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第 60 章

關燈
“小兒魂魄不穩,能看見鬼怪是常事,善信不必大驚小怪。”老人一捋胡子,似乎不欲多言,做了個手勢示意他們繼續往裏走。

幾人跟上,老人帶著他們繞過三清殿,走進觀裏給信眾休息的地方,有小道童端茶進來請他們喝。

茶是棗茶,每碗淡黃色的茶水裏都飄著一個紅彤彤的大棗,傅敏和看看自己茶碗裏的紅棗,又看看老人茶碗裏的黑棗,心說這個場景怎麽好像有點眼熟。

他看看茶,看看人,看看人,看看茶,有點兒不大敢喝。

就在這時,不知在外面玩什麽的童嘉葉滿頭大汗地跑進來,笑得還挺開心,一看見有茶喝,噌噌兩步上前,端起桌上的棗茶就咕嘟咕嘟往下灌。

傅敏和眨了眨眼睛,喝了一口。喝完茶,他又去看京墨,京墨正站在墻邊,盯著掛在墻上的畫若有所思,茶都涼了也沒動一口。

傅敏和走過去,問怎麽了。

“這幅畫,”京墨示意他去看墻上的畫,“有點奇怪。”

墻上掛著一幅水墨畫,畫面用大片的黑色墨跡暈染,整體呈現陰郁沈重的氛圍。畫面中央用工筆細致地描繪出了兩個廝打纏鬥在一起的人形,一男一女,身材體型相差懸殊,女人卻很明顯地占據了上風。

沒有落款,沒有題字,整幅畫看著怪異又邪氣,與墻上其他的字畫掛在一起顯得頗為突兀。

“這畫的是什麽?”傅敏和低聲問,“兩個人打架……”

“不是人。”京墨提示道,“這兩個不是人,你看他們的手。”

被這麽一提醒,傅敏和才註意到畫中兩人的五指修長無比,比手掌長出兩倍有餘,顯然是他們才見過的、神像中被雷祖踩在腳下的羅剎。

沒有人註意到他們這邊,其他人的註意力都被正在說話的老人吸引,京墨趁機朝他道:“這個長頭發的應該是女羅剎,但另一個……”

另一個怎麽看都是個男人,可女羅剎姝美異常,男羅剎卻矮小醜陋。長頭發這位除了表情有點兒狠厲兇惡外,的確是姝美,而另一位身材高大,怎麽看也和“矮小”兩個字沾不上邊。

畫上的一男一女,說是羅剎,卻更像是人,雖然他們的身上有羅剎的特征,但無論是靈活的肢體動作還是豐富的表情神態,都更加像人。

從昨夜的經歷來看,傅敏和認為羅剎是有等級之分的,雖然它們和夜叉一樣成群行動,但與夜叉不同的是,它們當中應該有極少數的領導者。

比如剛來的時候騙他們開門的兩只,以及昨天變成方雨驚把他們帶進賊窩的那一只。

回憶到這裏,傅敏和突然想起還有一個被他忽略的細節。

“除了那幾只變成人形的女羅剎,你聽過其他羅剎說話嗎?”

京墨一手托著下巴,微蹙起眉,本能地露出一個努力回憶的神情,片刻後無奈地搖了搖頭:“沒印象,好像沒聽過它們說話。”

對,他們只聽過變化成人形的女羅剎說話,從來沒聽見不停追殺他們的其他羅剎說過話。

但傅敏和搖了搖頭。

“不,它們說過。”他伸出手,在京墨眼前比劃了個“一”的手勢,“只說過一句。”

“它說,只能活一個。”

這句話讓他們似曾相識,但一時半會兒都想不起來到底在哪裏聽過。

就在這個時候,門外有人進來說午飯準備好了,老人樂呵呵地從木椅上站起來,招呼他們一起去吃飯。

童嘉葉吃飯依舊不安分,但比起昨天在家裏的時候好了不少,不知道是因為家人不在身邊還是出於對師父的尊敬,雖然還是挑食,但也不敢搗亂。

小孩兒吃相不大好,一餐飯吃得滿嘴都是,遠遠看過去亮晶晶一片,嘴巴邊上糊得全是菜油。他吃飽了也不走,乖乖坐在位置上,低頭擺弄著什麽,手中不時傳來叮鈴叮鈴的聲音。

邢清清坐在他旁邊,聽見聲音有些好奇,問你在玩什麽呀?

童嘉葉擡頭看了她一眼,下意識地握緊了手裏抓著的東西,片刻後又松開,攤開手送到她面前給她看。

“銅錢?”邢清清眨眨眼睛,旋即笑起來,“小道長,你要算卦嗎?”

童嘉葉白嫩的手掌裏捧著四枚銅錢,每一枚的表面都覆蓋著一層厚重的綠色銅銹,邊緣也凹凸不平,看起來年份不小。

眼熟,太眼熟了。

傅敏和的心中頓時騰起一股奇怪的熟悉感,問:“你拿著這些銅錢幹什麽?”

