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靜待一會兒行不行俞歆。”

俞歆回房間卸了妝，換了身家居服，輕手輕腳走出來時，梁嘉還在睡。

時間不早了，俞歆看了眼手機屏幕，10點50。

電影已經結束。

俞歆回房間拿了張薄毯，來到沙發前，展開，彎腰披在梁嘉身上。

她動作放得輕，不知道哪一步出了問題，將梁嘉驚醒。

俞歆右手手腕被攥住，彎著腰怔了下，去看梁嘉。他剛睡醒，眼神不算清明，好像有點不知身在何處，正黑沈沈地望著她。

“我吵醒你了？”

俞歆手被攥著，沒掙脫，保持彎腰的姿態。

梁嘉沒說話，還是看著她。

他看起來像是沒睡醒，俞歆放輕聲音：“這裏睡著不舒服。”她頓了頓，“要不你洗個澡去臥室休息？”

比起前一晚對於住宿的萬分糾結，她這已經算是態度十八轉，直接邀請留宿了。

進展飛速。

梁嘉還是沒吭聲，俞歆不知道他什麽意思，像是睡懵了。

她彎腰太久，有些累了，剛要動彈，梁嘉卻閉上眼睛，松開她的手腕。

俞歆剛要撤回手，他指尖卻往下滑，觸碰到她的手指關節，停住，然後手指分開，擠進來，握住她。

是一個十指相牽的動作。

俞歆低頭，楞怔了好一會兒。

“梁嘉？”像是在做某種驗證，她叫他。

梁嘉閉著眼「嗯」了聲，聲音帶著困意，但明顯是清醒的，因為他回答：“我回酒店。”

俞歆張了下嘴，他卻說：“安靜待一會兒行不行俞歆。”

可能是燈光原因，他這樣低聲說著，幾乎讓俞歆誤認為是懇求，這點時間在他看來很得之不易一樣。俞歆感覺心被戳了一下，果真安靜下來。

梁嘉始終扣著她，沒松手，卻也沒有很用力，俞歆要真想掙脫是輕而易舉的事，但她沒有。

她保持彎腰的姿勢是真累了，又礙於和梁嘉牽著手，幹脆盤腿坐在了地毯上。

她和梁嘉的手搭在沙發上。

俞歆看著他們相牽的手，感受著梁嘉手上的溫度，這個夜晚變得極其安靜又暧昧，俞歆突然覺得這樣繼續下去，直到天亮也不錯。或者就這樣牽著手，往前走，度過今後每一個夜晚也行。

她單純覺得很安心。

她想起第一次和梁嘉牽手，其實和這一刻是完全不同的感覺。

那時候他們在電話裏表白，回到學校俞歆還挺不好意思，躲了梁嘉兩天，不怎麽和他說話，上課也不往旁邊看了，下了課直接和方怡溜了。

直到有節體育課，自由活動時間，梁嘉沒去打球，在偏僻無人經過的轉角逮住俞歆。

梁嘉那時候時不時有點腦筋不轉彎，或者也有故意的成分，就為了逗她。總之，他很納悶地問了一句：“你躲什麽？”

俞歆到底是有小女孩羞澀的那一面，卻強裝著，不肯讓他看出來，故作鎮定地否認：“誰躲了？我沒有。”

梁嘉盯著她看了兩秒，看得俞歆臉有些熱了，周圍空氣都好像升了溫，才倏地笑了，彎腰湊近她說：“別害羞了。”

俞歆擡頭看見他的表情，惱羞成怒，要溜，又被他抓住。

“好了，別鬧。”他從喉嚨裏溢出一聲笑，將手伸到她面前，“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俞歆問他去哪。

