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92

關燈
在沈念還是小女孩的時候, 就時常幻想,若是有一天能馴服一條龍,騎著龍環游世界, 那該有多麽威風凜凜, 多麽酷炫吊炸天啊。

後來長大些,她又迷戀上了公主與惡龍的故事。童話故事裏,惡龍愛上了公主, 甘願為她剝去龍鱗, 抽去龍筋。在後來很長的一段時間裏,她都沈溺於他們的唯美愛情無法自拔。

可惜直到她死的那天,也沒有親眼見到真龍。

不光是她, 放眼整個六界, 也沒有人見過。

而現在, 兒時的夢想終於實現了,她又覺得害怕了。因為她怎麽也不會想到,騎龍竟是如此要命的一件事情。

或許,這就是所謂的葉公好龍吧。

山呼海嘯的暴風雨之中,沈念全身緊繃,匍匐著趴在龍背之上,用盡全力抓住龍角,好像稍微放松就要被風吹走似的。

迎面而來的強烈氣流把她的脊背死死壓住, 冰冷稀薄的空氣洶湧地鉆進她的肺裏,冰刀般刮著她的喉嚨。她被壓得幾乎快喘不過氣來。

一條條巨大的氣柱從海面、湖泊中的漩渦裏升起, 將天地相鉤連。

天穹像是碎開了道口子,滂沱的激雨劈頭蓋臉地砸在她的臉上, 浩渺雨幕中, 她什麽也看不清。

秘境之外的眾人, 連躲雨都忘記了,無不震驚地擡頭看著天空中翺翔的雙翼應龍,和它背後的紅衣少女。

風吹揚起她臂彎間飄逸的緋色紗羅,在青墨色的雲霧之中勾出一道光芒。

天地為之動蕩,

萬千星宿為之轉移,

四方汪洋為之翻騰。

將所有的異象組合起來,很難讓人不聯想到一件事——應龍現世。

“那是應龍?”

“那真的是應龍嗎?”

“我的親娘啊,我出息了!居然能在有生之年看到應龍現世!”

“......”

方才傻眼到鴉雀無聲的人群終於沸騰了起來。

原來他的真身竟然是應龍。

這是顧月時和玉應寒同時在心裏產生的想法。

但兩人只是有一瞬的微微驚異,很快就回過了神來。他們更擔心的,是在幻虛鏡裏看到的事情。

沈念她,還好嗎?

那個自稱是妖帝派去保護她的人,為何又會突然傷害她?難道他敢明目張膽地背叛霽夜?

許多疑問來不及細想,隨著應龍降臨在空地上,原先沸騰的人群再次陷入一片死寂,靜得只剩下雨水嘩啦啦落下的聲音。

那條六界之中絕無僅有的,最尊貴的真龍,降下它高貴的頭顱,仿若一只被馴服的巨獸,匍匐在地上,彎著它比山巖還要堅硬的脊背,等待少女踩著它著陸。

沈念知道,這只對她一人溫順的巨龍,是霽夜。

他贈予她的那枚龍骨骨戒,感應到真龍之身後,在指尖微微發熱。

“謝謝你,霽夜。”沈念輕柔地撫摸著它脊背的一片片銀色龍鱗,用幾近深情的語氣說,“我很喜歡它們。”



毫無疑問,沈念成為了這場試煉中最受矚目的弟子。所有人都認為,是她降服了僅存在於傳說的應龍,沒有人知道她是如何做到的,但可以肯定的是,第一名非她莫屬。

至於出了秘境之後又發生了什麽,沈念都一概不知。

在確認自己不會被淘汰後,她就再也堅持不住,像是瞬間被抽空了力氣,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迷迷糊糊醒過來的時候,她發現自己竟然回到了魔界。更奇怪的是,她並沒有躺在自己小院的床上,而是在顧月時的房間裏。

印象中,顧月時的臥室有個很長很古樸的書桌來著,今日怎麽沒有了?難道說,他給搬走了?

