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進本市最具盛名的海鮮自助餐廳裏，唐蔚然仍是處於雲霧之中。

樂安扒拉出了大龍蝦鉗子裏的肉，堆放到碗中，挪到她面前。

“蘸點這個醬，嘗嘗。”

唐蔚然動作遲緩地撫上碗邊，龍蝦肉飽滿鮮嫩，但她心情欠佳，失了胃口：“......我不懂。”

樂安遞過去叉子，見她悶悶不樂，她臉上的笑意也漸漸淡去。事情覆雜，一下子要講述清楚，她好像也不知道從何談起。

“不懂我，還是不懂樂逸？”

唐蔚然擡眼看她，“你不會還在吃樂逸的醋吧？我跟他真的沒什麽！”她著急著解釋，把椅子挪前了些靠近樂安，“他拿你媽媽要挾我，又說了店鋪和房子的事，我怕影響你所以......”

樂安壓了壓手掌示意她平靜，她點頭道：“我知道我知道。你不要著急。”

唐蔚然呼出一口氣。

樂安舔舔嘴唇，思忖一會才開口：“我是以為他又要......”

又要像小時候奪走她玩具那樣理所當然地搶去她喜歡的人，小時候樂長寧從不怪樂逸搶走她的玩具，換到戀愛人選，在性別劣勢的情況下，樂長寧怎麽會支持她呢？她心理陰影積攢多了，自然抗拒。

關於這件事，樂安斟酌了好久都不知要怎麽和唐蔚然傾訴，生活裏積累起來的點滴過往，一言兩語難以說明，就算不去揣測唐蔚然聽到之後的反應，樂安也會懷疑自己是不是太較真了些，太幼稚了些。

是不是不該和親弟弟計較這些？

唐蔚然手指點在堆滿鮮蝦肉的碗邊，指甲蓋敲出叮當的聲響。

剛才樂逸進辦公室的時候，那樣怒氣沖天、齒根緊咬的憤恨模樣，唐蔚然是第一次見到，所以既驚訝又害怕。她躲得離他遠遠的，尤其在他視線投過來的時刻，更是要縮到樂安身後去了。

她看得出來，他一點也不喜歡自己，甚至很恨自己。那個恨意甚至都牽連到了樂安。

他之前不是最愛樂安了嗎？一副仿佛全世界都可以舍去只要姐姐在就好的樣子，現在這樣好像隨時會一拳揮過來砸樂安臉上的神情又是怎麽回事？就是因為樂安讓他去基層體驗生活，好好感受產品制造過程？

唐蔚然收回思緒：“他又要什麽？”

樂安搖了搖頭：“樂逸的性子，做出什麽事我都不奇怪。讓他去工廠裏就是希望他能靜下心來，認真地了解自家的產品。”

唐蔚然扯扯嘴角：“聽他今天那話，是明著要跟你爭家產了，你還這麽為他打算將來嗎？”

樂安嗤笑：“家產？我本來就沒打算要。”

唐蔚然搖搖頭，感慨樂安真是寬心，“他看起來不這麽想。”

“他從小就是這樣，不管能不能但要逞能。不過他這樣做，未必就是真這麽想。”

唐蔚然眨眨眼：“什麽意思？”

“我十七歲那年離開家來到雲騰，他應該看得出我根本不在意美樂。”樂安頓了頓，繼續道：“但是他知道店鋪和房子是媽媽的，知道媽媽一直在關註我。如果是你，會不會有危機感呢？”

唐蔚然緩緩點頭：“嗯......有道理。”

樂安：“他身邊估計少不了慫恿的聲音，不然光憑他的膽子，不會這麽著急在年前就來雲騰。”

唐蔚然楞了：“他當時來雲騰，不是因為工作嗎？”

“什麽工作？”樂安一反問，果然瞧見到唐蔚然一臉從茫然到震驚。樂安忍不住笑笑，“發布會是今年才辦的，就算是拓展雲騰市場也不是他來踩點。你覺得他一個負責公關外宣的副總，需要來提前做什麽工作？”

唐蔚然不說話了。

樂安見她如此，壓下心裏的不忍，還是提議道：“蔚然......你離開EW，好不好？”

唐蔚然想起當初告訴樂安她簽約EW時，樂安似乎就不太支持，她猶豫著問：“你不喜歡我做這個嗎？”

樂安搖搖頭，否認了：“EW的孟佟偉，和樂逸很早就認識。餿主意到底出沒出我不知道，但就光給你抹黑這一點，好像沒少出力。”

“啊？”唐蔚然張了張嘴，像是不敢相信，“他們怎麽......認識的？”

樂安抿抿唇：“EW那麽多年輕漂亮的藝人......”

