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家都在挖家當,時不時能聽見有人在哭，偶爾還能聽見摩托車或者是汽車的引擎聲，應該是外面的村民回來了。

東叔號召人一起幫忙尋找幸存者,沒有多少人應,村裏的廣播站線路應該是被喪屍豬搞壞了，廣播沒辦法通知到全村,他就一處處跑，一個個地方喊人。

可變故來得太突然,蘇家村這一次人員財產損失慘重，有家人失蹤的忙著找自己家人，沒有家人傷亡的，又顧著挖自家的財產，少有人有空。回村的人只有一半,另一半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會回家。蘇涵家不用挖地窖，工作量小,她又存著私心,就跟著東叔父子一起東奔西走。

村裏滅門的人家足足有二十一戶,全都是死在地窖裏，地窖在平時是最安全的地方，但在喪屍豬壓倒性力量的傾軋下，卻成了無法逃脫的囚籠。地窖灑滿血以及讓人不忍心看第二遍的肉塊與臟器，半天過去,已經開始發出腐爛的腥味。

連走二十一戶,沒有一個活人。

“爸，我們家還沒挖出來，先別管別的了。”他兒子這麽說，“今晚家裏人都不知道該住哪裏,晚飯都不知道怎麽吃呢！我們回家幫忙挖吧！”

聽兒子這麽說，東叔聲音嘶啞，肩膀無力地下塌，他對蘇涵說：“小涵，你回家去吧，你是個好孩子。”

蘇涵搖頭：“東叔，我也有自己的私心。”

東叔楞了一下，突然明白了什麽：“你——”他餘光看見有村民在往這邊看，他轉頭看過去，那人就縮回去。他終於明白為什麽總覺得好像有人在偷看他們，之前還以為是自己的錯覺，現在看來村裏人心裏其實都有自己的盤算的。

他突然喪氣地擺手，“我也管不著了，我這個村長現在沒有用了，蘇家村倒了，倒了啊，我問心無愧就行，問心無愧……”念叨著跟兒子回家去了。

到了晚上，很多人都在發愁晚上住哪裏。現在路障那裏沒人守，夜裏找一個安全的地方睡覺就很重要了。六成的房子被毀了，還有一些人家房子是好的，能接收就接收村民進去住，能自己找到住的地方的就自己找，找不到的東叔就幫忙安排。他到處安排，還要處理村民間的爭吵矛盾，累得喉嚨嘶啞。

村委會的房子就是好的，安排住進去十幾戶人家，蘇衛國三兄弟全家都被安排進去了，正好蘇衛民跟蘇衛國他們家在同一間房。

蘇衛民是一個有著圓肚子的光頭，一臉憨厚相，眼神卻很精明好像能看透人心。末世前，蘇涵跟這個三叔就沒什麽接觸，末世後少數幾次接觸，都讓她感覺到這是個不好糊弄的精明人。來家裏借糧食時，很能擺低姿態，王月娥忍不住譏諷他，他就苦笑著自嘲，很是能忍，完全看不出末世前回鄉祭祖時趾高氣揚的模樣。

“唉大哥！這可怎麽辦吶！房子沒了，地裏的莊稼也被糟蹋了！這以後可怎麽過啊！”蘇衛民哭訴，“大哥啊，你說我種這點莊稼容易嗎？我和英豪是從早到晚地幹，我還好，小時候怎麽說也種過地，英豪哪裏幹過這些？手上都是水泡，還不敢讓我和他媽知道，讓他姐偷偷給他挑掉……”說到動情處，還落下眼淚。

蘇衛國感同身受：“莊稼，唉！我也心痛死！”

挖出一部分家當後，蘇衛國到地裏去看一下，一看就眼前發黑。只見原先長勢喜人的稻子大半都被踩壞了，地裏到處都是喪屍豬的腳印，一些小的印子則是村裏人的，很明顯是有人逃命到田地這邊，讓喪屍豬把水稻給禍害了！恨啊氣啊，可是能恨村民逃命亂跑嗎？誰逃命的時候還看路的，不都是到處鉆麽。再說了，他也不知道是誰弄的，想找人算賬都找不到——對方還活著沒有也是個未知數。

於是只能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了。

“大哥你比我好，至少去年秋收還有一批糧食，哪裏像我，真是東借西借才把冬天過下去了，也是你們心地善良常幫襯我，我也就厚著臉皮跟你們借了，原本打算等這批水稻收割就把欠賬還了的，現在看來懸了！我這心裏實在是難受，大哥啊，對不住啊！”

蘇衛國的臉僵硬了一下，眼神忍不住往旁邊正在補衣服的女兒身上瞟。他弟弟不說糧食還好，一說糧食他好不容易按下的心跳又瘋狂加速跳動了。

養了二十年的女兒，突然變成仙女了？還會法術！

想不通，怎麽想也想不通，女兒不是命不好嗎？克父母克兄弟，命不好怎麽還能有這麽大造化？

法術有多厲害，能把人也藏起來嗎？要是喪屍來了，他能讓女兒把他也變沒嗎？……

蘇衛國腦海風暴十分激烈，眼神逐漸飄忽，蘇衛軍哭訴不下去了，嘴角抽了抽。

“大哥，你在想什麽？大哥？”蘇衛軍撞了一下蘇衛國。

“哦，啊？對對，好好，欠賬以後再還，呵呵。”蘇衛國回過神尷尬地笑，隨便找了個話題，“你表姨子的小孩子跟你還挺像的，外甥肖舅呵呵。”

