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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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galmoth是被Glunz叫走的,說是要他馬上去軍部報道。這四天來他只是剛剛在Ecthelion那裏睡了兩個小時,坐在車上困得整個世界都在眼前晃。他覺得很不舒服,頭疼得厲害,渾身冒冷汗,廢墟裏悶燒的火焰冒出黑煙燒灼著人們的肺,Egalmoth忍不住咳嗽起來。

“你沒事吧?”同行的阿克曼少校看他臉色慘白嘴唇發紫,關切地問。Egalmoth強忍著胃裏翻江倒海的痛苦,擺擺手表示還好。司機猛打方向盤避開一個巨大的彈坑,冷不防一頭沖進一道深溝。司機把油門使勁踩到底向上沖了四五次,都是沖到一半就滑下去,“長官,我們得退回去。”司機大聲說。

阿克曼少校說:“下去推一把。”車上的軍官紛紛下車,Egalmoth撐著椅背站起來,兩條腿不住地打顫,他想走下去,但是已經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眼前一黑就癱軟下去。

“餵……”幾個人迅速圍攏過來查看他的狀況,Egalmoth說不出話來,他覺得胸口發悶,仿佛有人扼住了他的喉嚨,只能把僅存的力氣都用在喘息上。

“他剛才幹什麽了?”阿克曼扯著Glunz問道。

“我……我不知道……他在醫院還好好的。”勤務兵都快哭了。

“快把他送回去!”

歐寶牌吉普車載著不省人事的Egalmoth風馳電掣般的沖進師醫院,Glunz跳下汽車連滾帶爬的去找人,“軍醫先生,軍醫先生,上尉他死了!!!”Ecthelion正替一個軍士固定好胳膊,帶著哭腔的喊聲嚇得他差點跳起來,怎麽回事?誰死了?等到看清楚奔進來的是Glunz心一下子沈到地底,戰場上生命如螻蟻這道理他懂,可是眼下這件事他無論如何也是接受不了的。

“他怎麽死的?”

“您就快來吧!!!”Ecthelion跟著跑出去,看見直挺挺躺在一張擔架上的Egalmoth,他撲上去摸了摸還有微弱的脈搏,這才覺得冷汗涔涔背心涼透。即便還活著Egalmoth的狀況也是危在旦夕,他的呼吸十分困難,血壓已經下降到危險的水平。軍醫忙著在他胳膊上打了腎上腺素,然後托著他的頭保持氣道通暢,過了幾分鐘Egalmoth的呼吸慢慢恢覆正常,臉上也有了點血色。Ecthelion並未覺得輕松,此時他更擔心的是Egalmoth身上冒出斑斑點點的水泡,這是最嚴重的過敏反應,弄不好皮膚潰爛引起全身感染會要了他的命。Ecthelion神色凝重地替他輸液用來解毒。他吩咐護士要特別關照Egalmoth,有任何不良反應就來叫他。說完就去接著照看別的傷員。

“他這是怎麽了?”阿克曼攔住Ecthelion擦著冷汗問。

“藥物過敏。”軍醫心情惡劣透了並不想理這些人。

“你給他吃什麽藥了?上上下下都很重視這個人,你把他弄死了就等著吧!”

Ecthelion突然站住了,一臉不耐煩的對這個副官說:“有我在他死不了!”

這天下午五點,Egalmoth在一張血跡斑斑的床單上恢覆了意識,睡滿傷員的大房間那麽冷,空氣中漂浮著人們呼吸出的一團團白汽。Egalmoth覺得呼吸道像被油煎火燒一般,他很渴,於是掙紮著撐起身子想要找水喝。

“您醒了啊!”上次照顧過他的小護士急忙跑過來,“想要喝水嗎?”

