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75.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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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詔淵也只是隨口一問, 並沒有很執著想要得到陶弘濟的答案,見狀也就沒有再堅持。 陶弘濟在松了一口氣的同時, 不知道為什麽,心裏卻隱隱有些失落。

他抿了抿唇,再次向對方強調如果有需要幫助的地方請一定跟他講。莫詔淵嘴上應了,心裏卻有些不以為然。

就算陶弘濟此時這樣說, 但莫詔淵很清楚, 他的計劃是不可能讓陶弘濟參與的。

因為莫詔淵不信任陶弘濟——說白了, 一個十年未見的人突然跑出來說“有事找我幫忙”, 面上客氣一下也就算了,難道還真的掏心掏肺地相信對方嗎?

他不知道陶弘濟是怎麽想的,反正莫詔淵自己是不會這樣, 尤其是他要做的還是一不小心就要送命的事。

嘖,操縱皇位更疊,甚至想要挾天子以令天下什麽的, 無論怎麽看都不是可以隨隨便便就說出去的事。

再者, 距離莫詔淵的計劃開展也已經不剩多少時間,就算陶弘濟想要參與進來,怕也沒什麽任務分給他。莫詔淵這次派人去接陶弘濟上島, 還真是單純想要和對方敘敘舊——至少做出敘舊的樣子來, 好麻痹元昌帝的警惕心。

再偽裝最後一點時間吧, 就讓元昌帝以為他的阿淳還是那個心思柔軟的小公主好了。

莫詔淵這樣想著, 再想到等自己計劃達成、揭露真相後, 元昌帝會有怎樣驚訝的、不可置信的表情, 心中陡然而生一股報覆的快感。

這樣美妙的、令人幾乎要沈溺其中的快感僅僅持續了片刻,莫詔淵不著痕跡地皺了皺眉頭,打起精神又和陶弘濟說了幾句,順利地與對方告別。等陶弘濟離開後,他的神色頓時變得不怎麽好看。

似乎受到陸景淳本身的執念影響越來越重了。

莫詔淵端起春茶淺淺地飲了一口,微涼的茶湯讓他的心情平靜了些許。

很快就要結束了。

他這樣對自己說。

等到結束以後,就可以離開這個世界,然後——

然後,陸景淳的執念就不會再影響到他了。

像是在安撫著被沾染到蠢蠢欲動的靈魂,又像是在催促自己加快進度。

雖然說是要加快進度,但莫詔淵仍然是一個很有耐心的人。

他耐心地等待著元昌帝的到來,並沒有在帝駕甫一出京就迫不及待地展開行動,而是一直等到元昌帝等人進入江南地界,才下達開始計劃的指令。

“我那大兄不是一直渴望著龍椅麽?”莫詔淵依舊是公主的打扮,淡青色的長裙顯得素雅縹緲,少女嬌軟的聲音帶著笑意,“那就讓他得償所願好了,趁著阿耶在江南的時間”

“是!”屬下早已過了會質疑公主的時候,聞言只是幹脆利落地應聲,便退了下去。

莫詔淵看著窗外,微風吹起柳絮紛飛,不遠處湖面波光粼粼,長橋上依稀站著一個人。

陶弘濟。

他輕輕地笑了一下,心情稍許愉悅了一些。

比起曾經那個母兄忽視、駙馬不理的陸景淳,雖然身份曝光使得他失去了元昌帝的寵愛,但好歹

也還是有一個真心在意他的人的。

元昌十九年春,元昌帝南巡離京,大皇子陸景衡發動政變,矯詔登基,改年號崇弘,史稱“崇弘事變”。

所謂的“崇弘事變”,實際上是莫詔淵一手策劃而成。他選定的下一任皇帝並不是大皇子,之所以要策劃這一場“崇弘事變”,一方面是為了氣一氣元昌帝,另一方面也是為了之後把傀儡皇帝扶上位做準備。

大皇子或許不知道,雖然看上去他好像成功地控制住了京都、並登上皇位,但實際上,真正掌控著京城的是遠在江南行宮的莫詔淵。

十年間布下的網絡發動起來格外順利,那些貌似順從大皇子的大臣,實際上卻是莫詔淵的人。就連“歸順”的舉動,也是在莫詔淵的授意下完成的。

不過,這個就沒有必要讓大皇子知道了。莫詔淵並不把大皇子放在眼裏,全天下怕是沒多少人承認他“崇弘帝”的名號。他目前真正在意的,是元昌帝。

大皇子矯詔登基,氣死了元昌帝。那樣的話,之後再上位的皇帝,不管是不是傀儡,起碼就擁有正統性了不是嗎?

