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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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剛從顧月時的書房出來, 就看見醫官從另一頭行色匆匆地折返了回來,徑直進了書房。

她心生疑惑,便也轉身跟了上去。

書房的門半掩著, 她輕輕推開, 醫官聽到響動立刻警覺地擡起頭看向她。

“原來是姑娘。”在看見沈念後,他的神色明顯放松了些。

沈念看到暈倒在桌前的顧月時,疾步上前, 切切問道:“他這是怎麽了?”怎麽會突然就暈倒?

她以前在將軍府生活了幾百年, 也從未見過顧月時突然暈倒的情況。哪怕傷勢再重,他都從不讓旁人擔心,能自己消化的, 就全消化了。

今日的他, 究竟有多麽虛弱, 強撐著她離開,才暈過去。

“姑娘搭把手,先幫老臣將主君大人送回寢殿吧。餘下的,我再慢慢同姑娘解釋。”

把顧月時放到床榻後,醫官餵他吃了顆白色的丹藥,又催動靈力為他療傷,穩住心脈。

他喜歡穿玄色的衣服,負了傷根本就看不出到底流了多少血。直到醫官將他翻了個身, 沈念才看見淺色的床鋪已經被鮮血浸濕,一大片血紅色在純白的床單上看起來尤為刺目。

她從沒見過顧月時流這樣多的血, 被眩目的紅刺得雙眼一黑,腳下發軟, 一不留神撞在桌角邊, 帶倒了上邊的花瓶。

脆弱的瓷器摔在地上, 刺啦粉碎。

聲響委實大了些,連昏睡的顧月時都被吵得輕輕皺了下眉頭。

醫官見狀,握住他的手腕,細細把了會兒脈,確認心脈已然穩定後,才起身,邁著沈重的步子走到沈念身邊。

他先是用一種頗為惆悵的目光望著顧月時,又轉過頭來,深深嘆了口氣,道:“這件事,主君大人本不願讓姑娘您知曉。可老臣若是不說,依著大人的性子,姑娘怕是一輩子都不會曉得他究竟為您做了什麽。”

就算他不說,其實沈念大概也猜到了七八分:“醫官您但說無妨,過後我會權當沒有聽見。”

老者扼腕唏噓道:“姑娘那日在秘境中被邪氣所侵,主君大人擔心您若是遲遲不能醒來,會被邪氣毀了心神成為墜魔。是以,主君想將姑娘體.內的邪氣引到自己身體裏,便去隕仙谷,取了佛手香萸。可佛手香萸有四大兇獸護著,那四頭惡獸在谷中常年受靈氣浸染,力量是何其可怖。但即是如此,也不過是讓主君大人受了皮肉之苦,並未傷其根本。姑娘看到的那些傷口,雖可怕,但也算不上什麽,以主君的修為養半個月也就差不多了。”

他頓了頓,神色更加憂慮道:

“若僅是受些皮肉之苦,主君大人還不至於暈過去。但那佛手香萸是千年開一回的神草,是屬於天地萬物的。主君私自采了靈草又砍死了鎮守的兇獸,因這兩條罪,當場受了天譴的三十三道業雷,損了半身修為。回來後,又一刻不停為姑娘療傷,將邪氣全數引入自己體.內。不僅如此,主君擔心姑娘抗不過去,又渡了無數靈力給您,所以現在...主君他滿身的修為也損得不過一兩萬年罷了。”

“主君大人他...他可是戰神吶!”老者搖著頭,語氣裏盡是不忍。

聞此,沈念喉頭哽了哽,鼻子發酸,熱淚在眼眶裏打著滾。她遲遲說不出話來,咬著嘴唇,臉色慘白跌坐在椅子上。

是啊,顧月時他是戰神,靈力修為對於他來說何其重要。沒了修為,和砍去他的四肢沒有任何區別。

“姑娘,請恕老臣多嘴。老臣追隨主君百年,還是頭一次見他傷得這樣狠。主君他對您可謂是一片真心,這世上,再沒有人像主君大人那般毫無保留,把所有都給您的人了。”

沈念的嗓子疼得厲害,一個字也發不出來,只是失神地盯著滿地的瓷器碎渣,仿佛一副失魂落魄的美人圖。

“主君大人之所以不願讓你知道,就是怕您傷懷,怕看到您為難。他臨走前還告訴老臣,若是他此去不回,就命老臣給您忘塵丹,徹底忘了他。所幸,主君他吉人自有天相,好歹是活著回來了。”

“那他什麽時候能醒過來?”沈念的聲音啞得不像話,剛一開口,淚水就砸了幾顆下來。

“唉,看他的造化了。”

