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白工作出差，去了南方一個潮濕的城市，剛在當地一家有名的甜食店坐下來，身後一陣風鈴聲，他轉頭，望見一個穿著高中制服的少年從推門進來，身上帶著門外潮潮的雨水氣息。

一個長得相當漂亮的少年。

即使過了那麽久，淩白還是沒能找出一個更適合的形容詞。

兩人已經很久不見了。

見到唐越的那一瞬，淩白竟有些恍惚。

在這個世界裏，淩白已經29歲，而他還是少年的模樣。跟淩白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沒什麽差別。仿佛推開門看見他還是昨天的情景，他無賴地又要往他的身上撲，事實上卻已經七年過去了……有一種記憶錯亂的感覺。

也是這一刻。

他才確信，他一直都很想念他。他離開的所有時間，似乎都是用來給他後悔的。

淩白其實也沒想過，他會在這個世界呆那麽久。

按說，他早就該離開了，破壞劇情的唐越成了能夠獨自生活的吸血鬼，不再是之前的兄控偏執狂，當然也不會幹擾到主線。他現在，跟他一樣，都是故事裏無關緊要的配角。

然而淩白卻忽略了一點，所有的愛情故事裏怎麽可能不出現幾個情敵呢。這些年，男女主一直在淩白看不到的地方接受著小三小四的考驗，糾糾纏纏分分合合，最近總算有了點要結束的苗頭。他很欣慰。

系統：“小淩淩，人走了。”

淩白回過神來，視線裏果然沒了人影，本想追問一句，不過他現在已經看到了。換上了黑色工作服的少年，正從櫃臺後面走出來，一群嘰嘰喳喳的小女生立刻就圍了上去。

不是唐越是誰。

不過，他現在不叫唐越了。他胸口貼著名牌，淩白看了有點喊不出口。

“賀風，21桌，18桌。”

端著托盤的唐越從淩白身旁走過。

沒錯，TM跟他一個名字。

淩白面無表情地挖著冰激淩，一只手游在鍵盤上敲著回覆的英文郵件。視角餘光裏，唐越正在女生堆裏聊得歡騰，他很久都沒見過的愉快笑容，跟不要錢的大白菜一樣到處贈送。

系統：“小淩淩，嘖嘖，你想睡他了。”

淩白冷冷地：“我想睡他又不是一天兩天，用得著特意說？”

系統：“小淩淩，π__π我想被你睡也不是一天兩天了，考慮一下？”

淩白：“我想弄死你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系統：“嘻嘻，真的嗎，人好xing奮啊~”

他八成又想那些顏色辣雞去了，淩白懶得理會，往櫃臺走的唐越正好經過他的座位，他伸手攔了下來。

“叔叔，您還要點什麽？”唐越問。

“……”

淩白一身西裝的社會人，確實比不了他看著年輕，不過叫叔叔還是過分了。他這具身體29歲，發際線還在，身材沒跨，顏值沒崩，就是擱娛樂圈還能再戰10年偶像劇，怎麽就叔叔了？

“你幾歲了？”淩白不高興了。

“16歲。”對方非常無恥。

淩白無語了會，開始思考新的開場白，“……你看著有點面熟。”

“像叔叔您的一個侄子嗎？”

“……”這沒法聊了。

淩白確定他是故意的。失憶的只有他一個人，他跟著裝什麽裝啊，他以前怎麽沒發現他這麽能氣人呢？

“我，也叫賀風。”淩白指著他的胸牌，他想幫他回憶回憶。

“是嗎，真巧啊~”唐越面色不改。

“叔叔，我現在工作不能再跟你聊下去了，你還有別的需要嗎？”唐越問。

……

狹窄的雜物間。

沒有冷氣和窗子，不流通的悶熱氣流全化作了汗水黏在皮膚表面，對方桎梏的懷抱也是讓人難以忍耐的灼熱，汗涔涔的手指沿著沁涼如玉的背脊摸索，被壓在貨架上的少年折身瞪著赤色的眼眸，男人溫熱的氣息正徐徐噴灑在他的後頸……

“你不是問我需要什麽嗎？”

吃了點甜點，淩白精神頭不錯，還惦記著挑釁：“怎麽不喊叔叔了？”

“……”唐越不想說話。

他們吸血鬼和人的計算方式可不太一樣。因為擁有著漫長的生命，七年十年對他們來說也就相當於人們旅個游的時間，所以就別扯什麽時間能治愈一切了，跟人類結的梁子，他記仇可以記到他火化。

抱到懷裏之後，淩白發現自己根本就不想撒手。別的不說，炎炎夏日，移動空調就是一大殺器。

“我想跟你睡覺。”淩白貼在他耳邊。

他覺得自己說得是十分委婉。

然而唐越頓時爆了粗口：“艹睡你妹啊！勞資對男的沒有興趣！你這樣我可以報警的！！”

他咽不下這口氣。

他說的正是他當初拒絕他的話，但凡有點廉恥心，都會在這刻覺得臉疼羞愧……哪裏知道，對方竟然一點都不在意。下巴從身後擱到他的肩膀上，吐出的話懶懶倦倦的，吹在耳畔像是細細的風。