Egalmoth點點頭,小護士拿起水杯遞到他唇邊,他剛喝了一口就覺得像一勺滾油潑到口中一樣,立即就噴出來,不停地嗆咳。

“哎呀,我去找軍醫先生!”小護士飛快地跑了。

Ecthelion像一陣風一樣刮到狙擊手身邊,“很疼嗎?張開嘴我看看。”Egalmoth口腔裏密密麻麻長滿了水泡,有些已經潰破。“是過敏引起的,過幾天就好了,渴嗎?”

Egalmoth說不了話只能委屈巴巴地望著他。Ecthelion說:“我來解決。”他轉出去沒一會拿來一個水瓶,“來,慢點喝,裏面放了麻藥別咽下去,多含一會。”

Egalmoth喝了一口,痛得直哆嗦,但還是努力不吐出來,Ecthelion看似隨意地將一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只有Egalmoth能感覺到那只手在暗地裏給他鼓勵。藥效很快發揮作用,Egalmoth的嘴巴變得麻木,這才把水吐了。

“這個給你留著,要是疼得厲害你就漱漱口。”

Egalmoth終於喝了幾口水,然後帶著怒氣看著軍醫,那神情在說:“你把我怎麽了?”

“一周前你打破傷風針都沒事。”不知是不是錯覺,在場的小護士居然在向來理直氣壯的軍醫先生語氣裏聽到了一絲愧疚。“看來這幾天你都不能吃東西,我會給你葡萄糖水。”Egalmoth氣得要命,一頭倒下去用骯臟的毯子蒙著頭。

又這樣!小護士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她已經不是第一次看見這位戰爭英雄變成鴕鳥了,好像只要發生他不樂意又無能為力的事他總是把頭藏進毯子裏逃避現實。Ecthelion看了護士一眼,卻沒像平時那樣惡聲惡氣地責備,無可奈何地笑了笑,做出個沒辦法的樣子。

夜裏寒冷且有霜凍,每走一步,冰凍的積雪便在Ecthelion的靴子下嘎嘎作響。就像在許多晴朗的夜晚常做的那樣,他凝望著夜空,尋找著小熊座,再往上追蹤到北極星,以此來確定北方。通過這個辦法,Ecthelion至少可以大致判斷出家鄉的方向。他想家了,也想起了閃耀的冬季陽光下,踏著嘎吱作響的積雪去滑雪的情形。值班軍士在醫院周圍巡視著,在黑暗裏發出低沈的交談聲。Ecthelion神色黯然地走向安置傷員的谷倉,他還想去看看Egalmoth。谷倉裏只有一盞“興登堡燈籠”發著昏暗的光,Ecthelion只朝裏面望了一眼頓時就暴跳如雷,Egalmoth睡的那張床鋪空空如也,那該死的混賬東西竟然又跑了!!!

“你有本事永遠別回來!”Ecthelion忍不住在心裏破口大罵,可轉念一想又後悔得要命,千萬別把他給說得回不來了。走了兩步他突然想通了,飛快地朝自己的住處奔去。推開門,Ecthelion帶著刺骨的寒意闖進谷倉,Egalmoth果然在裏面,他蜷縮著身子靠坐在床沿邊上,挨著暖爐睡得正香,懷裏還抱著那只裝麻藥的水瓶。還真不委屈自己。Ecthelion的氣消了一半,伸手去拿瓶子,Egalmoth發出一聲像被搶走玩具的小孩子那樣的呻吟,把水瓶抱得更緊了。

“我真想找根繩子把你綁起來。”借著暖爐微弱的火光,軍醫看見Egalmoth的耳朵動了動,順手把帽子拉下來遮住臉,表示完全不想聽。“你就不能老老實實在哪待一會?”

狙擊手一動不動地坐著,就在軍醫失去耐心時才懶洋洋地伸出食指指指地面。不知道為什麽軍醫對這個狙擊手就是發不了脾氣,他只是蹲下身子揭開狙擊手臉上的帽子:“你在這裏就肯好好治療?”Egalmoth依舊閉著眼睛,敷衍似的點點頭。

“餵。”Ecthelion使勁搖晃他的身子,“醒醒!你別又說睡著了不認賬!”

