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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血染繁華(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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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源山脈,由東至西,連綿不知幾萬裏,直入保靖國境。蒼山莽林裏,飛禽走獸遍布,參天大樹成片,就連陽光也難以照射其內。

聽濤小築是秦暮森建立在滄源山一處山頂上的別院,西臨懸崖,東面是大片原始森林。整個山頂被細心打理過,花草蔥蘢,房屋別致。

上山的路蜿蜒,但並不崎嶇難行,規整的很平坦,即使三匹高頭大馬並駕齊驅也不顯擁擠。

臨近懸崖處是一片散發馥郁香味的花園,三株數人合抱的參天古樹形成了一個三角形,茂密的枝椏層層疊疊,遮擋住了炙熱的陽光,山風吹拂,樹下的人倍感陣陣涼爽,甚是舒坦。

“這兒倒算得上一處避暑勝地。”喝著涼茶,秦靈寶沒有一點形象的靠在藤椅上。這幾日足不出戶,著實悶壞了她。

眼瞅著秦玉麟靠近了懸崖,秦靈寶揚聲提醒:“哥哥,你離那兒遠些,我看著頭暈,心驚肉跳的。”

紫衣華服在陽光的照耀下渲出一層華彩,挺拔的身材在懸崖上有種頂天立地的感覺,尊貴的宛如天神下凡。

“下方雲霧繚繞,很深,看不見底。”秦玉麟回身走來,紫袍在風中輕蕩,盡情的展現了他的優雅。

“我曾讓士兵探查過,下方是一處深潭,不知有何種怪獸生於其內,散發出濃烈的毒瘴,近身不得。”端坐竹椅上的秦暮森看著懸崖,為二人解說,表情閑適,“那毒瘴非同尋常,近身既死,根本就無解。而且範圍也很大,幾乎覆蓋了半裏地。”

“哦?”秦玉麟走到樹蔭下,黑眸顯出一縷興味,“何種怪物如此強橫?你確定是不是環境使然?”

秦暮森正色道:“絕不是環境使然,當初我也曾親自去過,裏面傳出的聲音似蛙鳴又似牛吼,聲音震耳。奈何毒瘴太兇猛,無法進入一探究竟。”

“只是一處荒地,探它作甚,無需白白犧牲了將士們的性命。”淺抿一口蓮香茶,秦玉麟收起了那絲興味,“懸崖處觀看大漠景色確實不錯,想來落日更加壯觀吧。”

“那麽遠,只看見一片黃色,不知有何好看的?”秦靈寶的視線自花叢轉到不遠處兩孩子的身上,小聲嘀咕,“還不如去江南看美人來得實在……”

秦玉麟佯裝沒有聽見,對於妹妹,他著實頭疼得很,就為她時時刻刻都念念不忘的美人煩惱,因為她總是慫恿自己愛人去看什麽美人,讓偉大的陛下惱火的很。狠狠罵一頓,舍不得,呵斥一頓,她又權當沒聽見,依然我行我素,惹得秦玉麟把火都發在盧春玉身上,而盧春玉則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此時,一人行色匆匆的走過來,看了看秦暮森,而後對秦玉麟鞠躬稟報:“啟稟爺,二爺說了,他要稍晚一點上來,讓爺不必等他用晚膳。”

“可有說原因?”秦玉麟微微蹙眉,神色有些不愉。

“貧民區有一老婦身患頑疾,二爺請了郎中正在診治,說等診治完了再上山。”來人恭恭敬敬的回答。

這確實是谷夢羽的作風,秦玉麟雖然心有不愉,但也無可奈何。

“夢羽現在恐怕已經上路了。”秦暮森揮手讓來人退下,溫和的說道,“下人一路趕來也得花費不少時間,說不定夢羽這會兒已經到山腳了。”

此時,日頭已經西斜,天空中,一片血紅彌漫。

“那就不用等他晚膳了。”秦玉麟淡然吩咐,“即刻上菜。”

“好,孩子們肯定也餓了。”秦暮森點點頭,而後對不遠處候著的下人一揮手,下人領意而去。

不多時,在寬闊的空地上一桌佳肴擺放齊全,菜味飄香,酒味醉人。飯桌距離懸崖不是很遠,這兒地勢開闊,能很好的欣賞全景,大漠自然也在視線內。

雖然西漠的流匪據說已被打散藏於滄源山脈裏,但秦玉麟並不擔心自己的處境,有秦暮森在,他就覺得安心,這不是盲目的依賴,而是發自內心的信任。

菜肴以野味居多,都很新鮮,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將士們於山林中射殺而來。秦朧吃的很用心,盧睿吃得很歡快,秦靈寶吃得很享受。秦玉麟與秦暮森小杯淺酌,也很悠然。

此時,夕陽已經落到山頭,為大地鍍上一層殷殷血色,所有人的臉上均是殷紅一片,好似酒醉已深……

“玉麟,大哥再敬你一杯。”秦暮森端起酒杯,又一口而盡。

秦玉麟認認真真的端詳秦暮森,開口道:“大哥,你今兒有心事?”

