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頭頂一片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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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聽我說,這個頭發,它變顏色也需要時間……”淩白蹲在墻角,努力跟影像裏的小家夥保持同一高度溝通,增強親和的同時也暴露了他一頭依舊烏黑亮麗的秀發,這讓一直期待著魔法發生的小家夥極度不滿。

小家夥用著一副遭受欺騙的眼神瞅著他,滿是霧氣地,急哭了似的喊著,“到底什麽時候、什麽時候才會變顏色啊……”

“不要心急,也許下次……”淩白還沒說完,那頭就啪地結束了通訊,最後那張氣鼓鼓的臉有一種“沒變化別來見我”的威脅意味。

淩白嘆口氣,蹲在墻角兀自惆悵。

他也不知道是怎麽了,可能是第一次當爹媽吧,恨不得一天什麽都不幹,只想每時每刻都盯著他家小包菜自由生長成大包菜,看他氣喘籲籲地吃掉半碗飯都有熊熊的成就感,然後一瞧不見,心裏就空落落的。

“在幹嘛?”

一只腳伸過來踢了踢他的鞋子,是從門裏走出來的夏步安。

淩白指了指自己頭,“等變色。”

“等死還快一點。”夏步安沒好氣。

受到戰況影響,餐廳裏也是氣氛低迷。每個人都希望有人能站出來消除他們心中的不安,說什麽都好。

淩白他們進去的時候一名副將正在進行一場激烈的精神喊話,附和者眾。空話在大多時候或許是無用的,而某些時刻卻也是必不可少的,那份空虛而盛大的歡喜,無止境無理由地膨脹起來,瞬間漲滿了他們空蕩蕩的內心。

“聯邦必勝!!”

他們的目光全都望過來,望著淩白身邊的人,那些盛著期待的眼神,全都變成了砸向肩頭沈甸甸的石頭。

“你有什麽看法嗎?”

最後一場會議,淩白被特準坐在角落裏旁聽。說是旁聽,淩白知道自己擔任的也就是幫他們切換一下資料的工作,然而一番討論後,夏步安的筆頭卻突然指了過來。

“我?”淩白確認地問。

對準他的筆頭又點了兩下,“好歹也是將門之後,總該從你父親那裏學了點東西吧?”夏步安說。

要不是他的提醒,淩白都快忘了他這個世界的身份了。他對自己退任在家的老父親楊英華的印象,只有逢年過節要生活費時發過來的一句滾,如果再多說一句,還會加一句趕緊滾。畢竟這時候,因為挑撥兩國戰爭,他已經成了全聯邦的罪人。僅有的一次讓淩白感受到家人般溫暖的,是在他的所在位置被鎖定追蹤的時候,他的父親大人會換頻給他報個信:小兔崽子,往XXX滾。

淩白回憶了會,“學是學了不少,都沒學會。”

“隨便說說。”

見反正也逃不過,淩白幹脆根據記憶裏的劇情看似認真地分析起了戰況,滔滔不絕地,反正作出的建議都是夏步安最後做出的部署。說得越多,室內就越是安靜。他們從一開始止不住的輕視,到眼中的欽佩藏也藏不住地顯露出來,最後零零落落地為他鼓起掌來。

這陣勢讓淩白越發心虛起來,甚至產生了那麽點愧疚。因為他知道,如果這麽做的話,最後會是怎樣的結局。

夏步安最後也鼓起掌來,一下一下,指腹拍打在掌心,眼神是覆雜的。

“你跟我想得完全一樣。”他說。

指揮室裏是寂靜的。

淩白最後留下來坐在他身側。

面前是瑰麗而燦爛的星河,仿佛幻象一般靜止著。那一瞬間,夏步安仿佛也是靜止的。他目光平視地望著前方,薄薄的星輝落在他的臉上,顯得出奇平靜,頭頂的粉色進度條全融在那篇星海中。

“我是不是還沒告訴過你,孩子叫什麽名字?”夏步安忽然說道。

“不是叫青青嗎?”淩白記得他是這麽喊的。

不過現在想想,也可能是小名。

“安寧,叫楊安寧。”

夏步安說,“我希望給他一個安寧的生活。”

淩白怔了一會,不怎麽自然地說,“他會有一個安寧的生活的。”

夏步安轉頭,沖他笑了笑。

淩白總覺得他的笑容裏還藏著什麽別的內容,只是他看不透。

有那麽一瞬間,他覺得他好像什麽都知道,可那是不正常的。在這個世界裏,知道全部劇本的人應該只有他一個而已。他這麽想著,那若有若無的熟悉卻又再次湧上心頭,不知指向何處,走向消散的虛空。

淩白去拉他的手,紋絲貼合的掌心,手指有溫度的勾纏。這次的愛心看起來特效比上一回的又誇張了幾分。閃著紅光的愛心慢吞吞地起飛,仿佛吃撐到隨時都要炸裂一般。已無法再掩飾地。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淩白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的情感。

