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餛飩

關燈
薄昭一撩袍服,在巷口轉角處的一個小餛飩鋪子裏坐下。

衛燕燕趴在桌子上了,揉搓著細白的手指,好像有點垂頭喪氣的樣子。

“想吃?”他出聲問道。

衛燕燕擡眼看了一下他,正見薄昭垂眸望下來。他的目光好似天邊的銀河,深邃而沈黑,又閃著惑人的光點。

餛飩鋪子的燭光照亮了他半邊臉,將那好看的下頜線一筆勾勒下來,悍然流利,是最好的丹青聖手也描摹不出來的弧度。

衛燕燕搖了搖頭,小聲道:“薄昭。”

“嗯?”他兩手交叉籠在桌上,專註地等她說話。

“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呀?”

薄昭似是一楞,他眸子裏的星光閃了閃。眾人皆言衛燕燕是個傻子,連他一開始也這樣認為。她舉止輕浮如同孩童,可有時又慧黠大膽的令人吃驚。

或許正是因為,這世間萬物她只能看得見表象,所以才如此天真直率吧。

他感覺到自己沈默的時間太長了,旋即沈聲道:“職責所在。”

那雙清水般的眸子一瞬不瞬地望著他,明明還隔著一層帷幕,薄昭卻覺得自己的面容清晰地倒映在了那瞳仁裏。

“你騙人。”衛燕燕小小聲說。

薄昭心裏微微一動,好似細風吹皺了幽潭湖面,那波動只有一剎,很快便被他按了下去。

“知道我為什麽會押送你到華純宗嗎?”

衛燕燕忽然覺得眼角一酸,好像委屈的要哭了。

她想起來那天薄昭突然進來,就說要帶她去華純宗,還把刀架在魏伯伯脖子上。她覺得自己去個華純宗也沒什麽,就跟著去了。誰知道路上會是這個樣子……

衛燕燕眨了眨眼睛,把眼淚咽下去,低頭說:“反正和我沒關系。”

這雖然是氣話,但是也說對了一半。

巷口的風從薄昭背後吹來,將他身上松脂般清涼好聞的氣息送到了衛燕燕那邊,她用力吸了一大口,更想哭了。

薄昭絲毫沒察覺他被衛燕燕吸了,他思緒有些飄渺,沈聲道:“自從前些年,失魂癥便在大陸各地大量出現。民間早有傳聞,說是幻境會吸人魂魄。而這世間唯一會造幻境的,就是你們暝域,造境最強的,就是暝域妖主衛防。”

“你可知道,華純宗的九疑仙君也患上了那失魂之癥。此等大事,華純宗不能不討伐暝域。而衛防又恰巧在兵臨城下之日走火入魔而死,我等便是押你去華純宗訊問的。我們要抓的不僅僅是你,還有你兄長衛令麟,只不過現在還沒有他的下落。”

薄昭放在桌上的手攥的緊了緊,“你應該也看見了那些難民對你的仇視。他們因為失魂癥而背井離鄉,衛防死了,首當其沖的自然就是你。”

他一停,隨即自嘲似的道:“你聽不懂也沒關系,到了華純宗,自然會再審你。”

事實上衛燕燕確實沒太聽懂,她只是覺得,薄昭好像忽然變得離她很遠。薄昭香香的,又很好看,可是那麽兇。但是又只有兇巴巴的薄昭對她好……

“我知道……”

衛燕燕突然哭起來,她趴在桌子上,哭的雙肩抽動起來,“我知道他們都恨我,也恨我爹爹……薄昭,為什麽你不討厭我啊?”

薄昭原本正思量著華純宗的事,這一下被她哭懵了。

他無奈地嘆口氣,敲敲桌子道:“你怎麽又哭了?”

“我委屈……”衛燕燕哭著說,“換了你,你突然被從家裏揪出來,塞進那個籠子裏,你不委屈嗎?”

她覺得心裏軟的亂七八糟,反正哪兒哪兒都是說不清的難受,連看一眼薄昭都覺得難受,“我說你對我好,其實你對我一點也不好。你對我比我爹爹和哥哥差遠了……可是我爹爹死了,我哥哥不在這兒,所以就數你對我最好了……”

她哭著哭著就去薄昭身上摸手帕,她看見薄昭經常就從一個看不見的地方掏出東西來,就也伸手去摸,可是除了他硬邦邦的刀把什麽也沒摸到。

“手帕。”衛燕燕哭著說。

薄昭從儲物袋裏拿出手帕來,他一只腳踩在桌腿間的橫檔上,頭疼地捏了捏鼻梁,“好了,別亂摸了。”

“薄昭、薄昭……”衛燕燕拿著他的手帕啜泣著說,“你怎麽這麽可憐啊……杜監押他們都不理你了,是不是因為我啊……為什麽他們都討厭我,為什麽你不討厭我……”

薄昭覺得有些好笑,衛燕燕發愁的和自己憂慮的根本就是兩回事,但好笑裏又帶著點酸楚和心疼,只好拿出來哄小孩子的語氣,“行了。他們不理我我還不想理他們呢。別哭了,嗯?”