“公主,陛下已經到了。”

前來稟報的是季郎君,從他平淡無奇的臉上可以看出一些並不明顯的激動。莫詔淵聞言露出一個微笑,從榻上站起身:“阿耶到了,為人子女,自當前去迎接才是。”

行宮裏的人暫時還不知回到大皇子發動政變矯詔登基的事,畢竟江南和京城離得有些遠,再加上莫詔淵有吩咐屬下暗示大皇子封鎖京城,消息並不容易傳出來。但對於元昌帝來說就不一樣了。

元昌帝再怎麽說也是當了二十年皇帝的人,對京城的消息,尤其是自己大兒子政變登基的消息不可能不知道。

一聽到這個消息,元昌帝的第一反應就是趕回京城,絲毫顧不上行宮裏十年未見的小兒子。然而,當他下達命令卻無人遵從的時候,元昌帝才愕然發現,自己竟然被架空了。

身邊的大臣和侍衛倒是還忠心於他,但那些隨從的護林軍,卻已然是換了主人,強制性地簇擁著元昌帝一路到了江南。早就不再年輕的元昌帝光靠著一幹同樣胡子一大把的大臣,還有零星幾十個侍衛,根本無法抵抗人數眾多的護林軍,對此一點辦法也沒有。

“阿耶,許久未見了。”

元昌帝本以為那些護林軍是聽從大兒子的命令,讓自己一時間回不了京城。但當他一到江南行宮就看見前來迎接的小兒子時,元昌帝才意識到,事情似乎遠比他想象的更覆雜。

他的阿淳,依舊是公主的打扮,穿著杏色交領上襦,一襲春竹色長裙,俏生生地站在他眼前。若元昌帝不知道對方實際上是男非女,恐怕也會為自己擁有這樣一個精致漂亮的小公主感到高興。

因為看到小兒子作小娘子打扮而生出的愧疚僅僅持續了一小會兒,元昌帝很快就將註意力放到了莫詔淵那絲毫看不出意外的、滿是從容微笑的面孔上。

剛到行宮,就來迎接的阿淳。

絲毫不見意外,仿佛篤定他會在這時候到一樣。身後的隨從甚至連扇子都沒有準備,顯然是並沒有長久等候的打算。

這意味著什麽?

元昌帝幾乎是在一瞬間就明白過來,那些將他強制性帶到行宮的護林軍,背後真正的主人究竟是誰。

“你——”元昌帝看著莫詔淵,嘴唇顫抖著,“阿淳,居然是你?”

“啊,阿耶一眼就認出我了呢,真是讓人愉悅。”莫詔淵笑得眉眼彎彎,“其實在聽聞阿耶要來江南的時候,我是很高興的呢!沒想到大兄居然簡簡單單就吸引了阿耶的註意力,眼看著阿耶就要回京,我也是沒辦法,才請阿耶過來見上一面。”

“你知道你在做什麽嗎!”元昌帝又驚又怒,只覺得自己一時間心臟抽搐似的疼,明明在聽聞景衡篡位都沒有那麽難受,“你幫著景衡篡位,難道有什麽好處嗎!”

隨著元昌帝這句質問,行宮門口的氣氛頓時變得膠著。

隨行的大臣無不驚訝於這位遠居江南十年、不過十六歲的元敬公主竟然膽大妄為到參與了大皇子的政變計劃,還收買了護林軍,成功將元昌帝拖在了江南。

而不遠處因為聽到動靜而趕來的陶弘濟等人,則是被大皇子篡位的消息駭了一跳。

陶弘濟大概是受到驚訝最多的那個人,因為他是兩者兼有。大皇子篡位已經夠讓人意外的了,更讓他感到難以置信的是,聽陛下的意思,淳表妹似乎也參與其中!

可怎麽會?

