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8章 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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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沈沈的烏雲壓在半空中, 轟鳴的雷聲帶著火紅的閃電鋪天蓋地席卷而來。

在地上打著旋的狂風吹彎了樹枝,吹落了掛在四方飛檐上的銅鈴,刮起屋頂的琉璃瓦片, 劈裏啪啦全砸碎在地上。

一時間, 滾滾雷聲、蕭蕭風雨聲、樹枝沙沙聲、銅鈴瓦片破碎聲在壓抑昏暗的天地中奏響。

可現在顧月時已經什麽都聽不見了,身後的一切仿若化為虛無,他的眼裏只有她繾綣如春的笑容。

她說, 她想和自己站在一起。

即便知道接下來會有多危險, 她也想要陪著他。能聽到這樣的話,他覺得已經足夠了。

顧月時的眼神有一瞬的動容,但很快就恢覆理智清明。他松開和她握住的手, 微微轉頭看著身後:“把她帶走。”語畢, 一把將沈念推給了嚴琮。

沈念的手臂被嚴琮緊緊抓住往後拽去, 她有些慌了,拼命想要掙脫:“顧月時你想做什麽?!”

凜凜冷風鉆進她的喉嚨裏,刺得她嗓子生疼。

他究竟想要做什麽?就他剩的那點修為怎麽能抵抗住整支狐族大軍?更何況狄蒼現在不要命了,瘋得徹徹底底,恨不得拉上所有人為織漓陪葬。

他這分明就是在送死!

“抓住她!別讓她逃了!”狄蒼在風雨之中大吼一聲,舉起手中銀光泠泠的長刀,命令著身後的狐族大軍。

站在府外的大軍仿佛潮水般迅速湧入,將整個魔君府團團圍住。

盡管沈念尋不到顧月時的表情, 但他手執滄溟,站在臺階之上的孤絕背影, 在昏黑天地間卻似一座能夠抵擋千軍萬馬的巍峨高山。

將虎視眈眈想要傷害她的所有人,都擋在他的劍下。

她從小聽著顧月時的赫赫戰功長大, 那些有幸見過他馳騁沙場的將士都說, 滄溟既出, 天下歸元,可令九州失色。但她卻從來沒有見過他拿劍上戰場的模樣。

可現在,僅僅是看著他玄色的背影,被風吹得獵獵飛舞的銀發,她也得以窺見作為上古戰神時的顧月時,該有多麽意氣風發。

風雨晦暝,她在雷聲中聽到顧月時的聲音從前面傳來,那聲音沈毅又冰冷,好似射.出一道利箭破開陰雲,充滿威脅:“誰敢。”

簡簡單單的兩個字,將沈念心中的不安一掃而空,好像只要和他待在一起就能讓她無比安心。

她轉過身去,用幾近祈求的目光看著嚴琮:“求求你,讓我過去陪著他。你知道他為了救我損了半身修為,我不能再看著他去送死了。”

嚴琮沈重地嘆息一聲,松開了手:“我去蒼梧山召集北瑯衛。”又像是托付一般,語氣鄭重,“在北瑯衛來之前,請姑娘務必替我照顧好主君。魔界和北瑯衛,真的不能沒有主君。”

這一刻,她看到這個錚錚鐵骨征戰四方的副將,眼中竟然滾落出的一行淚。

對於魔界,對於北瑯衛來說,顧月時這個名字的確承載了太多的責任。

“好,我會盡我所能保護他。”

沈念轉身走向顧月時,喚出自己的赤炎靈鞭,站在他身旁,微微擡起下巴說到:“你是趕不走我的。”

驕傲得像只小鳳凰。

顧月時戾氣湧動的暗紅色雙眸,在看到身側拿著靈鞭的紅衣少女時,忽然變得柔和了下來,他淡淡扯了扯嘴角,輕輕笑了笑:“終於又看到你拿著赤炎的樣子了。”

是啊,她的身法都是跟著顧月時學出來的。

那個時候她年紀小,還很叛逆,他讓她練劍她偏不聽,非要選更難練的靈鞭,常常抽得自己身上青一塊紫一塊,沒一處皮是好的。顧月時看著心疼,但下一次只會更嚴厲地加訓。她哭著想要放棄,說師父根本就不愛她。

現在想起來,卻怎麽也想不起當時恨他恨得咬牙切齒的心情,反而覺得又溫暖又懷念。

“赤炎靈鞭都拿出來了,你還有什麽狡辯的?”狄蒼憤怒的目光直直射向沈念,仿佛要化作一把尖刀直接把她剁碎,“顧月時你不要再執迷不悟了!她墜了魔殺紅了眼六親不認,你以為到時候她還會記得你?”

