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第 7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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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人在湍急流動的洪水中失散,傅敏和連嗆了好幾口水,四肢重得仿佛被灌了鉛,不住地往下沈去。

他被沖進了他們剛出來的那片山區,漫漫的洪水裏仿佛有一只大手,拽著他的身體把他往下拖。頭頂的光越來越暗,傅敏和噴出一連串氣泡,掙紮著想要往上游。

水很冰,他的手腳都被凍得快僵了,他現在覺得自己像初春化冰時從冰面上掉進河裏的兔子屍體,硬得像塊石頭,不停往下落。

頭頂的光越來越暗,周圍靜極了,他就這麽一直往下墜啊墜啊,兇猛的浪把他推向幽暗的水底深處,傅敏和雙目被寒冷的水流刺痛,闔成一條細微的縫。

突然,眼前閃起一片刺眼的金光,傅敏和猛地吐出一口氣。

“小和。”

他睜開眼睛,看見京墨就在身邊,那頭烏黑濃密的長發被一支粗糙的木簪子挽起,乖訓地垂在肩頭。青年正托著下巴,好整以暇地看他。

“怎麽了?”他聽見自己這麽問。

京墨沒有再說話,只是坐在原地靜靜地看著他,仿佛想要將這張臉印在腦子裏。他漆黑的雙目裏盈滿了滾燙的愛意,傅敏和忍不住笑起來,伸手撫去落在他頰側的碎發。

他小心翼翼地將那一縷長發捋到京墨耳後,然後指尖順著青年圓潤的耳廓滑過,沿著顴骨的輪廓細細描繪,溫柔地望著那雙眼睛。

京墨也笑,一雙黑眼睛彎彎的,傅敏和往他身邊挪了挪,然後在那只漂亮的左眼上落下一個輕柔的吻。

“看。”京墨指著遼遠的前方,示意他去看。

濃密的山林浸沒在夜色裏,飛鳥與走獸在茂密的林間竄動,再往前,就是廣闊的原野。平坦而蒼茫的平原之上,星點落著被牧羊人驅趕的羊,仿佛布上的珍珠,圍繞在如鏡般的大湖旁。

目所能及的最遠之處,是巍峨挺拔的高山,潔白的雪頂覆蓋在崎嶇不平的山體上,將高聳的孤山覆成雪色。

“不周山。”京墨道,“通天的大道。要想進入太虛之境,只能從那裏走。”

傅敏和感到困惑,他下意識地感覺到這裏有所古怪,人古怪,話也古怪。但他無法開口,他只能聽見自己說:“我們什麽時候去?”

京墨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他,那雙漆黑的眼睛裏亮著光,仿佛他們頭頂不停閃耀的星叢。

那個瞬間,傅敏和終於明白問題出在哪裏了。

京墨的眼睛。

他的兩只眼睛都是黑色的。

“不是我們。”京墨把他拉起來,溫柔地、繾綣地看著他,然後伸出手,同他剛才一樣輕柔地拂過他的鬢角、臉頰、鼻梁、嘴唇,最後落在他的胸前,“是我。”

話音未落,那只按在他胸口的手突然用力,傅敏和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京墨推下了身後的斷崖。

呼嘯的風在耳畔急速掠過,空氣變得灼熱起來,傅敏和四肢舒展,如同一葉掉進大海的孤舟,隨著熱風四處飄蕩。

身下的山谷灼熱而滾燙,將他的頭發燒出焦糊的味道。他的衣服上燃著火,滾燙的熾焰灼燒著他的皮膚,傅敏和望著頭頂被燒紅的天,竟露出一個釋然的微笑。

被留在上方的京墨趴在斷崖陡峭的邊緣,惶急地、戰栗地瞪大了眼睛。

“傅敏和!”