然而,現在卻沒有人理會唐國公世子難以置信的心情。又驚又怒的元昌帝被內監總管秦三芝扶住了,眼看著陛下被氣得夠嗆,那些個隨行的大臣裏,就有一個須發皆白的老大臣顫顫巍巍地站出來,指著莫詔淵怒斥他不忠不孝,為公主不忠陛下,為女兒不敬父親。

莫詔淵聽到那老大臣罵他不忠不孝,倒是半點沒有生氣。他笑意盈盈地看著被秦三芝攙扶著的元昌帝,像是還嫌元昌帝不夠生氣一般:“阿耶,都已經到了這個時候了,就不妨說一句實話吧!我真的是您的女兒嗎?”

——我真的是您的女兒嗎?

這句話簡直是晴天霹靂,炸的眾大臣腦袋有一瞬間空白。

空白過後,眾人腦中紛紛湧現出一個猜測,似乎連曾經的韋皇後為什麽被廢也有了一個很好的解釋——廢後竟然霍亂後宮,與人私通!

啊,對了,元敬公主和武昌王還是一胎雙生的龍鳳胎,長相又如此相似。這麽說來,無論是元敬公主還是武昌王,都不是陛下的骨血?

撇去大臣們並不怎麽靠譜的猜測,只有元昌帝才真正知道,莫詔淵問這個問題指的是什麽。

“你都知道了?”元昌帝的聲音有些顫抖,他像是想要從莫詔淵口中得到一個答案,又仿佛畏懼著這個答案。

“阿耶為什麽不親口說出來呢?不敢嗎?”莫詔淵的笑容越發明媚,“那由我來說也沒關系——如果阿耶指的是我其實並非公主而是皇子的這件事,我的確是知道了。”

這好似是另一道雷,將還在猜測著廢後私通對象是誰的大臣們又給炸了一炸。

偷龍轉鳳!

廢後竟是把當初一胎生下的小皇子假做了公主!

再聯系到元敬公主——盡管已經知道對方是皇子,但現在還暫時稱他為元敬公主好了——的話,以及韋皇後被廢一事,陛下竟然也是知道的!在十年前就已經知道,卻沒有撥亂反正,反而把元敬公主送往江南!

為搏一個“龍鳳胎”而偷龍轉鳳將小兒子變成女兒的廢後,為了名聲即使得知真相也假裝不知的元昌帝,還有發現自己男兒身後參與到大皇子篡位一事中去的元敬公主

大臣們此時只有一個念頭——貴圈真亂,不是,是“皇家真會玩”。

“你是為了報覆朕?”在莫詔淵說出這件事後,元昌帝反而鎮定下來,“所以,才幫助景衡篡位?”

“沒錯,我就是為了報覆你!當初阿耶為了所謂的皇室名聲絲毫不顧及我,如今我就幫助大兄制造出一個更大的皇室醜聞來。”莫詔淵眨了眨眼睛,“阿耶難道以為我會這樣說嗎?”

元昌帝:

眾人:

他們還真就是這樣以為的,但現在聽元敬公主的話,怎麽好像不是這樣呢?

“當初是阿娘為了讓阿兄能夠獲得繼承權,才將我充做女兒,阿耶頂多算是對此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罷了。”莫詔淵收起笑容,“另外,阿耶似乎搞錯了一點——不是我幫助大兄篡位,而是大·兄·被·我·操·縱·著·篡·位。”

最後那句話他說得極慢,也極清楚,再一次讓在場的眾人吃了一驚。

一時間無人說話,安靜得可怕。

“怎麽可能!”率先打破沈默的是陶弘濟,他眼睛微微泛紅地看著莫詔淵,“淳表妹你如今才十六歲而已,操縱大皇子篡位這種事情,怎麽可能辦得到!”

陶弘濟覺得,淳表妹或者,也許是淳表弟?總之,對方這樣說,恐怕是為了氣一氣陛下。

可萬一陛下真的信了,等陛下回京重新奪回權柄,淳表妹淳表弟肯定會被降罪的!

雖然不清楚陶弘濟背後的想法,但不得不說,他的話也的確讓眾人心中產生了疑惑。

是啊,元敬公主如今不過十六歲而已,離開皇宮、前往江南的時候也只有六歲。操縱大皇子篡位、成功控制住京城、拖住元昌帝,想要完成這樣的事,需要多大的勢力?遠在江南的元敬公主有這麽多時間經營這樣大的勢力嗎?