懷著滿腹的疑惑,沈念套好鞋子,走了出去。

今日的魔君府也格外清寂,往日在庭院灑掃的仆人一個也看不見,整個魔君府宛如一座空宅,冷冷清清。

她快步走去書房,想著顧月時或許是在書房,可是找了一圈,也沒有發現一點他存在過的痕跡,就連他從將軍府擡過來的幾大箱書也都不見了。

沈念站在書房中央,看著略顯空蕩的空間陷入沈思。

難道說,顧月時...跑路了?

“玄安,你有沒有覺得氣氛有些詭異?”沈念邊往府外走,邊問到。

“沒有啊。”玄安的聲音傳過來的時候,斷斷續續的,像是接觸不良的收音機,還有滋滋滋的雜音。

沈念被突如其來的電流聲刺得耳朵一疼,痛苦地捂著耳朵:“你怎麽了?怎麽噪音那麽大?”

玄安嘰裏呱啦不知道說了什麽,聲音更加不清楚,像是加了密的摩斯電碼,根本分辯不清內容。

“算了算了,你閉嘴吧。把你的麥克風修一修。”什麽垃圾系統,說著說著麥克風還能壞。

在玄安閉麥後,沈念的世界終於安靜了。

她現在沒有時間管玄安的死活,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找到顧月時。

她有太多太多的不解等著他來回答。

不是在九重天進行試煉嗎?又怎麽會在魔界?她被淘汰了嗎?還能回九重天嗎?

一想到這些問題,沈念不禁加快了腳步,出了魔君府後,直直往蒼梧山的方向奔去。

既然顧月時不在府內,想必是在蒼梧山的軍營裏操練將士。他的生活就是如此單調枯燥,每日重覆的兩點一線,不是在府裏練劍,就是在軍營練兵。

規律自持得仿佛沒有生命的冰冷機器。

可當她走在都城的時候,四周的氛圍變得更加詭異了起來。

路過她的行人紛紛側目,眼中滿是懼色。還未走近,市集兩旁的商販便不約而同地抱頭躲進店鋪裏,連生意都顧不得了,生怕晚一秒躲起來就會被她殺死。

這種令人窒息的感覺,她再熟悉不過了。

只是為什麽,會突然變成這樣?

恍惚間,她以為自己是在夢裏。可是會有如此真實的夢境嗎?真實到她能看清他們每個人臉上的驚恐表情,清晰地感受到此時壓抑至極的氣息。

“念念。”

一聲極近極清朗的聲音從身後叫住了她。

聽到這聲呼喚,沈念如同五雷轟頂,猛地一腳剎住。難以置信地瞪大雙眼,身體僵直,像是被施了法術般定在原地。

隨著身後腳步聲的漸漸逼近,她覺得嗓子眼像是被什麽東西捏住,幾乎快沒辦法順暢呼吸。揣著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她怔怔地回望過去,見到他的模樣,眼眶剎時一熱。

那個名字在她嘴裏滾了幾圈,始終沒能順利叫出口來。

她哽了哽,手指都在微微發抖。

“我回來了。”他的笑容還是一如往常的幹凈,仿佛被陽光熨燙過,照得人心裏暖洋洋的。見沈念說不出話來,他上前一步,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打趣道:“怎麽,不認識我了?”

一定是在夢裏,一定是。

沈念一瞬不瞬地盯著他,他同那時沒有一絲分別,眼眸亮亮的,與她說話的時候總是帶著笑意。

“...織齊?”這兩個曾念過無數次的字,在她的舌尖反覆醞釀輾轉,百轉千回,才說了出來。

“是我。我回來了。”他又重覆了一遍。

沈念腳下一跌,被織齊眼疾手快扶住了。她緊緊抓住他的手臂,顫聲問到:“你怎麽...我沒有在做夢嗎?”