“辟邪咯。”童嘉葉道,同時把手裏的四枚銅錢放在桌上,呈一字擺開,一枚一枚指給他們看,“這個是五銖錢,這個是開元通寶,這個是宋元通寶,這個是永樂通寶。”

他說著就露出一個驕傲的表情,似乎在為自己能收集並記住這些銅錢的名字而自豪:“還差一個半兩錢,就能串在一起了。”

這四枚古錢幣再加一枚秦半兩,按照朝代順序串在一起之後會變成什麽?

傅敏和臉色微變,用一種自己都沒有發覺的顫抖聲音問:“你要五帝錢幹什麽?”

“驅邪化煞呀。”童嘉葉仔細將那四枚銅錢收起來,小心翼翼地放進貼身的口袋裏,“這些可是我爸花了好大的功夫才弄到的呢,可惜還差個秦半兩。”

傅敏和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你缺的那個半兩錢,不會比你們這個道觀還貴吧?”

童嘉葉立馬睜大了眼睛,問你怎麽知道?

一邊的秦文山和邢清清不明所以,朝他投來詢問的目光,但傅敏和現在已經沒有功夫去管別的了,他和京墨對視一眼,還想說話,又聽門外傳來道童的聲音。

接著,稀稀拉拉的腳步聲靠近,幾個男女被小道童引進來,看見他們先是一楞,旋即為首的男人道:“可算找到你們了。”

說話的男人是魏博,他的傷沒好全,腦袋上還纏著厚厚的繃帶。其他人也傷的傷怕的怕,傅敏和粗略一數,發現除了方雨驚,留在醫館裏的人都來了,再加上他們,現在在這間道觀裏的落魂者一共有十一人。

“你們怎麽來了?”

“館主,這小孩他爸。”魏博指了指坐在飯桌旁邊自己和自己碰杯子玩的童嘉葉,“讓我們一起上山,說要我們保護他兒子。”

另一個紮著馬尾的姑娘露出一個苦笑,道:“我們怎麽保護他?我們自身都難保。”

他們這批人裏沒有新手,個個都是老謀深算的狐貍,傅敏和來回打量了那姑娘幾眼,發現她雖然面露畏懼之色,但身體放松,顯然沒有看上去那麽害怕。

也對,在井裏示弱可比逞強要有用的多。

而說到示弱,邢清清顯然是個中好手,就在魏博看似閑聊實則想套他們話的時候,邢清清突然毫無征兆的嗚嗚哭起來,嚇得旁邊正在啃筍的秦文山筷子都掉了。

她抓著秦文山的衣袖,嚶嚶嚶道:“我,我想回去了,文山,我好怕,我,我們今晚,我們今晚會不會出什麽事……”

她背對著魏博,一邊哭一邊朝秦文山使眼色,秦文山一楞,旋即磕巴地配合,啊了一聲,說不會,不會啊。

“就算在井裏也是有規則的,”紮著馬尾的姑娘安慰她,“只要我們沒犯規,一定不會有事的。”

邢清清聽見,嗷一嗓子哭更兇了,喊道:“那,那要是有人害我們,我們都不知道我們犯規了怎麽辦啊……”

魏博臉一黑,剛到嘴邊的話被邢清清這一嗓子硬生生堵了回去,傅敏和看見他吃癟的表情,朝著邢清清笑,心說你真是大熊貓點外賣,筍到家了啊。

他們立馬找了個借口離開,帶著情緒崩潰哭得死去活來的邢清清回了廂房。

幾個廂房建在一起拼成一個小院,院中立著一尊銅鑄的像,腦袋不知被什麽東西砸得面目全非,身體裸露,分辨不出是誰。

一進房間,邢清清卷起袖子擦眼淚,問我演得像不像?

“像,太像了,我都給你嚇著了。”秦文山給她拿紙巾,京墨朝窗外看了一眼,確定沒人跟來後才問:“那個魏博,他怎麽了?”

“他不是好人。”邢清清呲溜一吸鼻子,“前天晚上我們剛進來的時候,我看見他害人了。羅剎進來後,他故意踩在他前面的女孩腳踝上,把她踢到自己後面,就在方雨驚出來的時候。”

邢清清咽了口口水,提起那晚她顯然心有餘悸,說話都本能地抖了起來:“我親眼看見的,那個時候我就覺得得離他遠點,沒準他也會害我們。”

和她一起進入第二個世界的老狄就是被人害死的,現在的邢清清比起永寶村那會兒顯然警惕不少。

“對了,你們發現沒有,”秦文山也道,“剛剛那夥人似乎並不是一起的。”

這個傅敏和倒是註意到了:“對,魏博他們那四個受傷的是一夥的,另外三個比較被動。”

“他會害他們嗎?”邢清清問。

“不知道。”

下午時間過得很快,幾人晚上都沒休息好,回來後倒頭就睡。廂房是大通鋪,幾個人睡在一起,秦文山往外挪了挪,在墻邊上給邢清清空了個位置出來。

這一覺睡得昏天黑地,再醒來的時候天都黑了,有道童來請他們去吃晚飯,一起跟來的還有臉色雪白的童嘉葉。

一行人前往廳裏吃飯,魏博有意和童嘉葉套近乎,但這小孩蔫蔫的不搭理他,飯也吃不下,不停地撥弄著那四枚古錢幣,發出叮叮當當的聲音。

傅敏和看他臉色不好,聯想到昨晚在宿舍睡覺前童嘉葉如驚弓之鳥的表情,問:“怎麽了?”

