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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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個中庸。

他從一棟又一棟石庫門前跑過,歲月也如白駒過隙,一晃眼,他就從稚童長成了盤靚條順的少年。

若日子就這般細水長流地過,柳映微也不會因為一樁從天而降的婚事痛苦萬分,偏偏命運使然,一日,他下學後,在石庫門前撿到了一個滿身是血的青年。

說是青年,只是因為他穿了一身體面的西裝,其實看臉,柳映微沒覺得他比自己大幾歲。

說到臉,也是柳映微忍不住救人的原因——那實在是張英俊的面龐,即便因為失血沒了血色,依舊掩不住眉眼的深邃硬朗。

他讓柳映微想到了霓虹燈光裏,趾高氣揚的電影明星。

柳映微手頭緊,沒有辦法去電影院看明星的片子,只能在海報前駐足,解一解眼饞,可現下,他救的青年比畫報上的明星還好看。

往後的故事便如老舊小說一般俗套。

他遺傳了姆媽的好樣貌,是個美人坯子,說不上是勾引還是互相吸引,待青年好些,他們便在一間破落的寺廟裏纏綿。

柳映微被壓在厚厚的幹稻草上,纖細的雙腿勾著青年的腰。

他頭頂是眉目低垂的菩薩泥塑,耳畔是蟬鳴與喘息。

熱風一陣又一陣,他的快樂也是一陣又一陣的。

那個夏天,是他人生裏最快活的一個夏天。

哐當!

沈重的開門聲從樓下傳來。

柳映微將眼睛睜開了一條縫。

他聽見了姆媽的說話聲,緊接著,是父親頗具威嚴的絮語。

平心而論,柳老爺對他不錯。

實打實地將他當成少爺,該有的,從不缺斤少兩。

至於對他的姆媽,更說不上差。不僅給了錢財,還給了名分,甚至連姨太太都沒有娶,一顆心完完全全地放在了生意上。

但這一切都建立在,他是一顆有用的籌碼上。

柳映微掙紮著起身,細細的手臂撐在床上,腿伸了老遠,去夠床榻邊的拖鞋。

一下,兩下。

等他腿繃得發酸了,才勉強夠到拖鞋,而他姆媽與父親的說話聲也漸漸沈寂了下去。

柳映微在這時站了起來,悄無聲息地走到梳妝臺前,端端正正地坐下。

窗外昏黃的路燈被雨絲分割成了細碎的光影,像是他幼時舍不得吃的玻璃糖外裹著的糖紙。

柳映微沒有開燈,只楞楞地盯著鏡中的自己。

曾經有人說過,他即便是中庸,也沒有關系。

那時他天真,覺得是中庸真的沒有關系,也不知道坤澤對乾元有多巨大的吸引力,只傻傻地問:“可我沒有信香,你日後聞到坤澤的香味,會不會難受?”

那時,對方是怎麽回答的呢?

柳映微有些頭疼。

怎麽當真成為了坤澤,就什麽也記不清了?

開關門的聲音又響起,姆媽與父親回了臥房。

他想不起來便也不再去想,反正日後,他會成為另一個乾元的妻子,那個人的回答,在兩年前分開的時候,就已經不重要了。

柳映微伸手蘸了點裝在小瓷瓶子裏的雪花膏,垂頭抹在後頸上。

淡淡的花香隨著冰冷的觸感一同氤氳開來,像是冬日裏一觸即化的雪。

他覺得後頸上的花紋淡去了,卻又不由自主地攏緊了衣領。

夜風微涼,沈寂的夜色裏,飄來了不知哪裏傳來的汽船鳴笛聲。

三層游輪逐漸靠近爛泥渡。

深夜的甲板上反常地熱鬧。

歸家的游子,穿洋裝的男性洋人,還有醉得不省人事的白俄女人……他們亂哄哄地擠在一起,熱切地望向陸地。

其中還有一人,容貌在一眾碧眼高鼻的西方人中也分外惹眼。

那是個年輕的乾元,穿著考究的黑色西裝,懶洋洋地靠在欄桿上。要說他,實在是沒有什麽儀態,連衣領都毫無形象地敞開著,但偏生鼻梁上還架著一副墜著金線的金絲邊眼鏡,透著令人難以捉摸的野性與矜貴氣。

“二爺,快到家了。”站在他身後的聽差喜氣洋洋地說,“狄家的人肯定已經在碼頭上等著您了。”

聽差說完,忽地想到了什麽,堪堪收斂了臉上的喜意,小心翼翼地問:“二爺,您還有什麽吩咐?小的立刻去辦。”

背靠著欄桿的狄息野壓根沒和旁人一樣看近在咫尺的上海灘。他微仰著頭,從口袋裏摸出一包煙,磕出一支叼在嘴裏,含混地命令:“來個火。”