沈念知道現在和狄蒼說什麽他都聽不進去,當初分明是他們逼著她墜魔,想要趁著她還沒有徹底瘋魔把她殺死,永除後患。

可是那個時候的她又做錯了什麽?她不過是只從山火中僥幸活下來的腓腓,從沒有做過一件傷天害理的事情。但他們卻連小心翼翼活下去的機會都不願給她。

她從小被顧月時教得很好,他教她明辨善惡,告訴她與人為善,所以哪怕他們都害怕她討厭她,她也傻乎乎地相信他們不會隨意傷害她。

直到被囚禁,被折磨,被逼著成了他們嘴裏的怪物,她原本純澈的心,才被邪惡填滿。

“她墜了魔,你們便要殺了她。”顧月時眼中的暗紅色更加濃郁,漸漸變成了深紅,似烈烈火焰在雙眸中燃燒,他翹起唇角,勾出一抹不以為意的笑,“那本君墜了魔,你們也要殺了我?”

沈念像是想到了什麽,猛地轉過頭去。

卻見顧月時周身燃起熾目的紅色烈火,打著旋包裹著他的身體。玄色法衣在燃燒,火光映在他的眼中,染出一片血色。

漫天火勢浩大,勢要吞滅九天,將世間萬物都燃成灰燼。

他舉起噙著嗜血光芒的滄溟,直指蒼穹,雷雲忽而破開沈雲,像是感受到他的召喚從雲層中劈下,纏繞包裹住劍身。震天動地的雷霆之氣晃得沈念幾乎睜不開雙眼,她被他的火焰燎得渾身發疼,根本沒有辦法再靠近他一步。

魔君府中見過各種血腥廝殺場面的將士都懵了,連狄蒼都懵了,臉色慘白,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快要入魔的顧月時,久久無法動彈。

他瘋了,他一定是瘋了。他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嗎?

“怎麽,不敢殺本君?還是殺不了本君?”顧月時立於臺階之上,睥睨著狄蒼,語氣帶著輕蔑,“睜大你的眼睛看清楚,現在要墜魔的,是本君。”

狄蒼緩過神來,將長刀穩穩往地上一紮,手掌覆在刀刃上狠狠往下一劃,鮮血染紅了刀身,長刀瞬間迸發出刺眼的銀光。

他在用血祭刀。

狐族之所以能成為魔界百族之首,就是因為他們的血,能讓墜了魔的人灰飛煙滅。

沈念知道接下來狄蒼要做什麽,攥緊靈鞭欲上前與顧月時並肩。但他卻輕飄飄向她投來一抹笑意,擡手施了一個堅不可摧的結界將她籠罩起來:“乖乖等我。”

“顧月時!”她使勁敲打著結界壁,但無論用多大的法力都無法破開。只能眼睜睜看著他決絕地翻手揮劍,向狄蒼飛去。

他怎麽能這麽殘忍!讓她眼睜睜看著他去送死卻什麽也做不了。

她咬牙拼命地揮著靈鞭,每一下擊打在結界上都擦出火光。但結界始終箍住她,使她不能動彈分毫。

“玄安!你快想想辦法!讓我出去,我不能看著他死啊。”沈念急得飆淚,聲音越來越絕望。

“我試過了,傳送沒法用。”

