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Chapter 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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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過度勞累的時候,大腦活躍能力隨之下降。

忙了一整天,樂安幾乎進入靈魂放空狀態。她在走入吧臺前,像臨時抱佛腳的學生似的,把店裏的現存豆子菜單,在腦子裏簡單過了一遍,以便等會應客人的要求進行合適的推薦。

不過這一切在她掀開簾子後,全都變成了無用功,統統化作輕煙散去了。

因為坐在那裏的,是她熟悉到血液裏的人,而她們來到這的目的,顯然不是為了喝咖啡。

周末的晚上,即使近十點,店裏人也不見少只見多。年輕的小情侶們、還在加班加點趕工的社畜們,堆滿了大堂內,但樂安還是一下便從人群中捕捉到她媽媽。

自她來雲騰讀書後,她們已許多年未直接面見過了。

怔了好一陣,她才緩緩邁開步子,朝桌前走去。盡量保持著專業的態度,控制住有些顫抖的聲音:“想喝點什麽?”

樂長寧穿著顏色樸素卻做工精良的分式衣裙,上身披了件落肩的外套,領著兒子樂逸端坐在桌子邊。

身為美妝品牌創始人,忙於工作的同時,美容保養顯然也沒有落下。她雖然已沒有年輕女人那樣曼妙的身姿了,卻依舊看起來很精神爽朗,不說的話誰也猜不到她兩個孩子都已經這樣大了。

樂長寧臉上帶著淺笑,但強勢的氣場是掩不住的。

樂長寧說:“你知道媽媽喝不來苦的。”

樂安遞了菜單來,指著介紹:“那給您推薦這款榛果拿鐵,豆子是這兩種招牌拼一起的,加了奶和糖就不會苦,還有些堅果的香氣。”

樂長寧沒有異議,“好,聽你的。”

樂安收起菜單要走,被忽略的樂逸著急地舉起手來尋求存在感:“姐!姐,我要Dirty!”

唐蔚然洗好杯碟,一一收進烘幹機櫃子裏,再掀開簾子出來,見樂安一手撐在桌上,眼睛直楞楞瞪著磨豆機裏落下來的粉。

她上前一步摁了暫停,挪開盤子:“怎麽了?心神不寧的。”

樂安垂頭,沒回話。

唐蔚然捏捏她的臉,“可憐的娃,餓傻啦?我這就去給你買點吃的啊。”

樂安:“我媽來了。”

唐蔚然的手頓住,笑容霎時沒了。

“在、在哪兒?”

樂安掂起粉錘嘆聲:“外面坐著。”

唐蔚然登時倒吸一口冷氣,眼睛幾乎要瞪出重影來。

老天啊,該來的真是逃不過。

自被樂逸的要挾後,唐蔚然曾設想過幾次和樂安媽媽相見的場景,雖然她懼怕樂安媽媽,但那時候終歸和樂安還是純潔的友情關系,她不至於把樂安媽媽想得有多可怖。

況且她想,要見面也是發布會上,到時候那麽多人,人家品牌老總哪裏有時間有機會關註到她這麽一個小小的博主呢。

可這下來的猝不及防,她昨天才和樂安共同心意,簡直像是掐著點來逮她似的。她心虛惶恐得要命。又礙於比樂安年長幾歲,心裏總有一種老豬拱了人家地裏鮮嫩小白菜的負罪感。

樂安安撫她,“沒事,不用告訴她我們的關系。”

唐蔚然稍稍放下心來,好在樂安不是莽撞的人。

樂安見她很明顯地松了口氣:“等我們做好準備,以後再說,不著急。”

唐蔚然一陣欣慰,她的小愛人真的好體貼。她特別想和她抱抱,以表示心意相通的快樂,但是吧臺這裏距離外桌只有一個咖啡機遮擋,她可不想自己主動暴雷。

唐蔚然稍稍側了身子,躲在機器後面露出一只眼睛,悄咪咪地偷看大堂外桌。

不需要樂安說明,她已經認出了哪位是樂安的媽媽,一是有樂逸做人肉指向標,二是樂長寧確實看起來氣場與眾不同。

樂安將她拉回來,她看起來並不希望唐蔚然即刻卷進自己家庭關系裏。

“你幫我買點吃的回來,好不好?”

真是給她找了個很好的回避借口。唐蔚然呼出一口氣,她理解樂安的良苦用心,點點頭道,“好。”

托盤裏放著兩個體型差異很大的杯子,一杯冒著熱氣,一杯壁側凝著水珠。

樂安把托盤輕放下,來不及拿出來,樂逸就自覺地取了自己那杯大口喝起來,咽下之後就豎起大拇指誇她:“姐!還是你做的好喝!”

樂安連眼神也沒給他,把榛果拿鐵端出來,放置在樂長寧面前,收起托盤,但沒有要走的意思,她知道樂長寧肯定會留她的。

果不其然,樂長寧撫著杯身開口了:“安安,聊一聊。”

店裏沒有再新進的客人,續杯還有曉珊在,樂安想了想,拉開對面的靠椅坐下。

不清楚樂逸告了多少小狀,樂安便沒有主動交代任何信息。樂長寧沒有如她所料那樣詢問太多她這些年在雲騰的生活狀況,所以樂安猜,偵查員樂逸一定把情報傳遞到位了。

樂長寧:“和人合租住著方便嗎?”

