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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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眼睛疑惑而驚訝地看著他。

“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好。”雅各布道,“我只會打鐵。”

“你想當一名廚師嗎?”

“我不知道。”雅各布有些迷茫,“阿公說,趁著還小,應該出來闖闖,不應該在福京之都打鐵到老,但是,我覺得到處闖也不是很好。”

裏謝爾起了興趣,“你去過哪裏?”

獨眼巨人放下刀,掰著手指頭說了二十幾個地名,在他質樸凝練的話語中,很容易想象出他經歷了多少。

“在摩根斐勒旁的一片森林裏我的工具丟了,也和同伴走散了,我不會做飯,只能吃果子,出了森林,就徹底沒吃的了,最後來自由之城。”雅各布臉上苦成一團哀聲道。

那段時間,他真正對饑餓產生深入骨髓的恐懼,它像一只無形的巨獸,時刻跟在背後追趕他,焦慮,卻無力擺脫。

現在哪怕平常時候感覺餓了,他都會變得煩躁。一旦吃起來沒停,裏謝爾和切爾西為此說了他很多回,這個毛病就是改不了。

“如果學會做飯的話,不管是在森林還是在荒地,你都有這個手藝在。”裏謝爾慫恿道,“吃得飽還能靠這個賺錢,你以後可以不用為此而擔心了。”

雅各布的心微微一動,接著重重地點頭,欣喜道:“我一定會做好的!”

他的心思不多,對於未來該怎麽走,也是迷茫。眼前能有好吃的,他已經很開心了。

“切肉吧。”裏謝爾拍拍他壯碩的手臂,回到他做了一半的案板前處理豬頭。

“燒好了沒?”他把火苗從竈膛裏鏟出來,剛才讓他把豬頭外層的皮燒焦。

“做苦力天天有我在,好吃的從來沒有我的份。”

生活太難,火苗心寒。

裏謝爾把木柴圍在他四周,“吃其他東西也不怕變臭。”食物烤焦的味道別提多難聞了。

火苗抱著木柴把頭枕在上面,似乎陷進了回憶中,幽幽道:“這是對我的懲罰,所有東西都會在我嘴邊化為灰燼。”

裏謝爾剛想問原因,沒想到火苗已經恢覆成打雞血的模樣,指著豬肉道:“我要嘗肉的味道,烤肉烤肉烤肉!”