聽差連忙掏出打火機,雙手奉上。

狄息野接過,並不急著點煙,而是將其捏在手裏把玩。

“啪”。

藍色的火焰騰起。

“啪”。

一切又歸為沈寂。

微弱的火光在狄息野的眸底反反覆覆地升騰,將他映得猶如青面獠牙的赤鬼。

聽差只覺得狄家陰晴不定的二少爺又要發瘋,心驚膽戰地後退了半步。

他並非狄家的小廝,而是跟船的跑腿。

十多日前,狄家的二少爺坐飛機於香港落地,登上了這艘目的地為上海灘的豪華游輪。

聽差便是那時起,被安排到狄息野身邊的。

狄家二爺的名聲,誰人不知,誰人不曉,可聽差不在乎。能登上這艘船的,哪個不是有權有勢?又有哪個人的手裏沒沾點血呢?

可他沒想到,狄息野的陰晴不定超乎常人,而且,他每隔幾日就會將自己關在一等艙裏,不許任何人靠近,有時連飯都不吃,再出現時,衣衫上總帶著血。

聽差原本只覺得怪異,偶然路過一等艙,聽見其內傳來男人痛苦的喘息,才驚覺不對,恰逢船上莫名死了兩個水手,他的心便徹底地提了起來。

即便後來船長出來解釋,說水手是因為私人恩怨,雙雙出手後同歸於盡的,他也總覺得,這事兒與狄家的二爺逃不開幹系。

“去,把那些中庸都給我叫過來。”狄息野終於點上了煙。

他的嗓音被煙熏得微微沙啞,輕佻地對著一群不斷對自己嬌笑的女人挑眉:“都叫來,曉得嗎?”

聽差弓著腰,連道:“曉得,曉得。”

他自然曉得那些女人的心思。

就算狄二爺的手裏沾了人命,想要往一等艙跑的人也不少。只不過——聽差在轉身離去前,有些不解地想——二爺從沒搭理過這些人,怎麽臨了了,反而全都要了?

不過,事情的原委不是一個聽差能想明白的。

他得了狄息野的命令,也拿了足夠的小費,一溜煙小跑到女人們面前,轉瞬就把人都帶了回來。

狄息野的煙還沒有抽完,依舊無骨頭似的背靠在欄桿上,專註地看天上數也數不清的星。

“二爺,您瞧瞧。”聽差得意地道,“一個賽一個的漂亮!”

女人們的嬌笑聲不絕於耳,狄息野卻看也沒看一眼,只道:“待會兒同我一道下船。”

言罷,吐出一口煙,單手插在褲兜裏,頭也不回地走了。

待到了船艙裏,暖融融的光終是照亮了狄息野的臉。

男人俊逸的面龐緊繃,眼角眉梢覆著淡淡的譏笑,好在一雙桃花眼總像是含著笑,即便神情駭人,也最多是看著薄情罷了。

“二爺。”

一等艙裏,他的行李已經被悉數打包好,忙忙碌碌的小廝是唯一一個跟著他去了德國的狄家人,正拿著一個細細的黑色頸圈躊躇不前。

狄息野薄唇微掀,冷笑:“怎麽不給你少爺我戴上?”

“……還是說,你也覺得我戴著它,像條拴了項圈的狗?”

他陰惻惻的質問在狹窄的船艙裏回蕩,一聲又一聲,嚇得小廝當場跪下來:“二爺,您……您……”

狄息野卻在一瞬收斂了戾氣,再次笑起來:“逗你呢,怕什麽?”

小廝訥訥不敢言語。

他自顧自地將項圈搶到手裏,熟練地戴在了脖子上。

“我哥特意將我送到德國,不就是為了治病嗎?這玩意可是他花了大價錢買的,我怎麽能不戴呢?”狄息野自嘲地搖頭,“但他若是想要一條聽話的狗,那可就大錯特錯了……”

漆黑的皮質項圈完美地與肌膚貼合在一起,冰冷的質感惹得乾元不自覺地蹙眉。他擡手系上衣扣,用衣領遮住了怪異的項圈,繼而擡腿走到窗邊,望著已經近得不能再近的碼頭,桃花眼裏流露出了一絲難以掩飾的痛楚。

“他想讓我娶一個他看中的坤澤?呵,那也得看人家願不願意嫁給我啊。”

狄家二爺回到本家的消息如旋風般吹遍了上海灘,自然也吹進了柳映微的耳朵。

“那二爺實在不是什麽好人,據說下船的時候,跟個小開似的,帶了一堆小情兒!”金枝兒同他說這件事的時候,手裏拿著一把牛角梳,憤憤地折騰著原本油光水滑的大粗辮子,“少爺,要我說,你還是找個乾元私奔吧!”

柳映微倚在飄窗前,手裏捧著一本書頁泛黃的詩集,看似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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