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白並沒有馬上消失，他在虛空中望著那兩個漸行漸遠的身影，那曾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人，此刻正退出他的生命。他並不難過，他一向都沒有特別強烈的悲喜，此刻更是坦然。

他知道，他們還會重逢。

系統：“小淩淩，開心一點嘛，你們就算相認了也只能精神戀愛。嘻嘻，~≧▽≦/~馬上下個世界你就又有雕了~”

“=_=……”淩白嗤之以白眼。

雖然不想承認，不過他確實有那麽一點高興。

視線中的身影越來越小，最終模糊成一灘淡影，消失在遠方。淩白喃喃自語，“也不知道他來不來得及……”

系統：“小淩淩，你剛剛說什麽？”

淩白：“不關你的事。說說下個世界吧。”

系統機很快傳送過來下個世界的資料，長段長段的，淩白一個字都沒讀進去，他的頭腦裏似乎還繚繞著剛才聞到的食物香氣，那氣味像是一只細細的鉤子，勾出了他腦海深處的記憶……

焦糖布丁。

淩白記得這個味道。

在來這個世界之前，有段很長很長的時間，他每天都會聞到這個味道。

焦糖布丁是唐越後來開的那家蛋糕店的招牌，自然也是賣得最好的。他每天趴在櫃臺上，看著櫃臺後的少年忙忙碌碌，看著他把一份份甜點送到別人手裏。他只是看著，只能看著。這對一個不能吃不能喝的魂靈來說簡直是折磨。

淩白暗暗發誓，如果有機會的話……

他會逼他做布丁給自己吃的！

……

……

雨後初晴的下午，空氣中泥腥味很重，聞起來很不舒服。

淩白蹲在便利店的屋檐下抽煙，一根接一根，腦子都有點昏了。太陽懶洋洋地照著世界萬物，包括他的眼皮，卻好像有許多玩意在角落裏無聲無息地腐爛一樣。

淩白低頭聞了聞自己的胳膊，確定這難聞的味道不是從自己這具腐屍身上散發出來的。煙味這麽好聞。

系統：“小淩淩，少抽點吧，對身體不好。”

“以前怎麽沒聽你說這個。”淩白奇怪。

系統：“失去了才懂得珍惜。”

系統：“煙抽多了容易不舉，人家也是關心你嶄新的大雕(*/ω＼*)”

淩白咬著煙頭的唇角一勾，充滿嘲諷地，“呵呵，反正你也用不上。”

系統：“心痛！”

淩白終於抽完了他從口袋裏能掏出的所有煙，將皺巴巴的煙盒丟到一邊，沈浸在滿足中的他在破破爛爛的褲子口袋裏摸來摸去，發現裏面除了一個打火機和電量不足的手機外一無所有。

毫無疑問，他現在是個窮鬼。

他已經沒力氣去找系統的麻煩了。他本以為是煙抽多了頭昏，現在才發現是因為饑餓。不只是一天，大概好幾天都沒怎麽吃東西了，肚子裏隱隱有燒灼感，站也站不起來。腳邊的水塘照出他此刻蒼白的臉，又年輕又憔悴的臉，比旁邊被雨水打殘的海棠花還要慘上幾分。

“……你還好吧？”有人在對他說話。

便利店附近就是一所高中，正好到了放學的時候，來來往往的全是學生，嘰嘰喳喳地在他身邊走來走去，吵得腦仁疼。淩白擡起頭，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個白色校服的少年。對方正俯身打量著他，胳膊肘上掛著一把還在滴水的雨傘，松散的陽光落在他那雙琥珀色的眼瞳裏，也倒映出他此刻狼狽的模樣。

淩白沒力氣回答他。

“你餓了吧？”

少年禮貌地笑了笑，沒有繼續追問，而是自顧自地轉身從背包裏翻出一個還沒拆的面包遞過來，“這個給你吃吧。”他的指甲修剪得整齊幹凈，新生的月牙一樣，看起來比那個面包還要可口一些。

淩白盯著他的手，總覺得這個場景似曾相識。

見他沒有反應，少年把面包放在淩白腳邊，然後就離開了。冰冷的泥星子濺到他臉上，淩白恍若未知。他拿起那個面包，拆開包裝，試探地咬下一口，小心翼翼地，仿佛嫁接了記憶裏的那份初次嘗試的不安……

“這個世界我來過。”不是疑問，是肯定。

“咦，小淩淩，你沒好好看資料啊？”

系統解釋道：“因為小淩淩你之前失敗的次數實在太多了，所以就又從那些失敗案例裏又挑了一個給你。嘻嘻，都是簡單的初級世界，正好我們也休息一下嘛~”

淩白沒有表情地咬著手裏的面包，“呵呵，你說的休息就是打算讓我餓死嗎？”

MD，越吃越覺得好吃。

系統：“嚶。小淩淩，你誤會啦，你這麽餓是有其他原因的，窮只是一個原因。”

淩白：“哦？”

系統：“你在節食減肥。”

淩白：“我一個大男人減什麽肥……”

系統：“嘻嘻，因為你要跳舞嘛~~”

……

淩白在這個世界的身份比較特殊，他叫陳方，19歲，是個跳鋼管舞的。

猛一聽比較se情，仔細品品也挺情se的。更何況資料裏說，他還是店裏的招牌，主要賣點就是他那24的小腰，多少客人都慕名前來。為了保證始終如少年的輕盈體態，陳方正在節食減肥中。他是個意志力極強的人，說不吃就不吃。