他拿帕子擦衛燕燕下巴上掛著的淚珠兒,放松了聲音說:“我不討厭你,是因為我覺得你與衛防沒關系。”

“啊?”衛燕燕淚眼朦朧地擡起頭來,看見薄昭目光瞧著她,他眸子裏面好像有什麽東西,一點點的沈澱下去。

“我早先懷疑過你與衛防合謀。”薄昭無意識地捏住了被她眼淚浸濕的帕子,“但那日我問過你關於衛防的細節之後,我便認為你對衛防的事並不知情。到華純宗開審之前,我都會保你的安危。”

他伸手輕輕拍了拍衛燕燕的脊背,向安撫一只炸了毛的貓兒那般,聲音和緩下去,“世間萬事皆有法理,若你無罪,自然不必憂心。”

衛燕燕抽噎了兩聲,“我爹爹才不是走火入魔。”

薄昭被這個話題跳躍的有點轉不過來,他蹙起眉頭,“嗯?”

衛燕燕說:“你以為我沒見過走火入魔的人嗎?我以前看過的。我爹爹屬下一名妖將就是走火入魔,他死的可慘了,我爹爹才沒那麽慘。”

她撅著嘴,很不屑地瞪了薄昭一眼。

薄昭坐直身子,凝神道:“可衛防不是經脈皆斷?”

“我悄悄地告訴你。”衛燕燕從桌子那頭靠過來,貼在薄昭耳邊道,“我聽見徐護法說,我爹爹的經脈都是被靈氣沖斷的,是他短時間內吸納入了好多靈氣,所以才死掉的。”

衛燕燕的聲音不變,薄昭卻驟然一驚。他劍眉壓了下去,眼中神情有些晦澀。

——能讓化萬物的修士經脈盡斷,到底是什麽東西?

他還在凝神細思,卻忽然見衛燕燕依然貼在他肩膀邊上,還吸了吸鼻子。

薄昭心裏好像被貓爪子撓了一下似的,他偏了一下身子,不自然道:“你在做什麽?”

“你身上好香。”衛燕燕認真地說,“你怎麽那麽香?”

薄昭伸出一根手指頭,抵在衛燕燕額頭上,把她推到了一邊去。

夜風將衛燕燕的帷幕拂開了一條縫,小姑娘水汪汪的眼睛從帷幕底下露了出來。

“別靠我這麽近,”薄昭咳了一聲道,“去一邊坐好。”

衛燕燕癟癟嘴,桃花眼裏好像又蒙上了一層水霧,“薄昭,你怎麽這麽兇啊。”

他無可奈何地放下手,“你想要我怎樣?”

“你說話不要老是皺著眉頭,”衛燕燕忽然伸手,按在了薄昭眉心,“我爹爹說老是皺眉頭會變老的。”

她柔軟的指腹一下按揉在那兩道劍眉中央,光滑的指甲掃過他英挺的鼻梁,尖尖的手指撫平了眉心的紋路,好像一下就按到了心尖上去。

薄昭在她觸上來的那一瞬間,好似被點穴定住了。

他看著衛燕燕歪頭湊到他面前,她真像小孩子那樣,臉上還帶著淚痕,可是已經忘了傷心,只顧柔和乖順地看著他,完全將方才的事拋到了九霄雲外。

薄昭心頭驀地一輕,不知是因為那眉間的手指,還是因為這雙澄澈的眸子。他心頭有太多壓抑的舊事,此刻仿佛真的被她一掃而空。

有那麽一刻,他真的覺得,衛燕燕不傻,她只不過是懷著不容於世的天真。

“爹爹說人活著就要開開心心的,”衛燕燕悄聲道,“不開心要哭,開心要笑,累了就睡覺。”

薄昭微微一笑,順口問下去,“那麽睡不著呢?”

衛燕燕被他問住了。顯然衛燕燕沒什麽睡不著的時候,躺下自然就睡了,睡不著肯定是因為睡多了。

她吃驚地看著薄昭,薄昭笑著搖搖頭。他竟然有一瞬真的相信這小姑娘的話了,不是所有人的世界,都像她那般簡單的。

“胡鬧。”他攥住她的手腕,笑著從自己額上拉了下來。

然而下一刻老板卻端著碗餛飩轉過來,“這位客官,您要的餛飩!”

衛燕燕捧過熱乎乎的碗,轉過身去,笑盈盈地對薄昭說:“睡不著那就吃東西吧。”

在那一瞬間,鬼市華燈初上,一排三百三十六只大紅燈籠映滿了街道,他們驟然被陣法拉入另一個世界,四周人聲喧囂,車水馬龍。萬般繁華在剎那籠罩了人世,一切都是那般祥和喜樂。

衛燕燕逆光站著,鬼市的燈光將她的裙子覆上了一層淺淺的淡金。她好似被遺落在這世間的明珠,明珠蒙塵,若不是上天有命機緣有幸,他何德何能發現了這樣的她?

衛燕燕被周圍環境突然的轉變嚇了一跳,手裏的碗一滑。薄昭輕捷地伸手接住,“不是要吃東西麽?怎麽連碗都掉了。”

衛燕燕瞠目結舌,“這、這是怎麽回事?”

“吃餛飩吧。”薄昭將筷子塞到她手裏,“吃完了帶你逛鬼市。”

薄昭的本意,是來這裏尋一尋有沒有於他進階有益的丹藥,只不過如今看著衛燕燕臉上還掛著眼淚,抱著碗大口吃餛飩,忽然覺得這事沒那麽重要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