她甚至不敢問他怎麽活了過來,她怕聽到太過殘忍的答案。

織齊只是淡淡笑了笑:“不,你沒有做夢。”

他帶著她,來到了狐族的白樾山,他的墓碑前,站在杏樹之下,沈默地負手而立。

過了許久,他緩緩開口:“你想知道我都經歷了什麽嗎?”

不知是不是山頂的風太過蕭瑟,竟將他溫和的嗓音覆上一層寒意。

沈念沒有給出回答,她不是不想知道,她只是害怕。

害怕他說他並沒有真正活過來,就像她一樣其實只是一具軀殼;又害怕聽到他說,為了活過來他承受了多麽大的痛苦。

可盡管她遲遲沒有說話,織齊還是兀自說了下去。

他說:

“你知道我有多後悔嗎?在被你一掌打得神魂俱滅以後的無數夜晚,在我的靈魂游蕩在祠堂前,聽見父親和織漓痛哭卻無能為力的時候,在我的靈魂被融厭操控做盡壞事的時候,我都在後悔。”

他驀地轉過身來,眼中常存的笑意被憤恨的火焰吞噬,冰冷的,像是在對著無比憎惡的仇人。他冷冷哼笑了一聲:“我後悔認識你,後悔明知你墜魔還要保護你,後悔在你殺紅眼的時候想要喚醒你。”

山頂的風,淒清又蒼勁,吹得沈念睜不開眼睛。不知是風太大,還是湧出的淚,她眼前一片模糊。

胡亂擡手抹了抹臉,卻摸到一手的微涼水澤。

織齊的話猶如一把寒刀,在她對他毫不設防的情況下,狠狠地插.進她的胸口,致命的,不留給她一點生還的可能。

她一定是在噩夢裏沒有清醒。

織齊...他怎麽可能說出這樣的話來,他怎麽可能...

她曾無數次幻想過與他重逢的場景,但從不曾想到,他竟然是懷著對她滔天的仇恨回來的。

當玉應寒進入沈念識海的時候,裏面是一片昏沈的黑暗。原本繁花盛開的草地淪為焦土,傷痕累累的土地不斷噴湧出灼熱的火焰。

除了無邊的荒寂和壓抑,他什麽也看不見。

他找到她的時候,她已經殺得滿眼通紅,嘴角揚著暢快嗜殺的笑意,妖冶灼眼的紅色火焰從她身體中迸發而出。

在烈烈火光之中,興奮得如同鬼魅。

耳邊盡是哭喊聲、求饒聲和撕心裂肺的嘶喊聲。天空中飄落著血雨,黏稠的、滾燙的紅色雨珠落在她蒼白的臉頰,凝成一串血淚,從她的眼角滑落。

就在她提著劍刺進腳下男人的胸膛時,玉應寒大聲叫住了她:“沈念!”他快步走上前,強忍著被她散發的灼灼烈火焚燒的痛楚,靠近她,抓住她的胳膊,“跟我走吧。”

他的眼神近乎懇求,嗓音發啞,難得見他如此惶然。

沈念看向他,無謂的眼神裏,毫無溫度,沒有一點在意,仿若在看著一個從未謀面的陌生人。

不,甚至不如陌生人。

更像是在看一只隨手可以捏死的螞蟻。

她擡手想要掙脫,卻發現他的力氣很大,竟能把她牢牢控制住,就連能將人化為灰燼的火焰也無法動他分毫。

她像是一只好奇的狐貍,微微歪著頭看著他,又忽的冷冷發笑:“真是有趣。”

玉應寒定定地望著她,她還是那麽美麗,是他認識的模樣。可那雙冷艷嗜血的雙眸,卻無半分她的影子。

“跟我回家。”他的臉色十分不好,眸中暈著一團沈沈的黑霧,聲音卻仍是一抹柔和,“別鬧了。”

沈念斂起眼睫,像是聽到了什麽極好笑的事情,抖動著雙肩冷笑了一會兒,再次擡眸的時候,一股難以掩飾的濃濃殺氣四起。她凝氣一掌擊在他的肩上,蠻狠的力道竟將他推了數米遠。

她在烈火之中,笑得張狂又狠絕:“你也是來殺我的吧,別裝了,還不動手嗎?”

