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在門外的趙輝覺得時間好像是微微停頓了一下。但很快, 他便聽見唐棣低沈又十分清明的聲音從門內傳出：“輝叔, 您請進來吧。”

趙輝應聲推門而入, 他的腳步極快, 連對襟中式唐裝的衣角都被擺動頻率過快的手臂帶起了不小的弧度。看行動完全不像是一個早已年過的不惑，幾天前還需要靠戳著拐杖走路咚咚響的老年人。

趙輝在楚家叱咤風雲半輩子，無論從哪個角度說也算是經過無數風浪的了，但這一刻卻沒有了往日的從容, 可見是眼下的情況恐怕是已經火燒眉毛了。

看到趙輝進門, 唐棣就已經從落地窗邊的軟塌上站了起身來。

他烏黑的眼睛輕輕的轉了一下, 經年氣場疏離的臉上竟然倏地挑起半邊嘴角, 露出了一個近乎孩子氣的笑容。那笑容, 像是蓄謀已久的惡作劇得逞了，更像是獵人終於等到心儀獵物。

趙輝站在門口躬身行禮，正要上前開口說話, 卻在和唐棣如星如炬目光相撞之後頓在了原地，有將近半秒呆楞。

太好看了……趙輝從未見過這樣的唐棣。

他今日穿了一身簡單的中式常服讓整個人周身都散發著翩翩公子般矜貴與端重。這是唐棣的習慣，他在自己家中看書或者工作的的時候不喜歡太過拘束，所以沒有穿定制西裝, 但也不會是太過隨意的睡衣。只不過, 這樣打扮從未被楚佑之外的人撞上過。

晨間朝陽穿過落地玻璃正好落在唐棣身上, 給他周身都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隔著茶盞騰起的淡淡薄霧，趙輝甚至能看清他白皙幹凈的臉龐上立著細小的毛發，和他本人一樣高貴又溫和的聳立著。筆直濃密的劍眉下， 一雙俊美的大眼睛正似笑非笑地正看著自己。

老爺子幾乎是在一瞬間就明白了當初位高權重的顧先生明明有萬千條道路來追求自家少爺, 可他為為什麽偏偏會選中孤軍深入，親自施展美人計這一條——果然是最行之有效的辦法。

年輕時也曾閱人無數的趙輝情不自禁的搖搖頭，心說：這位還真是對自己的優勢了如指掌，一點兒也不浪費。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古人誠不我欺！

“輝叔？我臉上有什麽不妥嗎？”，對於趙輝毫不遮掩的凝視，唐棣面上始終帶著善意和從容的笑，連出言提醒的語氣都很溫和。

趙輝這才醒過神兒來，臉色變了變，努力恢覆了一貫的理智嚴謹，仿佛剛剛心中胡思亂想紮小人的不是自己。要不怎麽說趙輝能在楚家當上大內總管，並且十幾年來屹立不倒呢，到底還是比趙然、秦江那些個小輩們高出不止一個段位。此時此刻，為了掩飾內心的尷尬，他竟然生生把外面火燒眉毛的急事兒含在嘴裏，對著唐棣面不改色的恭維：“顧先生天資太過風流俊逸，趙輝慚愧，一時竟看的失神了。常聽人說，才貌俱佳方不失英雄能本色，今日算是見了。”

對於趙然信手捏來，毫無誠意的奉承，唐棣也不戳破，也不謙虛，坦坦蕩蕩的照單全收，繼而道：“輝叔來的這麽急，是家裏發生什麽事情嗎？”

說到正經事兒，趙輝的語氣終於嚴肅起來，簡潔道：“顧先生，外面來了一些人，看這陣勢來著不善。我想，您應該去看一下。”

相較於趙輝十萬火急，唐棣倒是平穩的像尊彌勒佛，仿佛早有預知一樣。

他繞到沙發旁坐穩，又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才不急不緩道：“輝叔先坐。我剛剛也聽到了些動靜，您老慢慢說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兒，天塌不下來。”

看唐棣絲毫沒有起身出門的意思，反而屁股越做越穩當了，趙然只得跟著放慢了語速，撿重點敘事：“這些人今早晨起就到了，氣勢洶洶，聲勢很是囂張。您也知道，楚家之前是也是跑碼頭住山門的，這黑白不分的生意也做了不少，就難免的得罪些人。所以，我們平時也養了不少孩子，對於一般的尋釁滋事，楚家還是有些自己的力量可以擺平的。”

唐棣心知肚明趙輝說的委婉，其實表達的就是楚家現在依然涉|黑，走|私倒|賣軍|火|槍|械都沒少幹。雖然早就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幫派了，但是也是養了不少雇傭兵、打手什麽的，足夠稱霸一方。