他一直以為對他大多是出於責任,也許還有肉.體的歡愉,這全都不稀奇。可實際上,他是真的喜歡跟他呆在一起,甚至超過了那份去追逐血液的快.感。

或許也是孩子喚起了他想要安定下來的心。第一次,他想要跟個人類一樣過平凡的日子。

他有了一個家,一盞等待的燈火。

只可惜,最後滅掉這盞燈火的人,也是他。

“我也喜歡你。”說出這句話,比他想象中要容易一點。無論你是誰,淩白在心裏補充。他選擇忠於此刻的內心,並沒有覺得有什麽不好意思地繼續說道,“這是對你之前的回應。如果可以,我還想跟你生好多好多孩子,叫什麽都沒關系,要是不能生也沒關系,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夏步安平靜的臉突然像是崩塌一般露出一個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奇怪表情來,只是一瞬,立刻就又調整回了平日的模樣。淩白似乎是沒看見,他還在想這個正在走向結束的世界。

早該結束了。

淩白靜靜望著視線裏貼滿了數字標簽的敵放軍艦和飛馳而來的炮彈,騰手輸入了一串數字。

影像閃動。

一個青年模樣的紅發男子出現在淩白面前,往日囂張的氣焰盡數洗凈,穩重的眉眼中透著一絲頹然。

正是淩白當初帶走的卓啟。

他當初帶走他,自然也是為了他著想。當時帝國那邊明面上是為了他主持公道,實際上只是借端發揮,為了挑起戰爭早已謀算好要犧牲掉他這顆棋子。對他們來說,卓啟僅有的價值,不過是他帝國貴族的身份。他們想要他死,再把這條命丟到落下聯邦的身上,然後理所當然借著激起的民憤,更加名正言順地進行戰爭的籌劃,占盡便宜。

淩白曾跟他解釋過當時情況,只是卓啟怎麽會相信,他不顧他的勸說執意要回國,得到的結果卻是差點被他的同胞暗殺,其中甚至包括他一個幼時好友,為了許諾的官職來欺騙他入圈套,最後還是淩白把他救了出來。

一系列的事給卓啟造成了強烈的沖擊,他終於相信了淩白的話,然後在淩白幫助下,這幾年都藏匿在羅夏聯邦一個偏遠星球的牧場上養雞,牧場的主人是楊恩淮父親的舊時部下,受到委托下保護他的安危。

真是可笑。

這場戰爭因他而起,那些打著為他抱不平的旗號的帝國子弟想要取他的命,而被他從小視為仇敵的羅夏聯邦,實際卻是他真正的救世主。

他本該站出來說明一切,只是與自己的國家為敵需要勇氣,另外,他無法不去考慮他所在帝國的家人的安危。他必須忍下去,不能再像之前一樣莽撞。

盡管並不是很長的一段時間,他從中得到的成長,卻比過去的十來年加起來還要多。

“楊恩淮?”卓啟抱著桶裝的雞飼料,熟練地播撒了一把,才從鬧哄哄的雞棚裏直起身來。

他疑惑地看著淩白,在他印象裏,對方很少聯系他的。

“你這是在哪?”卓啟似乎也發現他呆的地方有點奇怪。

淩白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通知般地對他說,“準備一下吧,你很快就可以回家了。

“你說什麽?”卓啟沒聽明白。他所處的星球比較荒僻,加上他每天都在餵雞餵豬種菜跟隔壁農場的哥哥撩騷忙得要死,發生的很多事情他都不清楚。只是回家兩個字立刻就讓他激動起來,他又問了一遍,“什麽意思?”

“我說,你可以回家了。”

淩白說完便終止了通訊。

他熄滅了自己的燈盞,也為另一個人點燃回家的燈。這樣,總算沒有糟糕透頂。

他的視線穿過讓人眼花繚亂的炮火,精確地鎖定其中一艘毫不起眼的黑色戰艦,望著上面不停變化的數值,精確地捕捉著對方的一舉一動。根據劇情,這就是那艘在撤退中追擊夏步安的戰艦。只是淩白不知道的是,裏面坐著的並不是劇情中違背命令的老將,而是本該在夏步安死後內心悔恨不已的顧柏。

終於,戰爭進入尾聲,勝負已定,對方也從混亂中擺出了撤退的陣列。

“追擊吧。”顧柏平靜地下達著命令。

出擊的鋒銳戰艦如一把刺向回憶的利刃,將腦海中殘餘的記憶刀刀割碎。顧柏知道自己在做什麽,那些多餘的情感早該摒棄了,他是他的威脅,是他人生的障礙,這一點只要他活著就不會改變。

再見,夏步安。

再見,顧柏。

再見,阿斯爾。

……

轟然的火光吞沒了近處的星海,漫天的紅色帶著碎塊炸開,連帶著整個艙體都在劇烈地震顫著。

夏步安掙紮著起身,淩亂的發絲垂在他的肩頭,他竭力望向那火光深處,他不知道是否該慶幸自己的好運,敵方猝然襲來致命的一擊竟會恰好被己方廢棄的軍艦阻礙,讓他得以茍且逃生。他敗得難看之極,辜負了他的國家他的子民,可他不想死,他一點都不想死,這一刻,他竟是這樣可恥地貪戀著生的歡喜。即使從此一無所有。

他想要見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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