“你還是舔鍋底吧。”裏謝爾幹脆利落地把火苗鏟回竈膛。

“雷思尼大人還是旅館老板的時候,他從來沒有這樣對待我,我天天都能吃到烤肉的。”火苗的碎碎念悶悶地從裏面傳出來,沒一個人理會。

這只野豬非常大,單單只是一個頭已經有四十多磅重,還好這裏的鍋不是從前的煤氣竈,否則還需要剁小了再下鍋。

豬頭表皮的汙垢和絨毛已經被火燒盡,黏在表皮上。裏謝爾先把豬頭下鍋泡一會兒,刷洗幹凈表面因灼燒凝結的一層黑色的汙垢。

豬頭背部用鐮刀狠狠劃一刀,又不斷正面的臉皮,看起來還是一個整體,門臉好看。

沖去腦袋刀口處溢出的血水,接著放入大量的蔥姜酒和豬頭在一起,底下墊著藤條編的笪子,溫火慢慢煮著,刮去浮沫。

再拿出來聞時,豬肉已經沒多少腥臊味,又換水換蔥姜大火燒開汆一遍,再前前後後刷洗幹凈。

為了去異味,花去了不少時間,但這是之後做出來的口感保證。否則,無論之後做得有多香,都帶著讓人反胃的野獸腥膻味,味道就不純正。

艾德裏安幾人餓著肚子等候在大堂,剛才他們進去幫忙,被裏謝爾趕了出來,那會兒已經在煮豬頭,有笪子墊著,也不用怎麽看鍋,大家只好回到大堂,繼續等著。

沒多久,連裏謝爾也出來了。

艾德裏安從桌上擡頭,見他看都沒看這邊,直接朝角落裏坐在一起的那群人走去,小聲嘀咕了什麽,納爾跟著他上樓了。

胡拂等人心裏惴惴的,有些不安。

納爾跟著裏謝爾上樓,走到樓梯口不遠處的一個包間裏。

“坐。”裏謝爾示意道。

“是,裏謝爾老爺。”納爾有些局促,看著對面鎮定從容的人,他真切地感受到,對方和自己,已經不一樣了。

屋裏並未點火,太陽的餘暉也散盡了,窗外天色藏青,屋裏光線熹微,昏暗得像一只巨獸,重重地壓在心口。

納爾更加真切地聽到自己如雷咆哮的急喘,越是這樣,他心裏越不安,喘氣聲越大。

“做了幾天的馬夫,感覺怎麽樣?”裏謝爾溫和地問。

“還不錯,這活挺輕松,就是那幾匹馬不太聽話,腿腳慢,脾氣還暴躁,該好好教訓,或者重新買一批。”

“納爾,我請你來,不是為了制造問題的。”

納爾神色一凜,手放在膝蓋上,垂下了頭。

“你跟我提了許多建議,也許是站的角度不同,我們的很多看法並不一樣,這沒關系,飯館裏這麽多種族,思想行為從來都不同,我們從來沒有強迫對方跟自己的想法一樣。”

“但是,我最看不慣的,是你們的態度。”裏謝爾聲音帶上了嚴厲。

“態度?什麽態度?”納爾臉色鐵青道,兩只手攥得死緊,似乎在硬撐著什麽。

“我就問你一句,你,胡拂,還有你的孩子,真的有想法融入到飯館中麽,好好工作、賺錢,與我們一起生活?”

“當然,我……”納爾急切地想要辯解,發現裏謝爾滿臉霜寒地看著他。

“我對在城外生活的印象並不深,但是,偶爾在路上碰見加比他們。雖然在欺負別人,卻也會跟我親切地打招呼,是把我當叔叔的人。

可他來到這裏之後,帶著你的那些孩子胡鬧鬧騰,對我產生一種奇怪的恨意,難道其中沒有你們夫妻倆的暗示?”

“我們不會這樣。”

裏謝爾伸手打斷了他,“你們夫妻抱怨事情難做,可你想過沒有,怎麽就你在抱怨。和你們一起洗碗賺零錢的那些孩子,家裏是窮,但手上攥的錢至少比你們還多幾個子兒,他們什麽時候叫過苦和累?倘若你腦子好用,又何至於在我這做苦力?”

納爾突然站起來,雙眼憤怒地看著他。

“你竟然在指責我,怪我腦子不好用?你是我的兄弟啊,當初一起躲避無賴皮恩的追債,一起挨拳頭,一起分享老爺們賜予的面包,這些你都忘了?”

“是誰在你快要餓死的時候把半塊面包分給你的?是誰在你被打得滿身是血的時候扛著你回家的?看看你現在對我們一家做的是什麽?”

“你成為了高高在上的體面人,出入城裏貴族的府邸,與他們稱兄道弟,洗去一切骯臟的過往,反逼我們叫你老爺,你覺得很開心是不是?”

“看我們整天灰頭土臉地刷碗洗菜,累到直不起腰,兩個人一天只能賺一百銅幣,第二天還得繼續幹。而你隨便甩幾下勺子就有人主動把金幣銀幣遞到你面前,你很得意是不是?”

“因為你施舍了一個布滿灰塵蟲蛀十年沒人踏進的下等房間讓我們住,你就覺得自己比修士還高尚,我們應該對感激涕零是不是!”