說完,老者哀嘆了一聲,轉身走了。

殿門嘎吱合上,殿裏一片寂靜。

今夜的月,看起來分外淒寒。

沈念坐在椅子上,好半天都緩不過神來。直到聽見床榻之上的顧月時悶哼了一聲,她才如夢初醒,跌跌撞撞地跑過去,垂眸看著他。

他並沒有醒過來,興許是傷口太疼,讓他在夢裏也不能安穩,疼得時不時低哼幾句,額上發著冷汗。

沈念施了法術,將他身上的玄衣除去,穿在裏頭白色的底衫像是泡在血水裏,全部都被鮮血染紅。她哆嗦著手指替他解開衣帶,這一次,他沒有反抗。

以往她只要碰到他的腰封,他哪怕睡得再沈都會驚醒抓住她的手,好似怕她占便宜似的。

可這次沒有。

他已經失去意識了,昏昏沈沈的,什麽都不知道了。

沈念將他的裏衣敞開,胸口被利爪撕裂的傷口就立刻暴露在她眼前,傷口之深,血肉模糊,甚至能看到筋骨。

她邊默默流著淚邊用靈力給他治愈傷口,但因是被上古兇獸所傷,她那點靈力根本就是微不足道。

玄安看到這副場景,也沈默了。就連它這種閱恐怖片無數的系統,見到這些傷口都會覺得觸目驚心。

“你說,他得多疼啊...”要有多疼,才讓他從不喊疼的人在夢裏都在低哼。

沈念拿出手帕,輕輕替他擦拭去臉上疼出的汗珠。

除了守在他的床邊照顧他,她什麽也做不了。

換作是平常的女子,有這樣為了自己連命都可以不要的人,定是早就以身相許了。可她連這樣的承諾,也給不了他。

“你這萬年的修為,我要怎麽做才能還得清呢?”

鬼域,無極淵內。

月陰沈沈,鬼火明滅。

無數充滿邪氣的死靈飄蕩在暗夜之中,詭異悲淒的哭聲此起彼伏。

淵底,是一片森森白骨,堆積成海。

這是承載萬千死靈的地方,所有沒有輪回轉世的靈魂都會在這裏游蕩。

從未有活人敢踏足此地,只因這裏怨氣邪氣魔氣四溢。活人一旦進入,就會被惡靈吞噬意志,輕則散盡修為,重則神魂俱滅。

但今日,無極淵來了一個人。

白衣墨發,手裏提著一方寶劍,劍光淩冽,名喚月河。

淵底一些不知死活的惡靈頭一回見活人進淵,想著終於能飽餐一頓,激動興奮地拖著一團烏漆嘛黑的靈體飄蕩過去,想要將他拆吞入腹。但還沒有靠近,就被那人揮動的一道銀芒劍影瞬間打得灰飛煙滅了。

一時間,其餘想要靠近他的惡靈皆停了下來,飄蕩在遠處,緊緊盯著他。

成千上萬的妖魔躲在黑暗裏,虎視眈眈地盯著這個從天而降的獵物。

但他的目標,只有一個——

從屍海亡靈中,找出織齊。

他知道,這個人是沈念的心魔。融厭就是抓住了她的軟肋,利用織齊讓她邪氣不散,險些墜魔。

他不能眼睜睜看著她再次墜魔,所以,即便知道無極淵是個極其危險的地方,即便知道這是融厭的陷阱,他還是來了。

萬千惡靈又如何,只要他不想死,誰也無法奈何他。

他纖塵不染的白袍在陰暗的幽冥之界中如皓皓銀月,神情淡漠地踏著累累屍骨前行,周身縈繞著淡淡的金色光霧。

越往裏走,死靈就越是蠢蠢欲動。一聲聲尖利鬼魅的笑聲回蕩在冰寒陰森的淵底,無數黑影從四方游蕩而來,將他團團包圍住。

饒是到了如此危機的時刻,白衣青年的表情自始至終都不曾變過。他從容地舉起手中的月河,揮蕩無數道金色光芒,劍影縱橫,刺目的金光交錯間竟織成一張巨大的符印,在半空中奕奕而動。

不過瞬息,在陣陣鬼哭狼嚎聲中,圍住他的萬千死靈已被符印立時渡化。剩下僥幸逃脫的,也迅速躲了起來,不敢再冒頭。

這一場浩大的法術下來,他連頭發絲都沒有動過分毫。簡單輕松得仿佛在遛彎的時候,順便踩死了幾只螻蟻。

然而實際上,此刻他的喉頭中已是一片腥甜。

貿然進入沈念識海,將她從心魔中帶出來的時候,他承了她一劍,雖然並沒有真正被刺穿心臟,但經脈已然受損。此渡化之法又耗費太多靈力,一來二去,就算是玉應寒也有些吃不消。

但他沒有片刻停留,拎著月河繼續尋找。

不知在無極淵找了多久,他終於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尋到了織齊的一縷將滅未滅的魂魄。

還好,他來得還算及時。若是等這縷魂魄徹底湮滅,就算是父神來了也只能束手無策了。

當玉應寒回到紫宸殿時,院子裏的小仙童正拿著長桿清理著池塘中的浮草。他畢恭畢敬地向玉應寒躬身請安,但他並沒有回應,腳步匆匆往太虛宮去了。

小仙童覺得很奇怪,那裏曾是神尊閉關修煉的地方,自從渡劫歸來他已經許久不用了。難道說,神尊又要閉關了?