她話音落在這裏，似乎不太想提，但話已至此，倒也不用再多說了。

唐蔚然吐出一口濁氣，心裏如同塞了個抽掉氧氣的泵一樣悶得慌。就算不提她的事情，光是樂安的家裏事，已經夠讓她覺得荒唐。

“我以為樂逸很愛你......”

樂安面色淡下來，她放下手裏的勺子：“或許吧。但媽媽沒讓他長大，所以我不想原諒他。”

如今這混亂的現狀，樂長寧對此難辭其咎，她的反覆和偏心才是讓天平失衡的罪魁禍首。

出於平息事態的場面話，唐蔚然很想跟樂安說，都是一家人，親人嘛，要不坐下來好好談談就算了。但一想到這是她的樂安，她說不出口。

她沒有體會過樂安的成長經歷，至少她體會到了被水軍網暴的痛苦，這個氣她反正是咽不下去。

唐蔚然煩躁地道：“我還以為他是戀姐癖，黑我是因為討厭我跟你在一起。”

樂安聽了咯咯地笑起來，“你這樣說倒是讓我開心了一些！”

“所以你覺得是什麽原因？”

樂安抿著嘴唇笑，“如果只是要黑你，不必要曝光我的身份不是嗎？”

唐蔚然：“是哦。”

雖然這個地球上已經有同性婚姻合法的國家，在本國卻仍然是個半禁忌的話題。先抹黑唐蔚然，再把樂安扯下水，輿論傾向自然而然滑向樂逸。

要不是樂長寧突然生病，樂安不得已回來幫襯，也許這件事就過去了。在此之前，她可從來沒有用這樣最沒底線的角度去揣測過親人。

“所以你真的就只幫幾個月？你弟弟這麽......心疼樂阿姨，以後還有的操心。”

樂安又笑起來：“心疼她幹什麽？她又不會心疼你。”

唐蔚然扁扁嘴：“是麽，我覺得她還挺喜歡我的......”

樂安無奈地搖頭：“做什麽春秋美夢呢。”樂長寧要是能喜歡唐蔚然，她就把名字倒過來寫。

逗完唐蔚然，樂安卻也忍不住嘆口氣，心裏是無盡的失落和難以言明的覆雜。

若不是樂長寧現在才明白這兒子的能力實在不太靠得住，她又怎麽會跑來百般哀求自己回美樂？可惜她還是沒拎清，樂逸對唐蔚然的肆意抹黑有沒有她的授意，不清楚，但至少她是放縱的態度。光這點，就足夠讓樂安覺得寒心。

想要樂安付出，又不想讓人得到回報，這世界上哪有這樣的好事？樂安知道，不管她為美樂做了什麽，在樂長寧的眼裏，美樂是姓樂，但絕不是樂安的樂。

樂長寧唯一該感到慶幸的就是，樂安對美樂實在毫無心思。

樂安把叉子重新遞過去，“快吃吧，吃飽了我帶你出去玩。”

“真要給我做導游啊？”

樂安挑挑眉：“嗯那可不，答應你的事我一定做到。”

唐蔚然學著把心態放平。她叉起蝦肉，剛把肉餵進嘴裏，樂安就問道：“好吃嗎？”

唐蔚然咬著叉子：“好吃，但沒有你做的好吃。”

樂安被哄得舒舒坦坦，笑道：“吹過了啊！這家店可是米其林三星的。”

唐蔚然哼一聲，“那又怎麽啦？就是不如我家樂安做的好吃。”

明目張膽的偏愛會給人最高級的安全感。

樂安心下一動，忍不住湊上去對上叼著蝦肉的唇瓣親了一口，唐蔚然沒做防備，身體一震，左右看了看，餐廳裏倒是沒人往她們這裏瞧。

她嗔樂安一眼：“幹嘛啦？”

樂安只是笑：“不知道，就是突然想親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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