樂安摸著托盤邊,思索一會,反問道:“合租?”

雖然唐蔚然很乖很按時地每個月將房租打給她,她也會按時連同自己那份一起打到房東賬戶裏,可除了神龍不見首尾的房東穆小姐,她從來沒跟別人說過她在與人合租,包括樂逸。

樂長寧稍楞了一下,隨即淺笑:“不是合租嗎?小逸說有個女孩子和你一起住,就算你願意免費,人家房東哪能願意。”

樂安捏在托盤上的指頭松了松:“不會不方便。”

樂長寧嗯了聲,終於端起杯子品嘗一口,她難得不吝嗇讚揚:“安安你的能力,做什麽都會成功。”

樂安唇瓣微張,似乎有所觸動。

“如果有更大的舞臺,你肯定發揮得更好。”

她的心思每次都這樣直白。樂安搖頭:“媽媽,我很喜歡現在的生活。”

又回到了起點。樂長寧嘆氣:“媽媽老了,最近爬山都不能到山頂了。你說,美樂以後怎麽辦?”

樂安緊抿著唇,好一會才松開:“小逸在,您擔心什麽。”

樂長寧反手拍了下樂逸的背,沒好氣道:“這小子不給我惹事就算好的了。”

在家裏慣常是被吐槽擔當的樂逸不以為恥,反以為榮,嬉皮笑臉的沒有正形。

樂安很是無奈,樂逸是不是真的這樣不在意?他的真實心情如何她不了解,但她覺得她們長大了,無論如何,樂長寧不該當著她和樂逸的面說這些。

“現在的職業經理人很專業,您可以考慮請更有才幹的人。”

樂長寧不說話了。每次談論到這件事,走向都會如今天這樣鉆進一個誰也不想讓誰一步的牛角尖局面,這些年來,重重往往反反覆覆,她都能猜到樂安下一句是什麽了。

樂安必定會又用她性取向的事來要求她做妥協,就如她十七歲那年出櫃失敗,執意改志願要離開家時那樣決絕。

可唯有這件事,樂長寧怎麽都松不了口,她也知道,樂安是她身體裏掉下來的一塊肉,看著溫和,但和她一樣倔,她退不了的底線,樂安也退不了。

又是一場不歡而散。樂長寧帶著樂逸走了,離開前留下名片,跟樂安簽了一份口頭約,要求她在發布會當天去現場為來賓制作咖啡。

樂安本想拒絕的,奈何她媽媽不惜用巨額金錢進行誘惑,又怪樂安不該擅自替咖啡店老板拒絕大生意,樂安為難來為難去,最後只能應下。

唐蔚然抱著藏在外套裏的煎餅果子進來了,她站在門外不敢進,直到見樂長寧和樂逸出門走遠,她才像做賊似的推門進來。

煎餅被她用體溫保護著,熱度仍足,一口下去,薄脆哢嚓哢嚓作響。

店裏客人走完了,曉珊收拾完吧臺的垃圾也走了。兩人坐在大堂裏,唐蔚然看著樂安安靜地吃完最後一口煎餅。

她像伺候小嬰兒似的拿紙巾給樂安擦掉唇邊沾到的醬汁,見她臉色不再那樣蒼白,終於放下心,“舒服點沒有?”

唐蔚然雖沒開口問,但知道她媽媽和弟弟剛走,一定是擔心的。

樂安嘆氣:“好累。”

唐蔚然任她靠著:“嗯......我知道你好累。”

樂安緩了一會,站起身解開身上的背帶圍裙,“走吧,回家。”

把已經睡死的羅布斯塔叫醒牽出來,鎖好了店門,兩人依偎緊靠在一起走在中街上。這條夾層小路上,路燈之間相隔甚遠,只有幾盞,顯得昏黃不明。

“我高考結束出來,在考場外面就跟我媽出櫃了。”

唐蔚然扭頭看她,聽著她乍一下沒頭沒尾的話,有些愕然,“這麽勇敢?那你很小就知道自己喜歡女生了?”

“嗯。”樂安剛想點頭,可又停下來認真思考了一會:“其實我不知道是什麽時候,很多人說有個過程,或者有個像靈光一閃的點。我好像沒有這個過程。自然而然地,也沒有抗拒,我就接受了自己。”

關於靈光一閃的點,唐蔚然自覺很有發言權。對樂安濃厚的喜歡可能是後來生活在一起的情感積累,可是心動的那一剎那,她當下就有感覺,那時還不敢確認,事後回想才知道不是單純的同性好感。

樂安深呼吸道:“但我媽媽不能接受。”

唐蔚然點點頭,應和著:“嗯。”

樂安垂下頭:“她很愛我,但她不能愛我的全部。”

唐蔚然抱緊了她,“樂安......老一輩不能接受,也挺正常的。”

“那怎麽辦呢?我要一輩子逃離她嗎?要一輩子像現在這樣,母女見個面都尷尬嗎?”

這問題可真好,唐蔚然被問倒了,她對答案同樣感到迷茫。

因為只要想起她的爸爸媽媽,想起他們要是得知她與女性在戀愛後的反應,她就覺得惶惶而發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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