童嘉葉擡起頭看他,兩只漆黑的眼睛嵌在雪白的臉上,被頭頂的燈光一照有點瘆人,就連傅敏和看了都一抖。

“我看見了……”童嘉葉僵硬道,魏博不明所以,問看見什麽了,童嘉葉不說話,但傅敏和知道他看見的是什麽。

傅敏和看向坐在童嘉葉身邊的老人,老人神情自若,淡淡道:“找不到的。”

也對,如果能找到,上山還能叫避難嗎?

魏博聽不懂他們在打什麽啞謎,問看見什麽了,什麽找不到?老人捋捋胡須沒有說話,傅敏和一笑,跟他說你過來我給你說,魏博不明所以地把耳朵湊過去,傅敏和立馬啊的一聲大叫。

魏博讓他嚇得仰面就摔了下去。他這下才明白傅敏和在整他,當即面露慍色,扶起和他一同摔倒在地的椅子,狠狠往地面上一摜,用力砸上門走了。

吃完飯往回走的路上,他們看見道觀外徘徊著的黑色身影以及藏在黑暗中不停閃爍著幽光的眼睛,童嘉葉嚇得頭都不敢擡,垂下腦袋牽著傅敏和的衣角快步往前走。

引路的道童安慰他們說沒事,不用怕,羅剎藏在山裏,入夜就會出現,尋找目標,但十有八九進不來。

京墨問:“那另外的十之一二呢?”

道童轉過身,原本古井無波的臉上露出一個陰森的怪笑,惻側道:“如果它們發現了目標,一定會進來的。”

秦文山和邢清清立馬看向傅敏和身邊的童嘉葉,那道童又道:“小童身上有師父給的護身符,觀內又有雷祖庇佑,不會被發現的。至於你們,”他領著浩浩蕩蕩的十一個人抵達廂房前,“天亮之前,千萬、千萬不能離開房間。”

有人問:“那上廁所怎麽辦?”

“房裏有夜壺,明早天亮了自己去倒,後山就是菜地。”

道童說完,朝著他們一禮,轉身離開了。

廂房一共兩間,因為晚餐時的小插曲,魏博那幫人顯然和傅敏和他們不對付,話都沒說一句就進了房間。另外三位本來還在猶豫,但看見童嘉葉在他們身邊,也跟著魏博走了。

傅敏和也沒說什麽,畢竟在大多數人的眼裏,npc還是要比落魂者可怕得多。

銅像隱在夜色裏,模糊的頭臉被夜幕下的黑暗徹底吞沒,從房間內遠遠看去,仿佛一尊無頭的雕像。

回到房間後,他們草草收拾完熄燈睡下,傅敏和在群裏發了條消息報平安,方雨驚秒回,但葉宛童的頭像沒有出現過。

她已經失聯整整兩天了,電話不接,微信不回,仿佛跟他們處於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京墨坐在一邊盯著左手出神,傅敏和湊過去悄悄親了他一口,問怎麽了?

京墨垂下眼睛,說沒怎麽,目光卻總是有意無意地往左手腕上瞟。傅敏和伸手想牽他,發現他左手手腕滾燙,慌道:“你真沒事?”

“沒事。”京墨眨了眨眼睛,示意他多關心關心另一邊嚇得快死了的童嘉葉。

邢清清給童嘉葉洗臉換衣服,渾身上下都散發著母性光輝,小孩睡在她和秦文山的中間,蜷成小小一團,像顆柔軟的蛋。

他縮在被子裏發抖,探出兩只大眼睛看傅敏和,問:“它們今晚會來嗎?”

傅敏和不知道該怎麽回答,睡在他旁邊的京墨吹熄了燈,道:“別怕,睡吧。”

黑暗中,通鋪的邊緣傳來布料摩擦的響動,應該是秦文山在給角落裏的邢清清蓋被子,接著,那邊又傳來童嘉葉細若蚊吟的聲音:“你們對她真好。”

“什麽?”秦文山問,緊接著是一陣身體翻動的聲音,童嘉葉沈默片刻後道:“我睡不著。”

這小孩兒就算看著再倒黴再弱雞,但到底也是個npc,還是不能把他當成普通小孩來對待。傅敏和不知道他又要玩什麽花樣,問你是想聽故事嗎?

所幸他們下午都休息過,現在精神還算充沛,能陪他嘮嘮,誰知童嘉葉說:“我們一起數羊吧,我爸說睡不著的話數羊就能睡著了。”

傅敏和心說這麽數得數到多少才能睡著,然而那邊的童嘉葉為了壯膽已經開始大聲地報數,緊接著邢清清的聲音也響了起來。

然後是秦文山:“三只羊。”

京墨:“四只羊。”

傅敏和無奈道:“五只羊。”

就在童嘉葉準備接下去的時候,傅敏和的耳邊突然響起另一個聲音。

“六只羊。”

他們聽見那個聲音說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