“少喝點,酒醉傷身。”秦靈寶百忙之中插了一句。

“有美景相伴,有親人作陪,再大的心事又如何能困住我。”秦暮森豪邁的朗笑,“多年都不曾如此清閑對飲了,今兒你我兄弟來個一醉方休!”

“大哥肯定是寂寞了!”咽下口裏的肉,秦靈寶打趣道,“早就勸你趕緊找個王妃,偏偏不聽。哎?是不是看上哪家姑娘了?”

王妃?馬上就會有了……

秦暮森淡然一笑,道:“確實有個中意的,不過你們也別問,現在不能說。”

一句話,就堵住了兄妹兩的好奇心,互視一眼,都從彼此眼中看出了笑意,一直讓他們掛心的事,終於要有結果了,確實很值得高興。

“玉麟……”秦暮森垂頭看著空空的酒杯,低聲說道:“哥對不住你。”

秦玉麟奇怪的看了過來,不解兄長好好的為何說了這麽一句。

“太陽落山天就涼了……”秦暮森依然垂著頭,讓人無法看清他的容貌,但能從他的嗓音裏聽出一種壓抑,“升地龍吧。”

地龍,顧名思義,就是在地下開采出一個洞,在裏面生火,如同窯洞一樣。熱氣隔著泥土上傳,使得地面產生溫度,溫暖但不會發燙。

“升地龍!”

下人扯起嗓子吆喝,洪亮的聲音在山頂遠遠傳開。

隨著這一嗓子的吆喝,秦玉麟驟然變色,他猛地站起身,屈指成爪直直抓向秦暮森。

秦暮森一拍桌子,連人帶椅子急速後退,脫離了內勁籠罩之處。

“你們做什麽……”還沒有搞清楚狀況的秦靈寶被桌子帶的飛速退後,遠離了秦玉麟,受到驚嚇的她茫然的擡頭,而後手裏的筷子落在地上。

三面能走人的地方站滿了士兵,人人面無表情,腰挎戰刀,手挽長弓,森森箭簇指向當今陛下秦玉麟。

“大哥……你想做什麽……”秦靈寶不敢置信的睜大眼睛,語調都有些哆嗦起來。

“他想謀反!”秦朧移步,站在父親身邊,小臉上沒有害怕,雙眼裏是滿滿的憤怒,是被信任之人欺騙的憤怒。

秦玉麟冷冷的看著已經走到士兵身邊的秦暮森,眼裏也是一片怒意:“你若要帝位只需說一聲,我定會讓你,何須這般苦心布置。”

“你知道,我對那位置沒有興趣,以前沒有,以後也不會有。”秦暮森平靜的說道,若細看,就會發現他眼底的痛苦之色。

秦玉麟冷笑,眼中泛起譏誚:“那而今這場面是讓我檢閱你的士兵嗎?”

“對不起!”秦暮森眼中痛苦之色更加濃郁,他移開視線,不敢與秦玉麟對視。

“好一句對不起。”面對森然箭芒,秦玉麟毫無懼色,冷誚的說道,“我對你的信任,換來的就是這種下場?一句對不起就能抵消嗎?秦暮森你做此事就問心無愧?”

“有愧!但我還是要做!”秦暮森深吸一口氣,雙拳攥的死緊,沈聲說道,“我想放棄過,讓你收回兵權,是你不要,才給了我機會!”

秦玉麟伸手抓緊兒子的手臂,他恨!他怒!他悔!但此刻不是宣洩負面情緒的時候。環顧一周,他悲哀的發現,能沖出去的幾率幾乎為零。

上千士兵人手一弓,箭陣齊發,就算他有飛天之能,也要被射下來。而唯一沒有被堵的地方就是身後的萬丈懸崖,秦玉麟不認為這一下去,他還能活命。

“大哥你瘋了!瘋了!不要犯傻!放了哥哥!”秦靈寶在旁邊不住的嘶喊,眼淚迷糊了眼,不知是害怕還是傷心,她渾身顫抖,站立不穩。

“把公主與盧公子帶到屋裏去。”秦暮森冷聲吩咐。

“放了朧兒。”秦玉麟說了一句不含希望的話。如果可以選擇,他選擇自己死,讓兒子活下來。

“朧兒是個傑出的孩子,我不敢賭,對不起!”秦暮森轉過身背對父子倆,手緩慢的舉起,好似有千鈞重。

眸色驟寒,秦玉麟手臂一用力,就把兒子小小的身子抱進懷裏,腳尖一點,人如蒼鷹飛起,在如血的紅霞中沖出一道炫目的紫色痕跡。

抿緊唇,秦朧攀緊父親的脖頸,兩眼閃動仇恨的光芒,就像來自幼狼的敵視,勇敢的面對眼前的險惡。

高舉的手猛地下壓!

弓弦顫動的聲音霎時響徹山頂,倏忽之間,無數枝鋒利的狼牙箭已經掠空而起,在空中劃出一道道死亡的弧線,然後挾帶著淒厲的尖嘯向著掠空而起的秦玉麟父子攢落下來。

成片的狼牙箭形成箭雨,遮蓋了天空,黑壓壓的一片,奪人心魄!