他賣關子不肯說，只是將手又往前伸了伸。

俞歆看著，鬼使神差就牽了上去。

梁嘉沒給她反悔的機會，扣住就沒打算放開。

第一次和異性這樣牽手，對方還是她喜歡的人。

俞歆當時只覺得心如擂鼓。

二中校園就那些地方，俞歆都去過，她其實想象不出梁嘉還能帶她去哪裏，有些好奇。

結果呢，俞歆坐在地上，回憶起那天，梁嘉帶她避開人群，去了食堂後邊的空地。

她居然還記得。

梁嘉不知道什麽時候去準備的，空地上他打了些氣球，中間還擺著一個禮品盒。

裏邊有俞歆喜歡吃的零食，以及周傑倫的cd唱片。

在校園的隱秘處，梁嘉補了她一個正式的表白。

他們似乎牽了很久的手，俞歆盤著的腿都麻了，手才被梁嘉緩緩松開。

他睜開眼，眼神中那絲困倦已經消失，俞歆摸過手機一看，已經十一點了。

梁嘉要走了，俞歆捶了捶腿，站起來，將他送到門口。

“早點休息。”梁嘉說。

俞歆點了下頭。

等梁嘉走了，她才關上門。

轉身，將客廳的投影儀關了。

其實那會兒在沙發這，她提出讓梁嘉去臥室休息前做過一陣思想鬥爭。

最後她想：又不是第一次，以前更親密的事情都做過，更何況這只是同蓋一床被子。

而且，都在同一本紅本上了。

關系不同以往。

她以此將自己說服，沒想到梁嘉看上去似乎才是那個顧慮更多的人。

俞歆終於意識到，她根本不能像之前設想的那樣，將結婚當作一件無足輕重的小事。

她以為結婚對她的生活造不成多大影響，反而能幫她擺脫來自父母的施壓。但事實上，梁嘉的存在，就足夠擾亂她的思緒。

第二天暫時沒有約。

俞歆關了鬧鐘，手機也設為靜音模式。

因為睡得晚，醒來時也不早了，快中午了。

俞歆這一覺睡得神清氣爽，醒來一翻手機，通知欄裏只有幾條熱點新聞推送。

微信頁面裏群消息倒是挺多，私人信息只有一位，是丁婉茹。大概意思是指責她周末也不記得給家裏打個電話。

俞歆回了個剛睡醒。

她退出去，回到主頁面看了看，和梁嘉的聊天框裏沒有任何動靜。

俞歆想了想，主動給他發了個信息：你起床了嗎？

梁嘉沒有立馬回覆。

於是等待的時間裏，俞歆給丁婉茹撥了個電話過去。

俞歆和家裏聯絡還算頻繁，一般隔一天就會撥一個視頻回去，這兩天忘了這一茬主要原因是梁嘉來了。

丁婉茹也沒有什麽正事，在屏幕那頭看她這個點還躺床上，忍不住念叨了幾句。

俞歆裝聽不見。

閑聊了十來分鐘，屏幕上方跳出新消息通知，俞歆點進去，果然是梁嘉，他回她：起來了，剛剛在洗澡。

洗澡？

這個點？

俞歆側了下身，估計他也剛起不久，雙手握著手機打字：你餓不餓？

梁嘉：還行；

這個回答不好往下接。

俞歆瞪著屏幕。

好在，梁嘉識趣地主動問了句：你中午想吃什麽？

俞歆其實也沒主意，正沈思著，聽見丁婉茹叫了她兩遍，將她喚回神。俞歆「啊」了聲，才想著和丁婉茹的視頻還沒掛斷。

“媽你剛剛說什麽？”

“我說你在幹嘛呢？打著視頻你那邊都黑屏了，看不見臉。”丁婉茹皺眉，不滿道，“我發現你現在對我和你爸越來越敷衍了。”

“沒有啊。”俞歆矢口否認。

她正想切回視頻界面，梁嘉又發了信息過來。

俞歆手指一頓，看見梁嘉發了張圖片。俞歆拿不出主意的這點時間裏，他查了大眾點評，在網上找了附近幾家評價不錯的餐廳截圖下來供俞歆選擇。

俞歆粗略看了眼，挑了其中一家，征求梁嘉意見：幹鍋牛蛙行不行？

梁嘉：可以。

俞歆回了個OK的手勢說：我就起床。

她戳進視頻窗口，終於露臉，匆匆忙忙跟丁婉茹打了聲招呼，隨口扯了個理由說朋友喊吃飯，要起床了，有時間再給她打電話。

丁婉茹在這方面總是格外在意，下意識問：“男的女的？”