納爾越說越激動,整張臉長得通紅,氣得踢翻腳邊的椅子,心裏憋了大半個月的悶氣今天終於說了出來。

一時間,他感覺前所未有的輕快。

他不算高,就算此刻站著,也只比坐著的裏謝爾高出一點。他傲然地擡高下巴,借以漲勢。

“身上流淌著精靈的血液又如何,歸根結底,你還是個半人!”他已經撕破臉了,無所畏懼。

“半人!”此刻他就像是說出能讓對方一生不幸的詛咒一樣,惡毒又暢快。

“說完了?”裏謝爾靜靜地看著他,眼神明亮,透著悲哀。

納爾一楞,頓時有種渾身力氣打在水裏的感覺。

“這把椅子,145銅幣買的。”裏謝爾快速算了個賬,“上次加比幾人弄壞了的包間東西,也是我花錢買的,一共花了5硬幣672銅幣,之前我借你看病的一袋錢,至少900銅幣,零頭不算好了,你一共欠我6銀717銅幣。”

“那袋銅幣是你給我的!我從來沒有找你開口借!”納爾顫抖著嘴唇,從一開始,他就沒打算還過。

“行,那就不算,當我用這錢買斷你與裏謝爾從前的情義。”他淡淡道,“你救了裏謝爾,我也救了你的孩子。”

“你這頭算的這麽清楚,為什麽不算算以前……”納爾有些慌了,這是要與他恩斷義絕,他急忙再提及往事。

“別急,你總叨叨著以前,現在咱們幹脆一次性算清楚。”

裏謝爾道:“我當初借了你的爐子和鍋,借了的三十銅幣我後來還你了,你心心念念我借了你的東西。但你想想,一來那是你多出來閑置在一旁不用的,借不借我都對你沒有損失;

二來,我沒有用壞;二來,我也給了你半條鹹魚,它的價格不單可以把租金抵了,連你給我的面包錢都可以抵了。”

納爾啞口無言,是有這麽回事。

“6銀717銅幣,這半個月你和胡拂的工錢,當做1銀幣算好了,零頭也給你抹去,已經是最大的寬容了。剩下的5銀幣,按照一個月一厘利息,連本帶利盡快還我。”

裏謝爾難以忍受地站起來。

納爾自從來到飯館那天洗了一次澡後,再也沒有洗過,身上襖子捂得再嚴實,都沒有辦法掩蓋他身上的酸臭味。

刺鼻又憋悶。

“今晚我就不邀請你們入席吃飯了,你們把房間收拾好,明天天亮早起時,我要看到你們拎著東西在樓下等我。”

臨出門前,他轉頭又囑咐了一句,“把你的東西,尤其是院子松樹後的破爐子也拿走,我不貪你半點東西,回頭你也別來找我拿,企圖用自己那點碎角邊兒來訛詐別人的東西。忘記拿的了,你到時候去垃圾堆裏翻吧。”

納爾鐵青著臉不說話,想要辯解卻無從說起。

裏謝爾看著他的神色,嘆了口氣,末了還是勸一聲:“當乞丐久了,別學不會站起來。”

艾德裏安幾人圍坐在長桌邊嗑南瓜子,坐在顧客桌邊的加比幾人看得眼睛都直了。白色的瓜子逼出了焦香味,附帶著受熱後鹽粒的味道,鹹香的很。

胡拂心煩氣躁地哄著懷裏的孩子,一晚上都在鬧騰,實在是吵得心煩,很想幹脆直接丟在桌上任他哭鬧算了。

樓梯處傳來下樓的踢踏聲,裏謝爾下樓進了廚房。

胡拂正納悶,納爾的氣急敗壞的聲音在樓梯口炸開,“你們這些懶鬼,快點上來收拾東西,人家不要我們了,把我們像鼻涕一樣甩開,你們還坐在那裏幹什麽,當他的看門狗嗎!”

胡拂先是一驚,接著怒了,對著廚房門簾破口大罵起來:“我們是鼻涕,他是什麽?穿上一身看得過眼的衣裳,就把自己當做體面的老爺作威作福了?鬣狗都知道……”