只能說莫詔淵布置勢力的時候完美地錯開了元昌帝的心腹死忠,他對那些對元昌帝忠心耿耿、又上了年歲反正也沒多久可以活的老大臣毫無興趣,這才導致了在場的這些大臣對莫詔淵的話有所懷疑。

不說政界大臣,就說如今軍隊的勢力,除了唐國公一脈,基本全都在莫詔淵手中。之所以會跳過唐國公,和陶弘濟毫無關系,榮憲長公主對元昌帝絕對是死心塌地,莫詔淵不打算打草驚蛇,在手中勢力足夠大的情況下,也就放過了唐國公一脈。

當初為了能夠順利讓陸景衡登基,莫詔淵很是善意地讓人暗中操作了一番,把忠於元昌帝大臣都打包進了南巡隊伍裏。京城裏剩下的,除了莫詔淵的人,就只剩下一些沒什麽立場的墻頭草,根本不足為慮。

“怎麽就不能辦到呢?”莫詔淵很有耐心地回答著陶弘濟,“弘濟阿兄大概不知道,我從十年前就開始策劃這一切了。畢竟是有心算無心,能成功也是很正常的吧?”

這樣的行為要是放到反派身上,一不小心就可能會“死於話多”。但如今整個寧朝幾乎都在莫詔淵的控制下,莫詔淵倒也不擔心。

“十年前”陶弘濟吶吶著,依舊不敢相信莫詔淵說的話,“可那個時候你才六歲啊!”

“是啊。”莫詔淵意味深長地看向了元昌帝,“但我被送到了江南行宮,遠離父母更不用說,在離開前還聽了那麽一段對話。”

他的話將元昌帝瞬間帶回了十年前的椒房殿。

韋皇後歇斯底裏、近乎癲狂的樣子,大笑著問他——“如果不是被當做女兒,陛下你真的會讓景淳活下來嗎!”

對於這個問題,那時候他是怎麽回答的?

不,他當時被問得語塞,直接跳過了這個問題,下達了廢黜韋皇後、入掖庭終身不覆出的旨令。

再之後呢?

他看著懵懵懂懂、似乎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事的阿淳,說——

“六公主年幼體弱,不適居於京城,著送往江南休養。無詔,不得回京。”

“十年前阿耶和阿娘的對話,”莫詔淵似乎清楚他在想什麽,微微彎起唇角,“阿耶,我都記著呢。”

元昌帝對上莫詔淵那明明是笑著、眼中卻一派冷然的樣子,終於抑制不住喉間的癢意,咳嗽著嘔出了一口血,身子也趔趄了一下。

“陛下!”秦三芝被嚇了一跳,連忙扶住元昌帝,伸手給元昌帝順氣。他伺候元昌帝幾十年,對元昌帝那真是再沒人比得上的忠心,此時也顧不得什麽上下尊卑、主奴有別,轉頭怒聲叱問莫詔淵:“殿下是要將陛下氣死才甘心嗎!”

隨著元昌帝吐血,那些個大臣像是都急了,有的在疊聲喚著“陛下”,有的跟著秦三芝一起對莫詔淵這個罪魁禍首大聲責罵,亂糟糟的仿佛鬧劇一般。莫詔淵冷淡地看著這一切,忽然覺得有些沒意思。

“阿淳,你將景衡扶上皇位,又有什麽好處!”元昌帝強撐著挺起身子,“他也不會讓你恢覆皇子身份的!”

“阿耶真是看錯我了,我如果在意皇子身份,此時就不會以小娘子的打扮來見你。”莫詔淵嗤笑一聲,“阿耶也不要以為,我想讓大兄登基。”

“那你”元昌帝轉念一想,“你是想讓景鳴?”

陸景鳴畢竟和他一母同胞,又是一胎雙生,元昌帝會這樣想也正常。

“不。”然而莫詔淵依舊否定,“我希望下一任皇帝,是阿弟。”

唯一可以被他稱為“阿弟”的只有一個,今年剛滿十歲的四皇子陸景執。

聽到莫詔淵的話,元昌帝心中湧現一個連自己也不敢相信的猜測。

“我要以公主之身,做寧朝的攝政王!”莫詔淵定定地看著元昌帝,看著這個鬢發斑白的老人,“阿耶,你日後便住在這江南行宮裏,到時可要好好看看,你的阿淳是怎樣統治天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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