這回Egalmoth總算不裝了,他認真地朝軍醫伸出手,兩個人莊重地握了握手,表示成交。“乖。”軍醫先生滿意地揉揉他的頭,把帽子又蓋回去。Ecthelion沒躺上床,而是學Egalmoth的樣子拿些稻草鋪在地上坐下來。他的心情不好,只是悶悶地坐著。帶著詢問,Egalmoth把一只手放在軍醫膝上。

“我沒事。”Ecthelion說,“只是有點想家。”

Egalmoth理解地拍拍他的膝蓋,從頸上取下一個掛墜遞過去。軍醫打開這個古老暗淡的銀吊墜,裏面是一家三口的合照,小小男孩依稀已經能看出Egalmoth現在的模樣。

“你長得像你母親。”Ecthelion說,抱著Egalmoth的那位青年男性穿著老式普魯士軍裝,胸前掛著7級射擊緒飾,說明他是一位了不起的神槍手。“你的天賦來源於你父親。”

在黑暗中狙擊手眼底的笑容一閃而過,很快又浮上的疲憊和麻木的神色。Ecthelion雙眼望著天花板,帶著無限懷念地說:“我父親也是醫生,小時候我最喜歡玩家裏的骨架模型,覺得自己特別勇敢。今天早上我在附近逛了逛,要是不打仗,這裏應該是個很美的地方。讓我想起老家了,在這個時候我應該穿過冰凍的湖面去滑雪,我技術很好,跳臺滑雪我能飛40米呢。”

Egalmoth用一只手撐著頭靜靜聽著,他不能說話卻很樂意做個聽眾,自從最早一批戰友死在他眼前,Egalmoth就逐漸把自己封閉起來,本身就內向的性子使他很難有機會和別人推心置腹的聊天。Ecthelion繪聲繪色講述家鄉的聲音讓他覺得從未有過的溫暖柔和:姑娘、繁花盛放的草地、白雲,微風,這些思緒忽然飛進他的頭腦裏。

“你困了?”見他很久沒有反應Ecthelion問。

狙擊手搖搖頭,在他掌心裏寫道:“我喜歡聽你說話。”弄得Ecthelion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他撓撓頭問:“你有沒有未婚妻?”繼續安靜地搖頭,Ecthelion興高采烈地拿出一張漂亮姑娘的照片遞給他:“我妹妹,從第一次見你我就覺得和你是天生一對,你會喜歡她的。”

Egalmoth大驚失色地指著自己,一副見了鬼的樣子。

“怎麽了?我妹妹可是柏林大學的學生,是個好女孩!”

Egalmoth哭笑不得地在軍醫掌心寫:“介紹給我弟弟吧,我活不到那時候。”這話說得Ecthelion心裏一陣難受。Egalmoth繼續寫道:“答應我,如過需要截肢千萬不要救我。”

“我不會放棄任何一個能治療的人。別那樣看著我,你對醫生的榮譽一無所知!”

狙擊手飛快地在他手上畫著,把Ecthelion手掌都弄疼了:“我不要你救!!!”

“這是命令!”軍醫得意洋洋地亮出自己的少校肩章。

“哼!”Egalmoth又吃了個悶虧,氣鼓鼓地再次變成鴕鳥。

Egalmoth顫抖著雙手,匆忙地扣紐扣,冰冷的銅扣兩次都從他手中滑脫。當Ecthelion問他為什麽不願意回國時他沒完全說實話,因為Egalmoth知道自己出了問題,這問題不是在身體,而是在他腦子裏。盡管長期以來,他早已習慣了與危險作伴,但焦慮總是會出現,並侵蝕著他的神經。