還沒罵完,她的喉嚨說不出話了。

對面,眾人個個臉色嘲弄地看著他們,殺意和威壓肆意地外放。

那是真正見過血的人才會有的氣場,比他們見過的那些地痞無賴不知道厲害多少。

胡拂抱起孩子,灰溜溜地扯著加比的衣袖上樓。

裏謝爾端著菜出來的時候,大堂早已經一片平靜。

“做了什麽好吃的?”艾德裏安聞著味湊過去,被裏謝爾嫌棄地擋開。

“扒豬臉。”他把一整盤豬頭端放在桌子中間。

艷紅濃稠的醬汁裹在一顆碩大的豬頭面上,四周圍著一圈蒼翠的白撈青菜做點綴,裏謝爾拿來一雙筷子,輕輕一戳,豬皮破了一個洞。

“有過節的氛圍。”黑斯廷斯肯定道。

貴族過節時一般也會吃豬頭,做法講究,用料上乘,遠比豬頭的價值高。

他們會先拆骨,用紅糖和加了香料的鹽腌制幾天,上色入味後再往軟塌塌的豬頭裏面摻進剁碎的肉餡、松露和堅果,以便把豬頭重塑出原來的形狀。

最後,把肉放入高湯中熬煮一天,出鍋後,往眼皮底下塞兩顆嵌著黑松露的豬油球,端上餐桌時的佳肴,就是一顆活靈活現的紅色豬頭。

眼前這個也是紅色,看得出煮的軟爛,也剔完了骨頭,一張豬臉皮膚完整地呈現在正面,黑斯廷斯有種誤上主人餐桌的即視感,有些局促和不安。

雅各布從後面端來一碟薄面餅,依次分發給大家,切爾西撕了一角咬一口,薄薄一張,外面金黃酥脆,裏面還有分層,吃起來不會硬。

“別都吃了,配豬頭肉用的。”裏謝爾提醒道,筷子往破口不遠處再戳,筷子一支一個洞,往中間一合,豬臉裂開一個口子。

把紅艷的皮挑開,熱氣洩出一撮兒,裏面少許白到通亮的肥肉,肥肉下淺粉的瘦肉,全都露了出來。

不知是誰跐溜了聲口水。

扒豬臉是一道頭宴名菜,看著只是個豬頭,卻花費了四個小時的整洗,燉蒸,勾芡,拆骨,擺盤,最終成了一道看似平平無奇的豬頭肉,花費的心神和香料不亞於素熊掌,甚至更多更貴。

雷思尼扛著一把大鐮刀也從廚房裏走出來,頭一回主動爬上餐桌,坐在桌子短邊的那一頭。

在他面前,有一個一模一樣的扒豬頭,只不過是幾乎透明的靈魂體。

整整領口,鐮刀在手中變小,雷思尼紳士地舉起手中的刀,學著裏謝爾的位置劃了一刀。

“這是……”哈伊爾疑惑道。

骷髏頭上冒出一抹輕灰,“切爾西和我共同研究出來的魔法。”

感覺言語中看出了幾分驕傲是怎麽回事。

切爾西懶洋洋地遙遙舉起手中的麥芽酒,與他示意。

雷思尼用他的鐮刀殺死的種族,都歸他所有,如果再匹配上咒語,讓裏謝爾的烹飪方式同時也作用於亡靈,他也可以嘗到他們嘴中相同的美味。

“你這麽小一只獨享這麽大的豬頭,”哈伊爾雙手叉腰,有些不滿,“不公平。”

耳邊傳來的是骷髏頜骨上下相碰的嘲笑聲。

“要吃就遞餅過來。”裏謝爾一句話,成功把哈伊爾視線轉移。

筷子輕易就撕開一塊肉,條條瘦肉紋理分明,保持著原來煮熟後的粉嫩色澤,又帶著迷人的香料和醬香的芳香氣味,只有尾端是豬頭的另一面,也沾到了紅色的醬汁。

哈伊爾接過裏謝爾放著豬頭肉的薄餅,笨拙地抓起筷子,迫不及待地只把肉往嘴裏送。

肉片在筷子中顫顫巍巍地發抖,惹人憐愛,恨不得趕緊吃進嘴裏,以防從筷子中逃脫了分毫。

瘦肉之間夾雜了部分薄成一層膜的油脂,表層瑩瑩透出清亮的油光,豬肉的噴香味近在咫尺,縈繞在鼻尖久久不散。

豬頭上的瘦肉,算得上是整只豬中最嫩的部分,連皮下可憐的一丁點肥肉,都是為了增加瘦肉的嫩而服務。

放進嘴裏,一點嘗不出油膩的味道,只有嫩,軟,綿,真正的入口即化,一抿即融。

整片肉可以直接吃,品嘗肉本身的鮮味,可蘸表皮淋著的鹵汁勾芡調成的醬,如若還嫌味道不足,也可以蘸少許香菜醬油和蒜末辣椒拌成的醬,與肉中的鹵味相輔相成,讓口感更加豐富。