崖底竄出的火舌瞬間將青年的身體灼燒成灰,帶著滾燙的空氣,隨風揚上無盡的長空。

剛剛才親眼目睹了自己化成灰的傅敏和回光返照般睜開眼睛,猛地一抽氣,水立馬灌進肺裏,嗆得他噴出一串帶血的泡泡。

恍惚之間,他看見一點晦暗的光射入水底深處,緊接著,一個靈活的身影如游魚般迅速朝他竄來,用力抱住了他。

京墨的頭發在水中暈成大片大片的墨色,將兩人包裹起來,傅敏和此刻已經到了極限,連串的氣泡咕嘟咕嘟從口鼻裏吐出來,京墨立刻探身給他渡氣。

氣息通過一個沒有任何□□的吻從一邊傳到另外一邊,傅敏和掙紮著握住了京墨的手,用力把他往上推。

京墨攬住他,兩條長腿在水中一蕩,緩緩向上游去。

傾盆的雨還在源源不斷地往下潑,浪頭一個接一個打來,他們還沒來得及探出水面,就被又快又急的浪拍回了水裏。

兩人掙紮了半天才找到一個水流較緩的地方,探出腦袋的瞬間,傅敏和猛吸了一口氣,急速流動的空氣混著氣管裏的水,發出恐怖的嘶嘶聲。

他大口呼吸著水面上濕潤的空氣,臉因為過度缺氧白得像紙,京墨在水裏托著他,示意他往上爬。

傅敏和伸手想去抓面前的巖壁,但現在他的手指比豆腐還軟,碰一下都能碎的那種,他還沒來得及爬上去一點兒,就覺得兩眼發黑,耳鳴、頭暈,接著,一股熱流從鼻腔裏湧出來,他兩眼一翻,再次摔進了水裏。

眼睛再睜開的時候,他們已經轉移到了安全的地方,京墨身上到處都是擦傷,兩只袖子被山崖上鋒利的巖石割得稀巴爛,新鮮的傷口還在不停滲血。

傅敏和平躺在地上,盯著頭頂灰黑色的巖頂發呆,老半天才找回意識。

坐在一邊找東西的京墨見他要起身,立馬把他按住:“別動。”

傅敏和頭疼欲裂,重重喘了幾口氣,問我怎麽了?

“剛剛帶你游上來的時候速度太快了,你別動。”

人從水底快速上升可能會因為空氣和壓強的迅速變化引起減壓病,嚴重的時候甚至可能危及生命。

傅敏和點點頭,京墨見他不動了,才起身脫掉貼在身體上的衣服,抓在手裏用力擰幹,混著血的水嘩啦啦流下來,濺了幾滴在傅敏和臉上。

京墨把衣服攤到一邊晾著,又過來幫他把身上的濕衣服脫掉,他的身上果然浮現出了成片的淤青,看著像是被六個大漢輪著揍了一頓。

傅敏和忍著疼,問幾點了。

如果他沒記錯,他們去找燭陰的時候已經快到十二點,安全區很有可能已經更新過了。

誰知道京墨聽完,搖了搖頭,道:“安全區不會再更新了。”

傅敏和:“什麽意思?”

京墨:“前三天的安全區更新不過是為了在燭陰出現前盡可能把能力不夠的新手篩出去。現在燭陰出現了,就沒有必要再設置這種障礙。”

他說完,調出地圖給傅敏和看,虛擬的地圖上果然一片明朗,一點陰影也看不見。代表著他們倆的小人在地圖一角若隱若現,然而傅敏和找了半天也沒看見葉宛童和方雨驚。

“宛童他們……”

京墨搖頭:“找不到。水太急了。”

雨還在下,京墨也不知道是什麽身體素質,硬是扛著八十公斤的傅敏和抓著濕滑的巖壁一路冒雨爬到了山頂。傅敏和癱在地上,老半天都緩不過來,覺得自己像個廢人。

他們現在的位置暫時還算安全,但如果明天這雨還是不停的話,這地方安不安全就另說了。

京墨從他倆包裏翻出幾包壓縮餅幹,隨手抹了抹包裝上的水,撕開餵傅敏和吃。他掰下一點兒餵進傅敏和嘴裏,傅敏和抿著硬土塊似的餅幹可勁兒嘬,嘬了半天,突然笑起來,碎成渣渣的壓縮餅幹噴了京墨一臉。

“你說咱倆現在像不像馬上就天人兩隔的老夫老妻?”

