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了自己身後，於情於理，不打招呼都是不禮貌的。

黎琛夾著煙，擡眉一笑，“哥，我挺好的，你還是老樣子，一點兒沒變。”

黎星南的眉眼間染上了憔悴，原本挺直的劑量慢慢佝僂了一些，他學著黎琛的樣子，後腰抵在盥洗臺，跟黎琛並排站在一起。

“爸身體不怎麽好，隨時有可能……我這次來，其實是……”

“不必了。”黎琛果決出言打斷了黎星南接下來的勸說。

他對站在道德制高點的開導沒什麽好感，因為他們一般都穿著“為你好”的虛偽外衣。

“他跟我沒什麽關系，你知道的，我是個已經死亡的人，我甚至連身份證明都沒有，所以，收起你那套高高在上的安慰。”

黎星南沒想到黎琛能把話說得這麽絕，他隱藏在衣袖中的手指蜷起，抿緊唇，似乎在用力思考接下來該說什麽。

這樣其實挺沒意思的，黎琛重重吸了口煙，輕巧吐出，望著懸浮在半空的煙圈漸漸消散。

誰也不知道，多年後重逢，兄弟兩人能這麽陌生。

不過黎琛是想得開的人，他把煙撚滅在盥洗臺旁的小碟子裏，沖了沖手指，歪頭向黎星南笑笑，“哥，我能喊你一句哥已經是極限，黎北海做了那麽多錯事，我是絕對不會原諒他的。”

說完，黎琛輕輕拍了拍黎星南的肩膀，示意他自己要先離開了，“讓其他人看到你和我在一起不太好……”

“小琛你……”

黎琛走向門口的腳步一滯，沒有回頭。

“……你為什麽會覺得父親是錯誤的？”

問題出口，吸煙室內像突然展開了結界，任何聲音都被屏蔽在外，兩人之間，只有讓人神經焦慮的滴水聲。

但實際上黎琛只是停頓了兩秒鐘。

他轉身，發自肺腑地笑了起來，仿佛聽到了世界上最可笑的事情。

黎星南被黎琛的反應嚇到，向後仰了仰身體，那目光像是在看奇怪的生物。

事實就是這樣，共情是一種特殊能力，可惜很多人都不會。

看吧，事實就是這樣。

Alpha和Omega習慣了Beta的普通奉獻，將其稱為理所當然，卻沒人在乎奉獻的人到底想要什麽。

黎琛收斂了笑容，隨意抹去了眼角溢出的生理淚水。

自己和外面那些寸步不讓的人一樣，對特權階級來說就是異類，而且是得不得清除的異類。

黎琛在烏托邦不是沒有看過各國新聞，關於晶銀的開發他也密切關註過——晶銀被伊斯坦州率先用於軍事飛行器，因其異常的堅固和不易變形，成為了第九軍營最受歡迎的鑄造材料。

黎琛完全有理由相信黎星南選擇晶銀制造的飛行器是別有用心的。

黎琛的語氣帶著淡淡嘲諷，“哥，你知道世界上沒有一笑泯恩仇那種事。”

黎星南有些緊張，放緩語氣，“小琛，你冷靜一點聽我說好不好？”

“不好。”黎琛徹底拒絕了和黎星南和談的機會，他不想再被那套道貌岸然的理論洗腦。

下一秒，黎琛堅決地轉過身，留給黎星南一個決絕的背影。

“黎軍長還是盡快回到談判桌，而不是在這裏跟我一個沒有實權的人虛與委蛇。”

隨著話音落地，關門聲也隨之消失。

靜謐的吸煙室裏傳出一聲沈重的喟嘆。

——

談判的第一天肯定沒有結果，裴野也早有預料，於是在烏托邦另一處豪華酒店安排了小型晚宴，決定吃飽喝足再做打算。

黎琛是沒什麽心情參加晚宴的，Alpha中有人認出了他，他躲那些Alpha的目光還躲不及，更別提去陪著喝酒了。

告別裴野，黎琛乘坐自己的飛行器回家，設定好降落地點，黎琛躺在駕駛艙內閉目假寐。

他實在太累了，無論是身體，還是精神。

飛行器內的智能程序在黎琛睡去後自動調暗了燈光，釋放出可以讓人放松的信息素。

帶著黎琛穿越黃沙和風暴，小型飛行器降落在黎琛住的小別墅後門。

門口的系統探測到熟悉飛行器的靠近，對應程序密碼後，通往地下停飛場的門自動打開，飛行器順著寬敞的通道，自動停靠在停飛場內的充電樁上，進入休眠狀態。

黎琛被飛行器停靠時產生的輕微震動晃了晃身體，可他實在太累，實在不想起來，於是翻了個身，抱緊小毛毯又睡了過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黎琛的手忽然被人碰了碰。

“別，別鬧……”他以為是裴野，就胡亂揮揮手，小聲呢喃，“再睡會兒……早上起的太早了……再睡十分鐘……”

說著說著，黎琛又沈沈睡了過去，毛毯下的身體上下起伏著，隔著毛毯，甚至能感覺到他的呼吸。

淡淡的水生調中裹挾著絲絲清爽的小柑橘味，像極了他這個人，直率開朗，又帶著獨有的銳利鋒芒。

那人收斂了眼眸中深不見底的覆雜情感，俯身，輕而易舉地把黎琛打橫抱了起來。

這次黎琛沒有反抗，而是咂吧了一下嘴巴，含糊不清地問，“裴野？幾點了……你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今天辛苦你……”

“呵，不辛苦。”抱著黎琛的人罕見地回懟，想了想，又沒忍住，試探著湊到黎琛的耳邊，小聲又迅速地揶揄，“我命苦。”

黎琛根本沒聽到男人的話，撓撓耳朵，打了個呵欠，再次睡了過去。

直到後半夜，黎琛才猛然睜開眼睛，直勾勾盯著天花板。

唔，餓了……

幾分鐘後，大腦才徹底恢覆正常思考能力，黎琛坐起身，揉了揉幹癟的小肚子。

但當他低頭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又看看安靜的四周，卻怎麽想怎麽覺得不對勁——自己不應該在飛行器裏嗎，難道夢游了？

門外傳來切菜聲，黎琛的目光從床上移到門口，門縫裏，客廳的暖色燈光偷偷溜了進來。

黎琛胡亂抓抓頭發，有些疑惑，他翻身下床，躡手躡腳地走到門口，壓下了門把手。

眼睛忽然從暗轉明，視線變得朦朦朧朧，像籠罩了一層毛玻璃，黎琛隱約看到開放廚房的流理臺前站著一個高大的身影，那身影很熟悉。

這個場景無比模糊，以至於黎琛以為是在夢中。

既然是夢就沒什麽可怕的。

黎琛光著腳，一邊揉著眼睛，一邊踉蹌著走向廚房，在後面環住了那人的腰。

這種場面在他夢裏出現過無數次，黎琛每次都會選擇從後門抱住那人。

曾經他也選擇過正面擁抱，可是那人連張臉都不肯給自己看，面部是灰黑一片。

失望太多次，黎琛也就不敢再奢求什麽了。

他覺得夢境能施舍給自己擁抱的機會，就已經是自己偷來的幸運，不必貪求太多。

【作者有話說：就蠻虐心

提前晚安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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