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之後已近十一點，蔣可欣走了，樂安在廚房用幹布擦著剛洗完的盤子。

窗戶打開，立春後的晚風依舊帶著寒氣。

唐蔚然開門回來，樂安似乎專註想著什麽，沒有聽到動靜。唐蔚然站在原地看了她背影好久，她才略有察覺，扭過身來與她對視上。

“工作完成了嗎？”

唐蔚然剛才找的借口不太好，這吃得滿身火鍋店氣味，任誰也看出有問題。

她點頭，避開樂安的視線：“呃、嗯。蔣小姐回去了嗎？”

樂安：“嗯，吃完飯沒多久就走了。太晚了不安全。”

唐蔚然換好鞋，裝作不經意地問：“你們怎麽認識的？好像挺熟。”

樂安放下最後一個盤子，“哦，地鐵上她被騷擾，我幫了一下。”

“噢。”還是英雄救美的經典戲碼，唐蔚然簡直酸得牙疼，她指著洗手間轉移話題：“那我去......我去洗澡了。”

樂安側身叫住她，“哎蔚然，今天本來想叫師傅來看看，但是周末他們維修點休息，可能要等周一了。這兩天晚上，委屈你再跟我擠擠。”

蔣可欣至少沒這待遇。唐蔚然擺手，臉上終於有了笑意，“不委屈不委屈，是煩著你才是。”

樂安看著她，淺笑：“不會。”

兩人之間的對話透著莫名的生疏和客氣，讓唐蔚然極為不適應。

第二天，唐蔚然起早想回趟父母家，出門的時候告知樂安晚上可能不回來吃，樂安點頭應著，看唐蔚然因缺席而挺抱歉的樣子，安慰她道：“沒事的，我晚上剛好也要去可欣那裏。”

唐蔚然咬著唇，“你最近好像常跟蔣小姐一起玩？”

樂安：“嗯。人挺活潑。”

唐蔚然提著鞋跟咽下悶意：“嗯。”

周末一過，樂安約好的維修師傅來了，檢查過後發現確實是工藝問題，又在保修保養期內，於是二話不說進行免費的維修工作。

至於唐蔚然因此受的傷和驚嚇等問題的相關理賠，樂安提了，但小廠子沒有這項措施，爭執幾句，只能不了了之。

好在沒有太嚴重，自己敷兩天藥膏也就解決了。

當天是唐蔚然難得的外景拍攝，拍上頭了一臉興奮地回來，被樂安告知床已修好，她仿若當頭一盆冷水潑來，最後不情不願地抱著枕頭回了自己的床。

沒有理由再賴在樂安的床上，也沒有理由再讓樂安給她揉腰了。

她以為的老天爺賜予的良機，又這麽從指縫間溜走。

而那個被唐蔚然不自覺視為眼中釘的蔣可欣，似乎也在見縫插針發動攻擊。除了老找樂安出去玩，還經常跟著樂安回家吃晚飯，打破唐蔚然和樂安一天中難得共進晚餐的美好圖景。更讓唐蔚然發怨的是，她把樂安帶得玩物喪志，導致關店的時間越提越早。

一開始，唐蔚然還覺得蔣可欣是個擠入她和樂安之間的大電燈泡，可日子久了後，她愈發覺得自己才是那個三人中不識風情的討厭鬼。

飯桌上的歡聲笑語都屬於樂安和蔣可欣，唯有羅布斯塔的目光仍獨寵她，它蹲在她腳邊仰著腦袋，只為求一根骨頭的樣子又可憐又滑稽。

像極了唐蔚然自己。她看著談笑風生的兩人，冷得抱緊了羅布斯塔。

她們那麽親密，她算什麽。

她也知道把恨意對準蔣可欣很幼稚。如果樂安的取向對象就是女性，那麽不是她唐蔚然，也會是另一個女人，蔣可欣、王可欣還是張可欣，又有什麽關系。

是她自己答應了樂逸，是她自己懼怕樂安的媽媽，是她自己切斷了和樂安成為親密關系的通路不是麽。

年後的工作行程愈發緊密，唐蔚然完成的視頻主題越來越多，笑容卻越來越少，連彈幕和評論裏都有人發現了，關懷地詢問她是不是近期休息不好。笑可以裝，但黑眼圈和痘痘是怎麽也裝不了，完全反應她的情緒。

唐蔚然關了後臺瀏覽記錄，打視頻電話給小穎，想要求一個休息的機會。

小穎面露難色，“可是然姐，馬上就是美樂的發布會了，名單還沒出，咱們不趁現在鉚足勁兒沖一把嗎？”

如果是以前唐蔚然肯定要任性撒脾氣，回問她是不是自己休息兩天地球就會不轉？可現在唐蔚然知道不行了，小穎有自己的工作任務，她的小團隊也有，她的努力不光只決定自己，還影響他人的績效。

唐蔚然淡淡地說：“好，我知道了。”

樂安和蔣可欣越來越過分，每天像連體嬰似的形影不離，唐蔚然自認苦命，她近期的皮膚是好不了了。

又是一天下午，樂安提前告知了不回家吃晚飯，說跟蔣可欣還有幾個朋友一起喝酒，唐蔚然恰逢在外進行拍攝，本來一整天拍攝都十分順利，不出意外她可以提早回家籌備晚餐，但樂安一通電話過來，情緒瞬間被打落谷底。