“哧溜”一筷子吃進嘴裏,喝上一口鮮豬血,哈伊爾咂摸著嘴,滿足了。

以往野獸的動物血帶著濃重的腥味,血族很不喜歡。今天裏謝爾在放完豬血後,用藤刷子不停攪拌,同時加入鹽。

等血不會凝固後,再放入一些合適的酒和香料靜置去腥。過濾之後,就成了他酒杯裏又是生命之源又是酒的東西,喝著實在有些上頭。

他琢磨著,以後也是可以多介紹一些血族過來的,喝喝血,吃吃菜,聊一聊天,比孤寂地守著空蕩蕩的莊園好多了。

分了一輪瘦肉,裏謝爾也給自己夾了一塊豬皮,放進嘴裏。

豬皮已經燉到出膠質的程度,與香脆幹澀的餅剛好搭上,豬鼻子肉質比豬臉更緊實,吃起來毫不油膩。

豬頭最精華美味的還要數豬耳朵,裏謝爾準備了一把小刀,把一側的耳朵切成條狀,一人分一點。

很多人還是第一次完整地吃一整個豬頭,這才發現豬頭不同部位的肉質是不一樣的。

切爾西早忘了傍晚對生肉腥臭味的嫌棄,那時有多臭,現在就有多香。

她夾了一塊豬耳朵,與其他地方的嫩不同,耳朵中有骨頭,不軟,卻也不硬,嚼起來脆中帶香,越吃越上癮。

“太好吃了。”哈伊爾打了個飽嗝。

擔心吃得太膩,裏謝爾其實還準備了幾樣小菜,可惜沒人下筷子。

“終於吃上豬肉了。”艾德裏安感慨道,“自從跟你在一起,我就沒嘗過豬肉的味道。”

他從前也是在宴會上嘗過豬肉的,可惜香料的味道並不能掩蓋豬肉本身帶來的味道,各種異味夾雜,說不上到底是好吃還是不好吃。

裏謝爾空出一只手揪著艾德裏安的耳朵輕輕扭轉,成功讓他吃了一回辣耳朵,“這個經不經常吃?”

“親愛的你的脾氣越來越暴躁了,是不是求偶期到了。”艾德裏安眼神微瞇,一臉探究。

“只有你才會有這種東西好麽。”裏謝爾卸力給他揉耳朵,夾滿滿一筷子豬耳朵放在他餐盤裏。

“裏謝爾,你不能這麽偏心!”切爾西大吼。

樓梯口欄桿處趴著五顆腦袋,眼巴巴地望著下面。

聞著同樣的味道,卻不能吃到,不單單是胃,連靈魂都在煎熬。

“誰的口水滴下去了?”加比壓低了嗓音怒道。

眾人齊刷刷看向老三,他的嘴角掛著一根銀絲,拉得細長。

聞言他抹抹嘴角,砸吧著嘴,可憐兮兮地開口:“沒忍住。”

其餘人也沒什麽好指責他的,面上平靜,全都暗自在咽口水。

口水越吞越多,嘴裏越來越渴,加比甚至感覺自己喉嚨的聲音要覆蓋了樓下的歡聲笑語。

冬天冷的很,裏謝爾當初為了統一一樓的風格,好死不死還把壁爐拆了,此刻屋裏溫度降得很快,豬頭肉沒一會兒變冷,淋在面上的鹵汁成了膠凍。

豬肉肉質變得更緊實有嚼頭,豬皮帶上了韌勁,沾著凝固的膠凍,又是另外一種風味。

切下一塊,大家幹脆直接上手,有一口沒一口地塞進嘴裏。

剛入口有點鹹,卻也軟軟彈彈,膠凍在嘴裏化開,味道比之前有過之而無不及。

“裏謝爾老爺。”

眼看吃得差不多了,大家癱坐在各自位子上,摸著圓滾滾的肚子。坐在對面的黑斯廷斯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裏謝爾身後。

“納爾要走了,您還需要馬夫嗎?”