所有人都想要殺了她,她知道。

所有人...

他們假裝好意地接近她,也是為了最後給她致命一擊。她不會再被騙了。

瞬息之間,一道淩冽銀光閃過,他能看見她向自己刺來的身影,可是他沒有躲開。

噗嗤一聲。

是冰冷鋒利的刀尖沒入心臟的聲音。

沈念眼眸一動,冷冷問到:“為何不躲?找死?”

話音甫落,一雙溫暖的手握住她沾滿了鮮血的手,拉動著她手中的劍柄,全數刺進他的胸膛。

她有些慌了:“你做什麽?!”

玉應寒漂亮的琥珀色眼眸黯了些,他用指腹輕柔地將她臉頰上的血淚拭去,笑得有些勉強,卻分外溫柔:“怎麽哭了?”

下一刻,他一把將她擁入懷中,也不管胸口還插著一把要他命的劍,緊緊抱著她。

像是最後一次和她擁抱。

“你做什麽!”她的頭被他按在他的頸窩,聲音有些破碎,“你會死的!”

滾燙的淚水砸落在他的鎖骨,一滴滴順著衣領躺進去。

但他卻只是輕輕拍著她的頭,像哄小孩一樣,沈聲哄她,“別怕了。別怕,都沒事了。”

與此同時,洗塵殿內。

玄衣青年垂眸望著床上蹙眉沈睡的少女,她似乎是被夢魘困住,額間三瓣血紅的花鈿在幾乎病態般蒼白的臉上,看起來尤為驚心。

不知何故,她的邪氣正在一點點加深。

從他指尖不斷註入她體.內的靈力仿佛泥牛入海,純粹的靈力甫入,盡數皆被吞滅。

“魔君大人,您不要再耗費靈力了,這種方法沒有任何效果的。”醫官心疼地看著從顧月時指尖源源不斷流逝的靈力,忍不住勸說。

“本君知道。”他收回手,嘴唇因過多過快地失去靈力而有些發白,“本君只是替她暫時穩住心脈。”他盯著沈睡的少女,眼神柔和了下來,俯身替她掖好額發,淡淡道,“本君不在的這段時間,替我守護好她。”

“魔君大人您要去哪裏?”醫官跟隨顧月時多年,對他的行事風格也是有所了解,心中忽然生出一種很不好的預感。

“隕仙谷。”

盡管顧月時的聲音輕的不能再輕,可傳到醫官耳朵裏,卻如遭雷劈,嚇出一身冷汗。

他撲通脆聲跪倒在他腳下,緊緊抓住他的衣袍:“魔君大人萬萬不可!那佛手香萸有四大兇獸鎮守,就算是您師父當年去了,也要丟半條命啊!”

就不說顧老將軍了,就連父神去那隕仙谷,也不能保證能完好無損地從裏面出來。

隕仙隕仙,顧名思義就是神仙去了也要隕滅。

他自然是知道顧月時鐵了心要去隕仙谷是為了那株千年生一回的佛手香萸,他想要將那姑娘身體裏的邪氣引出來,引到自己體.內。

可是,可是他是魔君啊!是魔界各族忌憚的存在,沒了他,魔界只怕屆時會再次發生暴動,生靈塗炭。

不管怎麽說,他一定要攔住。

但僅憑他的那點微薄力量又如何能攔得住顧月時。

他揮出一掌,將死死纏住自己的醫官推開,拂袖而去。卻在將要踏出殿門的時候,微微回頭,冷聲囑咐了一聲:

“若是我沒有回來,去紫宸殿找神尊。”

他已經親眼目睹過她消失在自己眼前了,這一次,他絕不能再失去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