唐棣了然的點點頭，示意趙輝繼續。

“我們的小兄弟也是很有分寸的，這樣的情況下，自然是要從山下就攔著，但是……”，趙輝頓了頓，然後深吸了一口氣，才繼續說：“來人竟然不管不顧的直接上了盤山道。現在，楚家主宅大門已經被他們生生撞開了。”

“撞開的是那個四米多高的鐵門？”，唐棣臉上這才有了些表情，頗為不可置信的挑起了劍眉：“來人是誰？華國竟然還有如此強大的勢力，能這麽短時間突破楚家別墅區上山的層層關卡？”

趙輝喉節上下滾動了一下，組織了一下措辭，才猶猶豫豫的開口：“坦率講，這次也確實是下面的人沒敢過分攔著。因為，來的是大唐集團的人……”

“輝叔啊，我的人就攔不得了嗎？”，不等趙然說完，唐棣就出聲打斷了他，雖然語氣依然溫和，但面色卻是顯而易見的冷了下來：“都打到家門口了還講什麽情面？要是有一天他們要對家主動手，您放任他們肆意妄為嗎？”

趙輝一把年紀了哪裏被人當面這樣質疑過，臉上立刻有些掛不住，不甘示弱：“顧先生的人，如果在您那裏，自然是怎麽處置都可以。可如今到了楚家的地盤，我們怎麽好撕破臉皮，畢竟您和少爺的關系放在那裏。”

言外之意是我總要給楚佑留點餘地，這還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你不要不識好歹。

唐棣心中失笑，這位爺還真是事事都不肯讓人，於是岔開了話題：“輝叔，您剛在樓下看清了來人是誰？”

“為首的人我倒是不曾見過，但是看上去應該是從中間那輛車裏出來的那位，隱約聽有人叫他‘徐總’。”

“徐總？……”，唐棣一直平平靜無常的臉上終於染上了一層疑惑，周身散發出了生人勿進的氣場：“徐煜……？”

“竟然……會是他？……”

唐棣慢慢的瞇起了眼睛，陷入思考。

要說這位徐煜，確實也算是元老級的人物了，大唐集團的執行副總裁，在集團中的地位可以說僅次於秦江。

曾經也算是個人物，但這幾年大唐集團的主營業務向信息化，網絡化的方向傾斜。老人家到底是不太適應新鮮事物，漸漸地大多數事務也就被邊緣化了……

要是說他反水，倒還不是沒有先兆。

早在楚氏集團因為芯片事件名譽一落千丈的時候。唐棣就懷疑過他，因為那時候具體的業務都是他在對接，劣質芯片只有他才有機會塞到出貨中。而且，出了事之後他的態度也頗有些暧昧，先是旗幟鮮明的反對唐棣的決定主張獨善其身，後面又主動同請纓要同楚家談判。

但是當時秦江查了很久，最終也沒有找到確鑿的證據，也就不了了之。

“真是沒想到啊……”

唐棣搖頭輕嘆。

在他心中徐煜幾乎是個肩不能抗手不能提年過半百老頭子，早該回家含飴弄孫了。原本是真心打算在集團裏好好養著，讓他安度晚年的。

唐棣低頭抿了一口茶，重重的合上眼睛，頗有些惋惜道：“唉……年紀一大把了，權力欲望竟然還這麽旺盛……自作孽，就怪不得我了。”

此刻距離趙輝來敲門已經又過了好一會兒了，樓下的聲音已經越來越大，估計著楚家那些個年輕人也快撐不了多久了。

趙輝見唐棣半響沒說話，些沈不住氣了：“顧先生，您看是不是先出去看看？”

“先不急。”唐棣不慌不忙的擺擺手，笑笑道：“輝叔，現在還不是時候。”

趙輝一口老血憋在胸口：現在還不是時候？等你的人把我們楚家主宅都拆了才是時候？

唐棣像是看穿了趙輝的心事，輕淺一笑：“您放心吧，他們還沒那個本是闖進主宅裏來。”。

趙輝冷著臉，訕訕的閉了嘴。

唐棣也不介意，繼續問：“他們說要幹什麽了嗎？這都打上山門了總要有個說的過去的理由把？”

“說了！非說我們楚家的軟禁他們集團的當家人，也就是您——顧先生。”被問到關鍵問題，趙輝立刻打開了閥門：“大唐集團的人說的有鼻子有眼的，甚至不知道從哪裏弄到了你和少爺在醫院裏的照片。嗨，那照片拍的角度也是寸，剛好是少爺按著您的肩膀不讓您從病床上起身，這誰看上去都像是用了強……他們啊，這是來解救您的。”

趙輝嘆了口氣，那表情分明再說：你看人家是為了救你來的，也沒啥大錯，我能死活攔著嗎？接著有長輩的口吻，循循善誘：“所以我說您下去看看，解釋一下，說開了不就好了。”

“您當真讓我出去？”，唐棣的眼神冷了下來，墨色的瞳孔中淬著堪稱冷厲的光芒：

“那您往後可就見不著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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