴的研究素材，如果不是末世，我都想不到有一天我會親手做這些充滿玄妙的實驗，不管是喪屍病毒研究，疫苗研究，人魚計劃，還是眼前的白狐計劃，都在向我展現一個奧妙無盡的世界，太奇妙了……滕將軍說我有些瘋了，可我樂意瘋下去，蘇涵，你能理解我吧？在你的身體發生變化後，在你踏入一個新的領域之後，那些游走在你血肉骨骼中的力量，有沒有一刻讓你生出一個想法——”

他轉頭看蘇涵，神情有著壓抑的狂熱：“這個世界，其實也沒那麽糟糕。”

蘇涵沈默了一下，搖頭：“這個世界已經瘋狂了。”

她轉身離開了研究所。

但在那天之後，她也沒有逃避，仍隔幾天就去看看白冬。

她親眼看見他每一次變化，唐教授在研究他變成人的奧秘，各種手段都反哺到他身上人，讓他偶爾露出耳朵，偶爾露出尾巴，有時候還變形不完全，在露出前肢或者後肢，浮在水中讓人肆意打量，翻來覆去地觀察。

沒有人會尊重他，哪怕他能夠變成人形。

研究人員對待他時態度足夠嚴謹，沒有一絲一毫的褻瀆和侮辱，但那種理所應當的手段，平白顯露出一種輕蔑——在他們眼中，白冬算不上人類，所以讓他保持半人半獸的形態沒什麽大不了的。

蘇涵不知道這是她有些偏激了，白冬的擅作主張將自己置於險地，出發點也許是為了她，這一點讓她一向堅硬穩固的內心出現裂隙。

當年她和賀煒聰在一起，是因為賀煒聰給予她陪伴與溫柔，填補了她親情方面的空缺。孤單的少女時期，昏暗生活中的溫柔，在她長大後才讓青梅竹馬的情誼順其自然變成愛戀。

可是白冬是不一樣的，他直楞楞地表白，在她拒絕之後仍以莽撞的腳步朝她奔來，好似要以勢不可擋的架勢沖進她的生命裏。

如果白冬現在醒著，如果他們可以交流，她也許會說出最無情的話，阻止他為了沒有希望的戀情傷害自己，哪怕割斷兩個人這幾年的友誼，她也要讓白冬知道這種犧牲給她帶來了困擾，讓他不要再自作主張自作聰明。

可白冬一直沒有醒來，絕情的話沒機會說出口，日覆一日被對他的擔憂覆蓋了。

“他怎麽還沒有醒？”蘇涵問。

“奇怪，你不在的時候它經常醒著，正好你來的時候它就睡著了，看來你們是王不見王沒有緣分啊。”唐教授說笑著，沒發現蘇涵的眼睛微微瞇起。

她就知道，白冬是不想跟她見面。

或者說是不敢見她。

這個發現讓蘇涵特別無奈，她只好問唐教授：“我能進去跟他說說話嗎，我對他很感興趣，也許以後我們會是好夥伴。”

唐教授想了想，同意了。這只狐貍說想要變成跟蘇涵一樣厲害的人魚覺醒者，那麽讓它的偶像跟它說說話，大概能起到振奮狐心的激勵作用吧。

站在白冬泡著的水缸前，蘇涵伸手觸摸缸壁，觸手溫熱，這裏頭的藥水是暖的。

聽了唐教授的話後，蘇涵專門看白冬的眼睛，仔細觀察果然發現，這只狡猾的狐貍壓根沒睡著，他在裝睡，眼皮底下的眼珠子在微微顫動。也許是怕自己暴露，白冬還假借翻身的動作將身體轉過去。

“你選擇這麽做，就要努力活著出來，以後我們可以在牡丹園見面。”蘇涵說完這句話，見白冬似乎要轉身過來，她收回手轉身離開了。

白冬只看見她的背影，一時之間有些迷茫。

剛才那句話是什麽意思？是沒有生氣，還會等他回去的意思嗎？

白冬的眼睛亮了。

“哎你醒了，剛才註入的藥劑你覺得怎麽樣？”

白冬沒有理會唐教授，直到蘇涵的徹底消失，他才開口：“我想變成人魚，什麽時候可以做？”

“我還在做準備，你也先著急，我——”

白冬閉上眼睛不理人了，讓唐教授還沒說完的話噎進喉嚨裏。

離開研究所，滕將軍那邊派人來接她，說會給她再多安排一倍的護衛。

“你的父母弟弟那邊，我也增派了人手。”

“是京都那邊又派人來了麽？”蘇涵直截了當地詢問。她知道一直有多股勢力想要得到她，天陽內部的當屬滕將軍的政敵，外部的就屬京都安全區最積極。牡丹園位於軍營內，本就固若金湯了，可偶爾還是跑進小貓三兩只，有一天晚上她甚至在睡夢中被不遠處的槍聲驚醒。她對崔教授有著些許了解，那是一個異常堅韌的女人，為了研究能夠不擇手段，京都那邊得到了蘇沅，就不會放過她。

“你不用擔心，他們到不了你跟前。我想說的是你妹妹蘇沅，她即將去林城了，那是京都新建的一座衛星城，初步擬定明年春就能完成建設，移民過去。”

滕將軍簡單地跟蘇涵說了一下京都那邊的黨派之爭，說蘇沅離開漩渦中心，是各方博弈的結果。

“您想讓我做什麽嗎？”

滕將軍哈哈笑：“不能總讓他們盯著你嘛，我在那邊也有安排人手，蘇沅去林城，正好是一個機會。他們來我們這裏挖人，我們也能反過來挖他們的人嘛，我查過蘇沅，可惜可用信息不多，你是她的親姐姐，你覺得該怎麽說服她？”他知道蘇涵的厲害，並不輕視同樣被京都安全區用完美人魚覺醒者捧起來的蘇沅，所以沒想過用威逼和劫持，只想用利誘與勾引。

“我在的地方，她不會來的。”

“你們姐妹關系不好？沒辦法調和嗎？”

蘇涵搖頭：“您可以去試試看，我沒辦法幫上忙。”

滕將軍有些遺憾了：“我本來還想讓你寫封信，或者給一兩樣信物的。實在太可惜了，如果知道京都的完美覺醒者是她，我一定先將她的父母兄弟護住，誰知道她的父母親人就在天陽呢！太可惜了，她父母兄長們已經不見蹤影，看來已經被京都的人捷足先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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