像,可不得像嗎,大爺您這都半身不遂了,餵飯都咽不下去。

京墨懶得理他,一口口往他嘴裏塞餅幹。等一包餅幹吃完,他又起身去看晾在一邊的衣服,傅敏和這才註意到青年白皙而勁瘦的身體上有不少傷疤。

那些疤的顏色很淺,幾乎與雪白的皮膚融為一體,應該都是舊傷,不仔細看並不能發現。

傅敏和盯著京墨裸露的脊背,想,什麽樣的人能讓京墨受傷呢?

一說到這個他就來勁了,好死不死他立馬想起井墟那晚,京墨抓著他的手,皺著眉頭對夢裏的人說別走。想到這裏,傅敏和立馬黑了臉。

也不是說他非要在這種時候吃醋,但突然想起這麽個事兒到底讓人覺得晦氣,那邊兒京墨尚且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這邊兒傅敏和已經在心裏把那位不知名的人翻來覆去罵了八百遍。

燭陰那一下子直接給山攔腰折了,天漏了個大洞,雨跟不要錢似的狂下,到處都是水,不知道的還以為這是什麽新世紀東方威尼斯。

傅敏和癱了大半天,終於在天黑前自己爬起來了,京墨把沒幹透的衣服扔給他,自己蹲在洞口搓打火機。

他們所處的山頂比別的山要稍微高出一點點兒,能將周圍的情況大體看清——當然,如果沒下雨的話。

剛才說的“天黑前”其實並不準確,因為天一直是黑的,山折了之後天上的光基本都沒了,瓢潑的暴雨仿佛能吞噬一切光明的怪獸,將所有的光都淹沒進黑暗裏。

打火機搓了半天也沒點起火,倒是京墨給自個兒心裏搓出火來了,他煩躁地把打火機扔到一邊,抓亂了先前好不容易才捋順的頭發。

這樣的京墨是很少見的,在井裏,他永遠都是沈著冷靜、堅實可靠的,如果說就連京墨都在這種情形下陷入巨大的情緒波動裏,那麽傅敏和能想到的結局只有一個。

——他們死定了。

他走到京墨身邊坐下,用手指仔細的梳順他的長發,青年皺著眉看他,紅色的左眼在沙沙的雨聲中顯得無比暗淡。

傅敏和伸手撫上他的臉,問:“眼睛……”

後半句措辭他還沒想好,但京墨和他顯然很有默契,沒等他想明白,京墨就道:“不記得了。”

“不記得?”

“以前的事都不記得。”他雙手環著膝蓋,坐在傅敏和身邊,“我醒來的時候,人就已經在村子外面了。”

傅敏和輕輕拂過那只半睜著的眼睛,問:“疼嗎?”

京墨難得地配合起來,仰著臉讓他看,然後搖搖頭,說還好。

“還好是什麽意思?”

“有的時候會疼。”京墨將臉埋進他的掌心,“但很快就好了。”

傅敏和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就像上次在車上?”

他倆單獨前往井裏做任務的時候,京墨在車上的確出現過異狀,但後來發生的事更讓他們手忙腳亂,傅敏和也就忘了這回事兒。這下突然想起來,聯系剛才瀕死時看見的記憶,他突然覺得弄清楚京墨的眼睛到底發生過什麽無比重要。

然而,還沒等京墨出聲,不遠處的洪流之中倏然閃過一道白光,緊接著,刺眼的照明彈伴隨著尖利的嗖聲從水霧中飛向天空,照亮了濃霧蒙蒙的山間,旋即又在暴雨中熄滅。

他們循著照明彈的來處看去,只見厚重的雨霧裏閃爍著幽幽的綠光,旋即逐漸浮現出一個巨大的黑色陰影,周圍的溫度迅速下降,陰冷的氣息撲面而來,巖壁上結起雪白的薄霜,傅敏和立刻將京墨護在身後。

陰影漸近,伴隨著嘩啦的浪聲,凜冽的風從遠方吹來,掀開了遮在洪水之上的濃霧,露出了水上巨物的全貌。

那是一艘船,通體漆黑,上下共四層,九根桅桿上掛著十二張巨帆,船首上懸著九顆漆黑的骷髏,每一顆骷髏空洞的眼睛裏都燃燒著綠色的燭火。

長著牛頭和馬臉的怪物站在甲板上,手中拿著鐵叉和槍矛,眼中閃著精光,直勾勾地盯著他們倆,活像八輩子沒吃過飯的餓死鬼投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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