淩白聽完整個人都不好了。

他對這個世界講了什麽是一點印象都沒有，都是還沒開始攻略就已經結束了，畢竟那時候他還不怎麽懂事，喜歡追著主角咬，咬死了一只又一只，還沒體驗到劇情就轉去了下個世界。

這個世界也是一樣。他吃完了好心人送的面包，恢覆了體力，然後馬不停蹄地追上去把恩人給咬死了，留下了非常之美味的印象。

系統目光慈祥：“是啊，那個就是主角。”

恢覆了部分體力的淩白站起身，也沒空去看劇情，邁腳朝少年離去的方向追去。

傍晚的陽光變得金燦燦的，潮濕的街道像是烤箱裏端出的面包表皮，幹燥而溫暖的，淩白吮著手指，心情怡然，像是走在去食堂的路上一樣。

淩白走了一段，在第二個路口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人。

少年塞著白色的耳麥，在站臺等車。遠方照過來的夕陽被豎起的站牌擋住大半，漏過一簇吻過他的頸側，血液般艷麗的，撕開的傷口一般。

淩白毫不猶豫地上前。

“小淩淩，沖動是魔鬼！！”系統以為他又控制不住了。

“我有說要去咬他嗎？”淩白無語。他看起來很像那種重蹈覆轍的白.癡嗎？

系統：“沒有。可是小淩淩，你以前真去咬人也沒跟人家商量過丫_(:з」∠)_”

淩白：“MD廢話，勞資憑什麽要跟你商量！！”

系統：“嚶。”

對方似乎已經忘了剛才發生過的事，見淩白照面走來一點反應都沒有，只專註地玩著手機，偶爾擡起頭跟旁邊的同學扯上幾句。

趁著公車還沒來，淩白本想先跟人打個招呼，對剛才的事情表達一下感謝，再順理成章地要個聯系方式。這套流程實行起來不算難。

他也確實這樣做了。

然而。

“不行。”少年摘下一邊的耳麥，瞧過來的那雙琥珀色的眼眸閃著那麽一點譏諷。

“不好意思，你想認識我，可我不想認識你。”他朝淩白擺了下手，轉頭跳上了公車，長長的人影塞進一塊車窗裏很快消失不見，只留下淩白一個人在原地百味陳雜。

前前後後，怎麽感覺像是變了個人一樣。淩白覺得奇怪，以他的頭腦也想不通這麽覆雜的問題，幹脆先擱到一邊去翻劇情資料，就在這時，他兜裏的手機突然震動了起來。

不是電話，不是短信，而是一個鬧鐘。

鬧鐘的名稱是讓他生不如死的兩個字——上班！

晚上7點半，在大部分上班族都結束工作的時候，也是陳方這種特殊職業開始上班的時刻，因為他們服務的主要人群就是這些白日裏勞累一天的企業精英和老板。

人活著最重要的就是快樂，若是生活已無法提供他們足夠份額的快樂，他們就會出來找樂子。

陳方的藝名芳芳，目前在一家開業僅三年的夜場工作。起初他也不是跳鋼管舞的，跟其他少年一樣，癡迷了幾年街舞，陳方在舞蹈上的天賦很快顯露出來，不僅是同齡人中跳得最好的，在當地都小有名氣。懷著夢想，他順順利利地通過了某家演藝工作室覆試，只是為了照顧突然病倒的母親，他最後還是退出了。

高額的醫療費壓垮了陳方年幼的肩膀，因為年齡和學歷的緣故，他無法找到正式的工作，他開始在各種夜場跑場當伴舞賺錢。

這個世道，最是惡.俗，最是吸引人，自然也是最賺錢的行當。

一次的偶然機會，店內的女鋼管舞女郎臨時請假，身材纖細的他被推上了舞臺。他穿著女性薄紗暴露的舞臺服，那一點都不合身的舞臺服放大了他的狼狽，他在舞臺暧昧的燈光下難堪地舞動，臺下卻爆發出響雷般的喝彩，轟轟烈烈地全砸了過來，把他砸上了頭牌的位置。一起砸過來的，還有他渴望的金錢。

人們對鋼管舞的認知通常都是身材火辣的女郎，而一位跳鋼管舞的男性表演者，實在是滿足了人們的獵奇心理。他們蜂擁而來，起初只是為了滿足的好奇，誰知竟被他的舞蹈所吸引。

如果說以往的鋼管舞女郎給人帶來豐滿肉.欲的躁動感的話，他則是全然不同的另一種風格。

他很瘦，瘦骨嶙峋，鎖骨、蝴蝶骨、細窄的腰肢、枯瘦的手指、線條銳利的面部線條，都像是要沖破皮囊的束縛一般，隨著舞蹈，在舞臺光下閃著異常淒艷的絢爛華彩。實在是很美。

陳方越來越游刃有餘，一天一天，他的身體像是有記憶一樣在冰冷的鋼管上舞動著。他閉著眼，耳朵裏全是為他而生的歡呼和口哨。他漸漸忘記了跳街舞的日子，也忘記了他曾經的夢想。他日以繼夜地呆在黑暗裏，只有丟到他身上的鈔票才能帶給他一點溫暖。他坐在病床邊握著他昏迷母親的手，將臉貼上她的手心，感受著平和脈搏下的溫度，覺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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