裏謝爾心裏一喜,接著無奈了,這人怎麽總盯著馬夫的位子不放。

看來還是找納爾說早了。

“你覺得呢?黑……”話到嘴邊,突然又忘記人家名字怎麽發音了,心裏尬了一瞬,親昵道,“小黑啊,我如果想要馬車夫,大街上很多人能夠勝任。”

黑斯廷斯沈默良久,終於道:“您在我的推薦信上,寫了我的職位是運營官。但我在飯館中從未有一天正式在這個職位上付出過什麽。”

“飯館的出謀劃策,離不開大家。”

他彎腰行禮道:“請您給我一次機會,讓我對得起這個職位。”

“還有您的賞識。”他恭敬地開口。

裏謝爾站了起來,笑道:“你是貴族家庭的總管家備用人選,對於人員調配和活動的安排比我熟悉得多,飯館有你,才是我的榮幸。”

小黑穩重,細心,對待問題一絲不茍,擁有經過正規指導訓練出來的有條不紊與臨危不亂的優秀素質,對有些事情也有自己的想法,裏謝爾一直都很看重他的能力。

唯一讓裏謝爾不滿的地方,就是太沒進取心了。

他也不知道黑斯廷斯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甘心一直做一名馬車夫。當初城主一時意氣,隨口指了他過來,他心中或許對此安排有所不滿,得過且過,也許早就私自找好下家,就等這裏一個脫身的機會。

裏謝爾不知道對方到底怎麽想的,說談心,還沒熟絡到那個程度,可不談,他不像切爾西那些人,大大咧咧的,四處為家,一看就是個有計劃有目標的人,為自己的前途在拼搏。

自己該如何留住他,絕了他走的心思,成了一個問題。

裏謝爾能拿得出手的,實在不多。

廟小,他也想供一尊大佛在這。

和他一條心的大佛。

等人坐回自己位子,裏謝爾揶揄地朝艾德裏安眨眨眼,後者被看得莫名其妙。

這頭野豬簡直錦上添花。

深夜。

幾個孩子手舞足蹈地講述今晚聞到的味道,一個個興致高昂,胡拂冷笑一聲:“那麽香有什麽用,我們明天也要搬出去了。”

一時間,房間裏所有聲音都消散了。

“能不能不搬出去,提姆很喜歡這裏。”最小的孩子哀求道。

“離開這裏,我們住哪裏?”事情已經到了這個程度,加比更關心這個現實的問題。

“問你那沒用的父親去。”胡拂搖著手裏的嬰兒,不耐煩地把他們趕離身邊。

納爾忿忿地摔門離開。

“這麽晚了,你要幹什麽?”

“搬爐子!”

“現在還惦記著那個破爐子有什麽用……我的銀……你們動了我的鐵盒子是不是!”胡拂氣絕敗壞道,抄起旁邊藤條開始打人。

黑暗中,一只骨節分明不帶一絲血肉的手飛快地在指縫間翻轉一枚銀幣,輕巧一彈,銀幣化作一道針芒銀光,比納爾更迅速飛到樓下,準確無誤地落進櫃臺側面抽屜留出的一絲縫隙中。