蘇衛軍神情凝固了一瞬，他老婆鄭茵擡頭，神色不明，女兒蘇英佳毫不掩飾地翻了個白眼。

蘇涵也擡起頭，聽蘇衛國好像找到一個不錯的話題，將蘇衛軍表姨子的小孩的鼻子眼睛嘴巴挨個點評一頓，最後得出結論：“這血緣真稀奇，你表姨子跟弟妹只是表姐妹，怎麽生的孩子還這麽像，看來咱們老蘇家的血脈就是強哈哈哈……老三，不好笑嗎？”她忍不住勾起嘴角，她聽說過村裏的小道消息，說跟蘇衛軍一家一起逃難回來的人裏，有一個帶著女兒的女人，說是蘇衛軍老婆的表妹，跟蘇衛軍有不清不楚的關系，左右鄰居都聽過蘇衛軍夫妻倆吵架，說是那女人是蘇衛軍的情婦，帶的女兒高甜甜就是蘇衛軍的女兒，就是不知道蘇衛國知不知道了。

看著蘇衛國臉上真心實意的困惑，蘇衛軍擠出一個笑容：“好笑，呵呵。”找了個理由回了自家地盤。

辦公室塞進來十幾個人，擠得不得了，每個人能平躺著睡下就夠了，再多的空間是沒有的。

蘇衛軍說是回自己的地盤，其實就是轉個身躺下，背對著蘇衛國。

“衛國啊，睡吧，明天還有得忙。”

“哦，這就睡了。”蘇衛國也躺下，得意一笑。

王月娥將補好的衣服疊好，將蘇涵手裏的搶過來，“我來，你也睡吧，你弟弟都睡得打呼嚕了。”

她看著蘇涵的眼神有些小心翼翼，同時夾著一點別扭。

“好，謝謝媽了。”蘇涵當沒發現，態度自然，拍了拍將腿架到她小腿上的蘇天寶，“躺過去一點。”

蘇天寶睡夢中嘟囔著翻了個身，把腿收了回去。

蘇涵躺下了，肚子上蓋著從家裏翻出來的薄被子，很快進入夢鄉。在夢裏，她總有一種被註視的感覺，但那股視線並沒有敵意，她在夢中環顧四周，找不到就作罷了。

這一晚村子裏也不平靜，不知道從哪裏傳來恐怖怪異的叫聲，聽不出那是什麽動物的聲音，聽了只覺得滲人。

村委會屋頂上，一只白狐貍蹲在那裏看月亮，今晚的月亮灰蒙蒙的，它本能覺得那是很糟糕的事情。舔了舔爪子，它爬下屋頂來到二樓某個窗戶外面。裏面的燈熄滅了，但它很容易地在黑暗中辨認出香香的位置。它趴在窗外看著香香的人類，閉上藍色的眼睛。

淩晨五點時，蘇涵醒來了，她小心地跨過王月娥和蘇衛國，再跨過蘇衛民出了門。

整個村子淹沒在黑暗中，天空連星星都沒有，只有後山的方向時不時傳來遙遠失真的叫聲，在黑暗中顯得分外可怕。她摸黑下樓，走得遠了才打開頭燈，調到最低亮度，往白天確定好滅門的那些人家走去。

這叫發死人財，但蘇涵並不覺得虧心，她從未盼著村裏人誰家滅門了好霸占人家的物資，所以在面對現成的無主物資時，她會坦然地去拿，這跟去城裏搜集物資不也是一樣嗎。

到了一處時，她發現裏面有聲音，再走近了，還能看見手電筒的光。

“小心一點別刮了腳！”

“來遞給我。”

蘇涵了然，這一處有人占領了，聽聲音她認不出這是村裏哪家人。悄聲離開後，蘇涵到另一處，卻遇到了三叔蘇衛民，她只好繼續退到另一家。

東西並不難拿，喪屍豬將地窖全踩塌了，只要小心地擡起亂石，觸碰到袋子不需要將其搬出來就能將糧食裝進空間裏。這樣一來，她的速度非常快，很快就跑了十幾家。

每家的存糧都不同，有多有少，這取決於土地的大小，末世來臨前種植的那一季秋稻的規模，以及收成後的消耗速度。多的人家中地窖滿滿當當都是未脫粒的谷子，看著就有一萬或是兩萬多斤，少的一兩千斤幾百斤也有。

她並沒有將所有糧食拿走，每家都剩了一半，在天明之前蘇涵大概拿了四萬多斤糧食和上千斤紅薯幹、幹玉米，還有一些面粉。加上家裏的儲備糧，以及她空間裏的各種食物綜合，夠他們一家四口吃個三十年了。

蘇家村之富饒可見一斑了，這也是之前韓雄兄弟要攻下蘇家村的重要原因，有了可種植的土地就有糧食，生活就有保障。最後一次見到夏宏俠程明星時，他們說過韓姓兄弟起內訌了，還有其他“元老”也借機生事，恰好冬日裏喪屍潮頻發，鎮政府大樓那邊死傷慘重，險些被爬行喪屍攻陷，實力大減。詳情是“棄暗投明”到夏宏俠陣營的原韓雄手下人說的。

這對蘇家村來說是好事，原本蘇涵還在想，韓雄那些人沒時間來對付蘇家村，蘇家村興許可以再挨過一季，收獲多一季糧食，誰能想到喪屍豬一來，一切都化為泡影。

末世裏一切瞬息萬變，蘇涵嘆息。

天亮前她就離開了，快速走在遍地廢墟的村子上，身後忽然有小石頭沙沙落地的聲音，蘇涵忽然停下腳步。她站在那裏沒動，身後也同樣無聲了。她的呼吸微重，握緊手中的武器，她轉身輕聲喝：“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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