Egalmoth覺得自己的感覺非常覆雜,脫離戰場並不像設想的那麽愉快,在狙擊學校那一年多Egalmoth過得格外艱難,他發現自己完全無法適應和平年代的生活,對所有東西都失去興趣。不拿槍的時候,他的手會發抖。這是難以啟齒的隱疾,一直以來Egalmoth都是以強者的姿態示人,最年輕的九級射擊緒飾獲得者,保持著全軍最遠狙殺記錄,憑借一己之力打退敵人進攻的英雄。他不能讓別人知道內心深處的恐懼,只能躲在冷漠易怒的面具後面。幾個月前Egalmoth曾經回過一次家,那段時間他失眠得厲害,已經到了無法堅持的地步,所以請了假。但假期並未使他情況好轉,柏林正遭受嚴重的空襲,手無寸鐵待在家裏的他就好像在海上驚濤駭浪中迷失方向的一葉小舟。他在深夜裏神經質地走來走去,最終惹惱了弟弟,Enerdhil沖他嚷道:“看在上帝的份上,我明天要考試,你趕緊去睡覺!”那天晚上Egalmoth在沙發上蜷縮了一夜,第二天就收拾行李離開家,他明白,自己是回不去了。

Ecthelion Koch有一雙洞悉一切的眼睛,從1939年開始,他面對過太多患有古怪痙攣、詭異的強迫癥以及不明原因的癱瘓的病患,這些人的身體沒有受傷,心智卻似乎已經崩潰。還有一些輕癥患者飽受諸如“炮彈休克癥”之類的重度心理與精神官能癥問題所擾,Egalmoth就屬於後一種。Ecthelion對這種病癥束手無策,他很想幫助Egalmoth,至少能讓他覺得好過一些,所以他讓Egalmoth和自己分享一張床鋪,讓他能夠遠離那些鮮血淋漓垂死呼號的傷員。Ecthelion的努力確實起到了一些效果,和他在一起的時候Egalmoth不再噩夢連連,但發抖的癥狀卻沒有好轉。

“緊張?”Ecthelion合上日記本,望著懊惱不已的狙擊手說。

Egalmoth翻了個白眼,“我從來不緊張。”

軍醫沒有揭穿狙擊手的逞能,只是用一種隨便的態度幫他把扣子扣好。“軍長親自給你授勳,高興了吧?”

狙擊手從鼻子裏哼了一聲,帶著炫耀的口氣說:“凱塞林都給我授過勳。”

“唔,什麽時候的事?”

“艾本艾馬爾。”

軍醫幫忙別勳章的動作停止了,他有些吃驚地問:“你是傘兵?”

“不,我是被調去的。”

Ecthelion將銀質近戰章別好,狙擊手就算是打扮好了。“蠻帥的。”軍醫滿意地打量了一番自己的“作品。”Egalmoth輕輕握了握他的手表示感謝。

一個骨瘦如柴的下士敲敲農舍的門,探進頭來報告說:“先生,軍部接Rademacher上尉的車子來了。”互相對視一眼,兩位軍官一前一後走了出去。擔架兵和醫護人員在這座粗糙、冰冷的農場裏忙個不停,“篤篤”的皮鞋聲和雪水的濺響聲伴隨著他們焦急煩躁的滿口粗話。Egalmoth穿過亂糟糟的院子爬上車子後座,隨隨便便講了一聲:“走啦。”Ecthelion沖他揮揮手算是告別。

他們的舉動引來一陣議論,畢竟所有人都能感受到Ecthelion最近的異樣,自從狙擊手進了醫院,軍醫先生變得和藹可親起來。在為數不多的空閑時間裏軍醫和狙擊手總是待在一起,突如其來的友誼使他們看起來是如此的密不可分。

“哎,莫裏茨要走了。”

“他還回來嗎?”

“回來吧,聽說就去領勳章。”

“我希望他別走,馬克思就不會那麽可怕了。”

“他們站在一起的樣子真好看……”

幾個護士嘰嘰喳喳聊著聊著,突然覺得有一道冷冷的目光盯著她們,Ecthelion Koch又恢覆了原本冷酷無情的模樣,他厭惡地白了那些護士一眼,徑自回去工作。護士們被嚇得不輕,趕緊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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