俞歆一頓，沒回答，裝失手，將視頻一掛。

俞歆快速起床收拾了一下，怕梁嘉久等，她今天出門沒再化妝。

她和梁嘉約在小區門口見面。

梁嘉找的那家牛蛙店似乎新開不久，俞歆沒去過，距離不遠，乘坐地鐵才短短幾個站。

這是他們倆今天的第一頓，梁嘉上來就將菜單遞給了俞歆，示意她做主。

俞歆點餐過程中他沒有任何異議，只是最後加了一碟炒飯。

他特意跟服務員交代炒飯快一點，可以在牛蛙之前上。

俞歆不解地看著他，問：“你是不是餓了？”

梁嘉說沒有。

俞歆動了動嘴，當他逞強。

也不知道梁嘉什麽時候養成了這個毛病。

炒飯和牛蛙差不多同時上。

俞歆暫時對炒飯沒什麽興趣，筷子直往牛蛙那伸，結果梁嘉起身，拿過她的碗，先替她盛了小半碗炒飯。

俞歆：？

她一臉懵地看著梁嘉。

“先吃幾口炒飯墊墊胃。”梁嘉說，“你點的牛蛙有些辣，不適合空腹吃。”

俞歆完全沒有這方面的意識。

工作這幾年，她從來沒有在飲食方面上心註意過。

梁嘉點炒飯時她還以為是他餓，壓根沒想過是為了給她墊墊胃。

俞歆傻楞楞地接過那小半碗炒飯，對梁嘉說了聲謝謝，低頭扒了一口。

吃飯途中，梁嘉似乎有事，當著俞歆的面接了通電話，只有幾分鐘，但聊到了工作。

俞歆想起什麽，等梁嘉電話掛斷，才擡頭問他：“你之前說還約了人談事，那你是什麽時候回嵐城？今天還是明天？”

明天就周一了。

俞歆是很認真地在問這個問題，但是梁嘉回答得好像很隨意。

他夾了一塊牛蛙放碗裏，看著她，反問：“你覺得呢？”

俞歆：？

什麽叫她覺得？

俞歆和他對視著，有些莫名其妙，又忍不住在心裏猜測梁嘉問這個問題的用意和想法。

他看起來好像還挺在意俞歆的想法。

半響，她謹慎問了句：“你那天好像是說約了人上午談事？上午幾點啊？”

“十點。”

俞歆「哦」了聲，說：“從寧市到嵐城高鐵需要一個多小時，那得早一點出發。”

她說著去摸手機，“我看一下明天去嵐城最早的一趟高鐵是幾點。”

“九點十分。”梁嘉說。

他顯然已經提前查過了。

想都不用想，來不及。

俞歆摸著手機，還沒解鎖。

她看著梁嘉，梁嘉說：“我今天走。”

俞歆眨了下眼，明白他剛剛問她的想法是故意的了，說：“你買票了嗎？”

“沒有。”

查了票卻沒買。

談戀愛那五年不單只是一個數字而已，俞歆懂了，她把手機解鎖，在軟件裏查詢了一下今天去嵐城的高鐵。

“最晚的那趟是晚上十點的，但是到了那邊就深夜了。”

“買晚上八點半這趟的行嗎？到嵐城才十點多。”

不等梁嘉說話，俞歆做了決定：“就這趟吧。你報一下身份證號，我來買票。”

梁嘉沈默。

俞歆握著手機擡頭看他，目光帶有詢問。

梁嘉的眼神也落在她臉上，又深又沈，像是想試圖看出點什麽。

“待會兒我自己買吧。”過了一會兒，他偏開了頭。

俞歆敏銳察覺到氣氛忽然變了，比之前下降了不少。

一直到吃完飯，結賬後，俞歆才重新挑了個話題。

“你待會兒是不是要回酒店去收拾東西？”

梁嘉今晚走，酒店房間自然沒再續費。

梁嘉「嗯」了聲。

“那我陪你去吧。”俞歆說。

梁嘉沒拒絕。

他們搭乘地鐵回了酒店。

梁嘉一共才住了兩晚，來時雙手空空，除了後來去商場買了兩套衣服外，沒有其他東西需要收拾。

梁嘉用一個紙袋裝好衣服，花五分鐘時間退了房。

他們沒去其他地方，又回了俞歆小區。

一路上他們交談不多。

俞歆其實隱隱約約察覺到梁嘉的心情沒那麽好，多少也能猜到一點原因。

但現在這個階段，也不能要求她表現得多戀戀不舍。

一來感情沒有到這份上；

二來，她又不是演員。

這兩點，她相信梁嘉也清楚。

梁嘉在她家提前訂了晚上八點多的那趟高鐵。臨出發前，他們就在家隨便吃了點東西當作晚餐。

俞歆親自下廚，煮了兩包泡面。

她煮面時，梁嘉就倚在廚房門框邊看她忙活。

他目光掠過俞歆的囤貨，都是些速食，於是出聲問她：“你平時都吃這些？”