但這一次,他並不是要閉關,他要為織齊重塑肉身。失手將織齊殺死,一直都是沈念的心魔,只要能把他覆活,拔掉她心裏的這根刺,融厭就再也無法誘她墜魔。

盡管,重塑肉身的代價是需要他的心頭血來灌養。但只要能保護她,不讓她再次墜魔,無論付出什麽,他都是願意的。

他不禁想起來,之前沈念曾告訴他,若是不想讓她離開就要他剖心為證。

現在,他算是剖心了吧。

子夜時分的妖帝府內,一片冷寂。

偌大的寢殿之內,沒有亮起一盞燭火。

黑暗盡頭,似乎有個紫色身影在微微晃動。

少年緊抿著嘴唇,紫衣敞開,露出左側肩膀,黑紫色的血液蜿蜒著順著手臂淌下,傷口處還在不斷汩汩流著血。

這種毒叫七星散,對普通人來說並不會造成傷害。但對於修煉者來說,卻是致命的。一旦中毒,毒液就會隨著靈力游走於四肢百骸,越是使用靈力解毒,毒性就會越強。且由於中毒後,五臟六腑都會產生劇烈難耐的疼痛,意志不堅定的人往往承受不住,選擇靈力壓制,最後加速死亡。

七星散毒性雖強,但解法也很簡單。只要卸去靈力,生生硬熬。若是熬過去了,毒可解。可這樣的疼,是鉆心刻骨,深入骨髓的,沒有多少人能在這過程中挺過去。

少年卸掉了靈力,仰著頭,緊閉雙目坐在扶椅上。冷汗順著他的下巴滴落在緊實的胸膛,衣衫已經被汗水浸濕透了,漂亮烏黑的長發淩亂地貼在臉上。

他死死咬著下唇,也許是身體的疼太過劇烈,以至於嘴唇被咬破,洇出一片血紅他都毫無知覺。右手抓住木椅的扶手,握的力氣之大,指節青白,手臂上青筋暴起。

他似乎想通過這樣的方式來緩解一些疼痛,直到脆弱的扶手不堪重擊,被他捏得粉碎。

少年的手心裏,攥著一張被捏得不成樣的紙。

這是沈念畫給他的,她想要的星空小屋圖。

她說,以後就在那座島上建一個星空小屋,夏日晴空的夜晚,她就在小屋裏陪他一起看星星。

而現在,他將圖紙緊緊攥在手裏,就仿佛有了讓他熬過去的勇氣和動力。在無數次想要用靈力壓制痛苦的時候,在無數次快要被疼痛吞噬,失去意識的時候,都是她一次次把自己喚醒。

他怎麽能死掉呢?

還沒有陪她看星星呢,還沒有給她買一百個漂亮的手鐲呢。

還沒有,排隊等到她嫁給他呢。

對了,妖羅樹他也還沒有布置好。

她喜歡熱鬧,娶她的那日,一定要讓整個妖界都為他們祝福,讓所有的姑娘都羨慕她。

所以,他怎麽能死掉呢?

沈念趴在顧月時的床邊,守了他好幾日都沒有合眼。

她握著他的手,靜靜地盯著他。她好久沒這樣長久地看著他了。

他只穿著一件輕薄的白紗袍,銀發垂下來,很好看,是她很喜歡的那種類型。

清冷得仿佛天邊的明月,也很溫柔。

“你說,若是你回不來了,就讓我吃忘塵丹把你忘記了。”她垂眸,輕輕笑了笑,但語氣卻有些傷情,“我答應你。若是你再不醒過來,我就找醫官,把你徹徹底底忘了。”

“顧月時,你真是個笨蛋。”

“以為我喜歡織齊,自己偷偷吃醋還裝作大度的樣子。你難道看不出來嗎?那個時候我那樣喜歡你,滿心都是你。”

“你若是真的不醒了,我就再也不理你了,也不會來照顧你。你別不信,我說的都是真的。”

沈念把頭埋在他冰冷的手心,低聲喃喃著,像是自言自語。

過了很久,她實在是困極,在意識模糊的時候,感覺臉下的手指忽的動了動,仿佛有一聲非常微弱的笑聲。

“你說誰是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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