“篤篤篤……”

從空中攢落的這波箭雨急速降臨,手無寸鐵的秦玉麟以內勁鼓蕩衣袖,掃落一支又一支,試圖清出一片晴空。然,箭雨密集,一波剛至一波又起。強大的反震力連綿不絕,讓秦玉麟的內息有些趨於不穩。

“噗”

箭入肉的聲音是那麽的輕,輕到被當事人給忽略,但秦朧雙眼驟然通紅,他垂頭看了看父親鮮血湧出的腰側以及那支入體兩寸的箭,緊咬嘴唇,松開一只小手,也加入了阻擋箭雨的行列中。

箭雨掩蓋了父子倆,山頂只餘箭矢破空的聲響,箭雨中的怒喝,在滿空的尖嘯中顯得那麽的無助,那麽的淒涼……

“噗!”

秦朧終究年幼不支,很快就被反震力所傷,一口鮮血噴在秦玉麟側臉以及脖頸上。

“朧兒!”感受到兒子軟下來的身體,秦玉麟竭力阻擋箭矢,匆忙側頭看來,這一看,讓他肝膽俱裂,兒子小小的身體上插了一支箭,入體極深,箭尾還在巍巍顫動。

鉆出叢林,谷夢羽擡頭看向漫天箭雨落下的地方,心裏還在想是不是秦暮森他們已經發現了險情?正待詢問柏康,突地被一只手捂住了嘴唇。

捂住他的是柏康,谷夢羽清楚,可是柏康的手為什麽抖得這麽厲害?谷夢羽不解,只得不吭聲的看著遠方。隨著這一波箭雨降落,谷夢羽只覺得胸口被大錘狠狠地敲了一下,痛得他快喘不過氣來。

視線中,他的男人身上被插了無數的箭,就像一只刺猬,懷抱他的兒子,兩人都被鮮血染紅了衣衫……

一陣天旋地旋,大腦瞬間空白,谷夢羽還來不及眨眼與悲傷,就看見一道人影握著一道厲芒沖向了他的男人與兒子。

“父皇!”本已無力的秦朧在秦玉麟側頭的瞬間猛地抱緊他,整個身板護住了秦玉麟的胸膛。

箭雨停了,天空亮了,如血殘陽落入了地平線,似乎也不忍目睹這一幕兄弟相殘的慘劇。

秦玉麟低頭,看著貫穿了他與兒子胸口的長劍,緩慢地擡起被鮮血染紅的臉,看向長劍的主人秦暮森,嘶啞的嗓音蒼涼無比:“為何?”

為何?你為何要背叛我?我是那麽的信任你,究竟為何?

秦暮森一步步後退,而後緩慢跪下,眼中流出兩行清淚:“為他。”

那一日,天氣晴朗,一只翩躚紫蝶闖入他的視線。那一眼,他便淪陷,從此後,就苦苦掙紮在倫理親情中。他放棄過,但沒有成功。他舍不下,放不開,唯有放手去爭奪!哪怕從此生活在水深火熱中他也甘願,只要那只紫蝶為他所豢養,只要他睜眼就能看見那張絕世容顏……

這一刻,秦玉麟豁然明白了,他慘然而笑,笑自己的無知,笑秦暮森的愚癡。究竟是上天捉弄了他們,還是他們惹怒了上天?莫不是,情到深處,愛的濃郁連上天也要嫉妒嗎?

在沒人能看見的地方,秦朧胸口上,被利劍分為兩半的望月蠱王正一點點融入到他的體內,洶湧的鮮血也在這瞬間停止了湧出。而因秦朧的阻擋,秦暮森也沒有發現,自秦玉麟後背伸出的劍似乎有些偏低……

秦玉麟擡手,他拔出貫穿了爺兒倆的長劍,任由鮮血灑落,抱著兒子逐漸變冷的身體踉蹌後退,一路灑下斑斑血痕,帶著英雄末路的蒼涼一步步接近了懸崖,一腳踏空,染血的紫衣如殘葉飄零,隨風墜落……

風中悠悠蕩蕩的飄著一句沙啞的話“好好待他……”

玉麟!朧兒!

不!不要離開我!心中瘋狂的吶喊,眼淚已經侵濕了柏康的手,一縷鮮血也至柏康手指縫裏溢出,谷夢羽劇烈掙紮,瘋狂的撲打,他的天已經塌了……

“嗚嗚……”谷夢羽發出宛如困獸絕望的嘶吼,驟然後頸一痛,狂亂的他陷入了黑暗……

柏康抱起昏迷的谷夢羽,最後看了一眼遠處的懸崖,充′血的雙眼有著刻骨的恨意,陰毒的就像來自冥間的毒蛇。當然,還有那一抹悲傷縈繞在他的身旁。

柏康掉頭就走,堅強的漢子此刻也不禁淚灑胸懷,他的主子,他的小主子被人害了,可他不能沖過去與主子們同赴黃泉,因為他還要保護身邊的人,主子此生最愛,最為不舍之人……

元華咬緊牙關,抑制著隨時都要爆發出的憤怒,緊隨柏康身後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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