小穎看出她的狀況，過來詢問，“然然姐，還好嗎？還能拍嗎？”

唐蔚然掏出鏡子看著自己，用吸油紙壓了壓臉頰，努力撐起笑容，“可以，咱們繼續吧！”

在清吧的樂安沒有唐蔚然想象中那樣快活。

蔣可欣搭上她的肩，指了指服務生剛端來的雞尾酒，造型很別致，“這杯是甜的，我專門讓特調師少放酒，嘗嘗吧？”

沙發上的樂安撐著膝蓋，一如這幾天的做派，只吃桌上附送的零食，“我不想喝酒。”

唐蔚然不愛沾酒，曾經說過煙酒味很難聞，她如果帶著一身讓唐蔚然討厭的味道回去，多不尊重人。

蔣可欣笑她，“你每天都過來吃零食，酒吧都別賺錢了。”

樂安：“不是有你嗎？千杯不醉。”

蔣可欣搖頭，“你呀，又不告白，純折磨自己，到底為了什麽呀。破則立，要不就直截了當地說了，要不也別吊死在一棵樹上啊......”她用著開玩笑的語氣：“吶，你看看我怎麽樣？符不符合你的審美？”

她已經下肚好幾杯了，昏暗的光線裏也能看得出面色酡紅。

樂安掃她一眼，“你喝醉了。”

蔣可欣悶笑一聲，不說話了。她呆呆地盯著桌面一會兒，把剛才給樂安點的酒舉起來，“別浪費了，你不喝，我喝。”

她剛把酒杯湊到嘴邊，就被樂安攔手截下，“可欣，別喝了。”

蔣可欣掙紮著，突然大吼道：“你管我！樂安你是我什麽人啊？！”她吼完後就像丟了力氣，垂頭靠在椅背上，又不說話了。

樂安看著她半晌，把搶來的酒杯遞到自己嘴邊，“我喝。”

咕嘟咕嘟，下肚小半杯。

蔣可欣又於心不忍：“好了好了你別喝了！”

樂安沒停，她又叫：“你平常不喝酒！這麽灌是想倒在這裏嗎？我背不動你！”

樂安繼續喝了兩大口，杯子裏只剩下削成立方體狀的大冰塊了，“這點含量，沒事。”

這點含量她確實撐住了，蔣可欣前頭喝得多，比她還醉，兩手掛在她脖子上用極其別扭地姿勢往外走。

走到酒吧門口，冷風一吹，那股鼻間縈繞的煙酒氣才消散了些許。蔣可欣也終於能開口講話，不再支支吾吾聽不明白她嘟囔什麽。

“你怎麽.....怎麽就這麽死心眼？”她的指尖戳著樂安的鼻子，樂安側過頭避了一下。

“膽小鬼......”蔣可欣歪在她身上，“都是膽小鬼......”

給蔣可欣叫的車恰好來臨，停在兩人的面前，樂安把她放進後座，囑咐了司機兩句，又用手機拍下車牌號，才合上車門。

樂安站在原地，抱著手臂深深吸了一口氣，酒意從胃裏上湧，滾熱滾熱，並不舒服。

過了好一會，她回過頭，餘光掃過酒吧側門位置的小巷子，好像有個人影，又留心看了兩眼，這下便確定了巷子裏確實有人站在那。

樂安緩步走去，定睛一看，頓時怔楞住了。

唐蔚然不知在這裏站了多久，也不知道看到了些什麽。終於被發現的那刻，她慌張到不知道該幹脆站出來還是拔腿就跑，最後向被施了定身術一樣，只能目視著樂安朝自己一步步靠近。

她心口熱得發燙，呼吸加速變得急促，不覺伸手撫了一把臉側，隨後便感受到滾燙的水漬滑到手背。

唐蔚然吸了吸鼻子，心想怎麽辦啊，為什麽又哭了。

一個字也還沒蹦出來，臉上已經胡亂一片，她顧不上花妝，快速地用手擦去，剛抹掉的痕跡又很快被淚水填上。

樂安在她面前停住了腳步，一言不發地看著她。

嗚嗚嗚。

夜晚的小巷子裏靜悄悄的，只聽得到唐蔚然硬憋著卻一點兒沒憋住的哭聲。她搖著頭想命令自己停下來，但這是生理反應，她的身體太不爭氣。

邊抽泣著，她淚眼朦朧地看著樂安，瞪著紅腫的眼睛，有點倔。

樂安還是安靜地站在原地，稍歪了歪頭，好像在疑惑她突生的委屈。

為什麽出現在這裏，為什麽躲起來偷看樂安，為什麽哭。唐蔚然在腦海裏混亂地構想著樂安可能會問的問題，以及她必須要給出來的合情合理的答案。

可是樂安一直沒說話，就這麽看著她，把唐蔚然的頭看得一點一點垂下去。她真想找個地縫鉆進去，可是水泥糊得平平整整的巷子，沒有一處可以讓她躲過樂安的目光。

唐蔚然忍不住，她想先發制人或許還有一絲生路，主動開口道：“這裏，太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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