納爾打開院子門,一股劇烈的冷風直接灌進來,直接把他吹迷了眼。

咳嗽兩聲,他搓搓臉,夜深冬寒,偏偏還要遇到這些糟心事。

他在爐竈前隨手找了根木棍,翻開魚油蓋子攪了攪,伸進了還留有餘火的竈膛裏,點燃了火把。

就著火把穿過院子外隨意擺放的凳子涼椅,假山水池,幾畦種著韭蔥大蒜的菜地,還是樹苗的月桂樹,終於在松樹和院墻邊的枯葉堆裏找到了自己的爐子。

他幾下掃掉面上的葉子,咬牙把爐子拖拽出來,多年未曾鍛煉的手臂早已吃不消,還沒幾步,自己被力道絆了,整個屁股摔在地上。

“狗娘養的!”納爾踢了踢爐子,喪氣地看著四周。

突然,他想到了什麽。

在院子右側有一排大棚,不遠處的大棚底下,冰雪沒覆蓋到的地方,有一個地窖。

他興沖沖地打開地窖門,再出來時,背上馱著一大塊野豬肉。

豬肉已經很貴了,野豬肉可比普通的豬肉更貴,要是找到一個貴族,賣個好價錢,加上自己手頭那點閑錢,肯定能在自由之城裏租間小屋,開家小鋪,到時候,他也當個廚師……

美夢還沒做完,眼前出現了兩個人,擋在他面前。

“裏謝爾,你看,我沒有說錯,他就是在偷肉。”

手上拿著的火把突然開口說話,納爾嚇了一大跳,立刻往外丟開,落在雪地上。

“我要滅了,裏謝爾,快幫幫我,把我撿起來。”

“火都像你一樣這麽聒噪的嗎?”裏謝爾無奈地把木棍拾起,他劈裏啪啦劇烈燃燒的火光中,他聞到了一股熟悉的魚油味,臉色更冷了。

“我是獨一無二的,所以,你要對我好點,多烤一烤肉。”

“這麽喜歡聞,二樓包間,以後你上去幫他們烤肉。”

“要的就是你這句話。”火苗激動地變成了藍紫色,在昏沈的黑夜中,把裏謝爾的臉映襯得猶如鬼魅。

納爾忍不住後退了一步。

十分鐘後,納爾和他的老婆孩子一堆破爛,通通被趕出了飯館。

裏謝爾站在窗前,還能聽見胡拂站在街道上的謾罵聲。

連著兩日的暴風雪過後,每戶人家高矮不一的屋頂,厚重的墻頭,蒼老的枝椏,都落了滿滿的雪。

早晨裏謝爾推開院子外的門,陽光照在四周的白雪上,銀光閃爍,刺眼的很。

天氣不好,路上沒一個行人,他幹脆也歇業了休息,圍坐在火爐邊吃吃喝喝,或者裹著厚厚的羊絨被毯和艾德裏安窩在房間裏聽風雪聲,躺得骨頭都酥了。

隔壁幾家炊煙裊裊,飄散著烤面包和熏肉的香味,路上幾個半獸人在不遠處把積雪鏟到車上,清理出路,簡易捆成的掃把掃過粗糲的石板路,留下一片沙沙聲。

“裏謝爾老板,難得看見你這麽遲才起來。”隔壁烤面包店的老板笑著打招呼,呵出一團白氣,模糊了他粗獷的臉。

“這幾天太冷,不適合做生意,幹脆給自己放個假。”面包是這裏人的必需品,他的菜不是。

“你不用那麽拼的,做你的鄰居會感到很羞愧。”旅店飯館總是這條街最早開門的店,“有顆想要賺錢的心,沒辦法。”裏謝爾動動手臂,“閑不住的性子。”

“等到春天,你是不是又要舉辦筷子培訓課了?”老板躍躍欲試道,每一期他都有參加。可惜他粗苯的手指總是跟不上大腦的速度。

“現在還早,沒確定下來呢。”裏謝爾笑道。

“快了,三場大雪,一場下完暖一場,最冷的時候已經過去,春天就要來了。”

春天?