淚眼朦朧之中,她看到眼前燃起一片猩紅的烈火。

地面如鏡子般被雷柱擊得碎裂,爆裂而出的巨大沖擊力將地面上的將士擊飛,七零八落摔在各處。

耳邊是震耳欲聾的雷聲和刀劍碰撞的聲音,還有無數痛苦的呻.吟聲。

顧月時所行的寸寸大地皆淪為焦炭,一切都被他的火焰燃成飛灰。

天地崩裂,地動山搖。

沈念在結界之中甚至站不穩腳步。

顧月時和狄蒼兩人糾纏著飛向半空,激烈鬥法迸發出的波動引得雷雲愈發猛烈。一黑一白兩道身影在黑雲中時隱時現,用肉眼難分辯的速度穿梭其中。

沈念緊張地咬破了嘴唇,只能默默盼著著北瑯衛快些支援過來。

可即便他們來了,大抵也是幫不了他的。

他這個人總是愛逞強,她早該想到的。在他這裏,她永遠都是第一位,寧願自己受苦受累,哪怕是死,也要好好保護她。

只怪她當初沒有看清,眼睛裏容不得沙子,重新活過來之後對他有太多誤會,不肯真正原諒他。現在細細想來,他的心意其實早就融入方方面面。他對她的好,都是潤物細無聲的。

他不說,她也該看出來的。

分明是他養大的,到頭來,她未必真正懂他。

現在忽然懂了,卻那樣遲。

她枯坐在結界裏流著眼淚,擡頭望著黑雲滾滾的天空,什麽也看不見。

天地間忽然一片寂靜。

蔓延至天際的烈火將黑雲灼得火紅。

鬥法時激蕩的煙塵漸漸消散,一道紅光從天空破雲而出,接著,是一道白光極速從雲中跌落,重重砸在地上。

結界方一破開,沈念提著裙擺奮力朝顧月時奔過去,仿佛遲一點,就再也看不到他。

她踉蹌著撲到他身邊,可是卻不敢碰他。他渾身是血,眼中的赤紅緩緩褪去,銀發上沾染著不知是誰的血,看起來有幾分狼狽。

他擡起手,溫柔地撫著她的臉,低聲說到:“哭什麽。”

黑紅的血凝在他冷白的臉上,帶著破碎的淒美。

不知是方才的場面太過驚心動魄,還是太過擔心會失去顧月時,沈念心有餘悸,心跳得快要承受不住,張著嘴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緩了好久,突然繃不住了,一頭紮進他的懷抱。他的玄衣都是冰冷黏糊糊的,看不出來究竟留了多少血。他的手指也在滴著血,像斷線的珠子啪噠啪噠往下掉。

“你是不是受傷了?”

不,怎麽可能不受傷。他只有那麽一點修為,還能強撐著滅了一整支狐族軍隊,經脈不寸寸碎裂都是好的了。

顧月時笑著哄了哄她,聲音不能再溫柔了:“我讓東廚給你做了很多好吃的,現在應該還沒涼。”他拉著她的手,往正堂走去,“本來想給你買幾盒你愛吃的棗栗糕,誰知道狄蒼忽然來了。”

語氣輕松平淡得仿佛只是和他喝了一盞茶,全然看不出來才經歷了一場惡戰。

他拉著她走進正堂,果然瞧見桌上擺著豐富的山珍海味。他拉開凳子,坐在上面,但有些搖晃的身體卻無法掩蓋此刻的虛弱。

“我們先讓醫官來看一看好不好?等你看完了再吃。”沈念輕輕握住他的手,緊緊皺著眉看著他。

顧月時正欲開口,但被一陣猛烈的咳嗽搶了先,他咳了一會兒,搖搖頭,淡淡道:“我已經遲了一步,不想再遲了。”

“什麽遲了一步?”沈念茫然,不知道他在說什麽。

顧月時微微垂下眼眸,輕聲似嘆息:“你答應要嫁給他了,是嗎?”他擡起深黑的眼眸,目光沈沈,“可我要怎麽辦呢?”

所以,他廝殺完,第一件事居然不是想自己受了多重的傷,而是在擔心她答應了別人的求婚?

話音剛落,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像是要把肺腑都一同咳出來,咳出一大口血落到他玄色的衣服上。

沈念心裏一緊,急聲說到:“我們先去看看醫官好不好,求求你了。”

“你既要嫁給他了,我生或死,又有何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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