俞歆正用筷子攪著面，一看櫃子裏的方便面和螺螄粉等，摸了下鼻子，說，“也不全是，偶爾也點外賣。”

雖然在外工作，獨居了幾年，但她始終沒學會做飯。

梁嘉點了下頭。

面條煮得差不多了，俞歆連忙關火，往碗裏倒湯汁時梁嘉過去幫了下忙。

吃過泡面，梁嘉主動進廚房洗了碗。到點該出發了，俞歆提出送他，被梁嘉拒絕。

大概是不想讓她來回折騰。

但俞歆這回沒聽他的，換上鞋就往外走。

俞歆只能將梁嘉送到高鐵站門口，安檢處就該止步了。

還有一點時間，梁嘉站在門口，和她待了片刻。

“我給你叫了車，待會兒回去時別擠地鐵了。”

他們來時圖方便坐地鐵，可以直達高鐵站，可地鐵太擁擠，俞歆一路站票，還不小心被別人踩了兩腳。

俞歆沒想到他替她叫了車，有些楞地一點頭。

梁嘉低頭一看手機，屏幕上顯示網約車離到這還要十分鐘。但他時間不多了，還得進站找檢票口。

梁嘉將網約車司機的號碼和車牌號截圖下來，發到俞歆手機上。

“回去註意安全。”梁嘉看她說，朝安檢處示意了下，“我走了。”

俞歆還是點頭。

梁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剛要轉身。

“等一會兒梁嘉。”俞歆突然出聲叫住他。

梁嘉回頭。

她深吸一口氣，似乎做了個很大的決定：“我有個東西給你。”

梁嘉：“什麽？”

俞歆手揣在口袋揣了一路，此刻終於掏了出來，她拳心握著，看不清楚究竟是什麽，她塞到梁嘉手裏。

梁嘉憑感覺有了個猜測，但不確定。

他攤開手，手心裏被俞歆塞了一把鑰匙。俞歆捂了一路，都捂熱了。

梁嘉低頭看著手裏那把鑰匙，眼底情緒不明。

俞歆看不見他表情，卻感覺自己有點克制不住的面紅耳赤，小聲說：“這是我家大門的備用鑰匙。”

話說到這，什麽意思不言而喻。

俞歆覺得以梁嘉的智商應該聽懂了，但想了想，還是將所有話都直白說了：“下次你再來寧市，不用一直等我，可以直接回家。”

梁嘉擡頭看她。

俞歆覺得他的目光有些灼人，不自在地往旁邊躲，真沒什麽時間了，她清了清嗓子，想說你去過安檢吧。

梁嘉卻忽然叫她：“俞歆。”

“嗯？”

她眼神胡亂在四周瞟，梁嘉叫了她名字卻又沒說話了，俞歆等了片刻，沒等來下文，她正要擡頭去看梁嘉，梁嘉卻先一步，未經允許，傾身靠過來，抱住了她。

高鐵站人頭攢動，步履匆忙，這樣的背景下親密接觸根本不會引起任何人的註意。

俞歆整個人呆了下，楞楞地靠在梁嘉懷裏。

時間跟往回倒退了好幾年似的。

俞歆才想起，這才是他們分別時應該有的舉動。

所有的話都可以在電話裏慢慢說。

但擁抱要抓緊一分一秒。

——這是她曾經大學時在高鐵站跟梁嘉說過的話。

梁嘉什麽話也沒說，只是抱著她，一動不動。

距離太近了。

重逢以來，最近的一次。

她的下巴挨著梁嘉的肩膀，發梢掃在梁嘉頸側。

俞歆動了動，緩緩地伸出手，輕輕地環住他的腰，回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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