裏謝爾抻筋骨的動作緩了下來。

他果然還有事情沒做。

天氣晴朗,最適合翻曬種子了。

剛比斯大陸的東西雖然好,可來回運輸最快也要一個月,不如這裏也找人一起種,自由之城夏季時間很長。雖然溫度條件比不上剛比斯,卻勝在方便快捷。

院子裏的烤爐正在烤野豬肉,沒見著煙,卻有焦香的肉味若有似無地飄來。

雅各布正在院子裏掃雪,艾德裏安把二樓儲物間的種子拿出來一蘿一蘿地曬,這些都是貨物剛到時裏謝爾精心挑選出來的,個個飽滿圓粒,只是那時候快入秋了,也就沒提種植的事。

他坐在屋檐底下一點一點地把有些縮水幹癟的種子挑出來,一蘿篩完,哈伊爾不知道什麽時候來了,和雅各布一人一個雪球互相往對方身上砸。

雅各布手大,捏的雪球足有哈伊爾整個人那麽大,一球砸過去,哈伊爾整個被淹沒在雪裏,人都不見了。

“不公平!傻大個,你欺負我!”哈伊爾生氣地鉆出來,“你不許動,讓我砸中一次,否則不跟你玩了。”

雅各布只好乖乖在原地站著,果真一動不動。

哈伊爾的小手捏著雪球,使勁往他身上砸去。

不痛不癢,雅各布連動都沒動。

血族發揮出他無與倫比的速度,一時間,上百個雪球升至空中,齊刷刷朝他扔去。

白球在皮膚上炸開,化為柔軟的雪,滑落在地上。

雅各布撓撓手臂,有點癢。

哈伊爾氣得臉都紅了,整個人撲上去要撓他。

兩人在雪地上鬧作一團,艾德裏安不高興了,“到旁邊去,臭小子們,別碰了簸箕。”

話剛說完,屋檐底下的裏謝爾遭了秧,臉上正中一顆雪球。

哈伊爾立刻躲在雅各布身後,縮成一團,不敢看一臉陰沈的艾德裏安。

“你是不是想打架。”章魚殺氣騰騰地舞動腕足走過去。

突然,他的背上也接觸到一個柔軟的東西。

轉身一看,雪在他後背滑落。

一個雪球,一點力道都沒有地砸過去。裏謝爾本來是想提醒他開開玩笑就行了,見艾德裏安還敢瞪他,坐在屋檐底下彎腰揉雪,二話不說又砸了一個過去。

艾德裏安挑眉,這小孩也欠收拾。

裏謝爾又砸過去一個球,章魚腕足輕松接住。他驚嘆一聲,心裏又不服氣,一連往對面丟了幾個,腕足一一全部接住,還丟還給他幾個。

切爾西剛打開門,一個雪球就在腳下炸開,一個影子沖出去,堅持不懈地揉雪球,丟向艾德裏安。

艾德裏安一邊擋迎面而來的雪球,一邊馬不停蹄地揉新的砸給對面,還要看顧著晾曬的種子,以防裏謝爾玩瘋了把雪球不小心丟過去。

裏謝爾出手完全隨心情,見他還會擋住曬著的簸箕,更加肆無忌憚,捏好的雪球全往那邊砸。

章魚手忙腳亂地接球,又不敢太用力,裏謝爾捏的雪球沒花什麽力道,稍微重點就碎了,要是落在簸箕裏就濕了一角種子。

八只觸手專心致志,嚴防死守,本人還未反應過來,就被人撲倒在地。

裏謝爾裹著的黑色獸皮襖子和層層羊絨衫,把人撐出了兩倍大,手腳笨拙把艾德裏安壓在地上,抱緊他的腰,把雙手禁錮在自己懷裏,笑道:“你認輸了沒?”

艾德裏安無奈地看著他,“冷死了,快起來。”

裏謝爾白色的臉頰此刻紅撲撲的,隨著歡快的笑聲呵出一團團白色的霧氣,與身上出汗蒸發出來的淺淡體香混在一起,勾人心癢。

“快說你輸了。”

“你輸了。”章魚腕足把裏謝爾頭頂歪斜的兔絨帽子扶正,不讓他的眼睛被擋著難受。

“不對。”裏謝爾拉長了聲音,軟糯綿綿,像是撒嬌,聽得人耳蝸一熱。

“是你輸了,不是我輸了,快說。”他把用冰涼的鼻尖戳戳艾德裏安的臉頰,催促他按照自己心意來。

艾德裏安哭笑不得,“好,我輸了。”

裏謝爾莞爾一笑,剛要松手,腕足卷住他的腰,下一刻,直接被團團包圍,掀翻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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