“這些事後再說，好不好？”

黑暗中，燙人的視線膠著在他的臉上，沸騰的渴望像是正撕開糖紙的手指，唐越的臉一下爆紅。

無恥，何等的無恥！

……

唐越後一步從雜物間整理好衣服出來的時候，淩白已經好整以暇坐在店裏專心地辦公，看起來衣冠楚楚，完全不像個禽.獸。

兼職結束，唐越又換上了來穿的的高中制服。白襯衫紅領帶西裝褲，即使看著不太高興，也是一副青春朝氣的模樣。校徽是附近的一所高中的，淩白坐車過來的路上曾經見過，滿地全是移動的祖國花朵。

看著朝自己走過來的少年，淩白忽然有種很深的罪惡感，還好他知道他不是真正的16歲。

“走。”唐越黑著臉。

“去哪？”

“警察局。”

淩白當然不會跟他去什麽警察局。

所以。

他轉頭就溜了。

系統：“小淩淩，我發現你逃跑真是越來越熟練了……”

淩白：“是啊。”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逃跑，簡直變成了下意識的動作。

他也不想這樣。

他的身體似乎越來越脫離出自己的控制，就像剛才看見唐越，那種迫切地想要與他融為一體的欲.望，也讓他毫無辦法。當初是他推離他的。他沒有立場，沒有理由，沒有資格……他只是，很高興能再看見他。這樣的情感背後或許帶著一些其他的意義，淩白並不知道。

跑都跑了，也不好意思再回去。回到入住的酒店，淩白沖了個澡，換下淋濕的衣服，心煩意亂地在書桌前整理白天的收獲。一.夜平靜。

第二天起來，他有一點感冒。這具身體的抵抗力要比常人差，就算他一直鍛煉，也沒見增強到哪裏去。他出差一共三天，明天就是回去的日子，撐著忙完了工作，結束得很早，回來的路上，淩白又去了那家甜點店。打算蹲個點。

“不好意思，今天沒有賀風的班……”站在櫃臺邊的是一個昨天沒見過的圓臉姑娘，笑容靦腆。

“哦。”

淩白走前隨便指了幾款甜點，算是光顧了生意。

打包的時候，姑娘羞怯地盯了眼櫃臺玻璃上男人的倒影，割不破的秀雅疏離，如一片寧澈的海。

“請問……您是賀風的什麽人啊？”姑娘沒話找話。

“他叔叔。”那片海聽起來心情不太好。

“啊……好年輕。”姑娘詫異，“怎麽可能。”

“你猜猜我多少歲？”淩白來了興趣。

“3……35？”

“再見。”

……

“你怎麽還有臉來找我……”

唐越走出教室，在走廊裏見到了自稱是他叔叔的男人，手肘上掛著只店鋪的甜點包裝袋，往嘴裏飛快塞著學校門口的芝麻小麻花。

這人當然是淩白。

他在店裏撲了個空，看了看時間，選擇不如直接上學校來找人來得方便快捷。

“我也不知道。”淩白坦然。

“原來你也覺得自己很不要臉。”

淩白當然想要反駁，很可惜，實在是有點明顯。都這樣了他還要找理由，就更顯得不要臉了。

“昨天……對不起。”淩白想起自己來的目的。

他欠他一句道歉。

“沒了？”唐越沒無表情。

“以前……也對不起。”

一直隱忍的怒氣終於爆發，領口粗魯的抓取帶來窒息，淩白視線猛然晃開，再定睛已是天臺。唐越將人鎖在護欄邊緣，烈烈的風吹著他的發絲，“你想起來了是不是，我早看出有點不對勁，你TMD動作跟以前一模一樣！！你憑什麽覺得三個字就能抵消掉這一切！！”

淩白沈默。

抵消也好，不抵消也好。

他都無法償還。

“或者，你還可以拿走我這條命。”淩白說。

就在剛剛，系統告訴他，主線已經達成，他可以提前進入下個世界。

他會離開，而唐越，這些脫離軌道的黑化配角，就像是壞掉的螺絲，如果無法修覆成完好的樣子，只配跟垃圾一樣報廢掉。他們不是主角，他們的命運如何，從來不在造物主的考慮範圍內。前幾年，對唐越造成生命威脅的趙承坐上了一架失事的飛機，下落不明，那是淩白唯一為他做的事情。在這之後，他也許會被其他的吸血鬼獵人殺死，也許安穩地過上百年千年，有很多機會遇上喜歡的人，然後幸福地生活……

這些，都跟他沒有關系了。

淩白的半個身子倒在半空中，風從袖口肆意灌進他的頸項後背。現在，他的重心全握在對方的一只手裏。可他一點不害怕。

滿天紅霞中，太陽也是紅色的。

絢麗的色彩，仿佛給天空抹上了一層濃厚的胭脂。層層疊染，像是要從天邊流瀉下來。

“你總是，不會喜歡上我……”

灼熱的眼淚滴落到他的臉上。

不知為何，他的心忽然刺痛了一下。

他其實不太明白他說的這句話，就好像他們已經認識了很久。

“下次，我再也不想追著你跑了。”

這是他墜.落前，飄在他耳邊的最後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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