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回家只是嘴上說說，一出董依秋家，唐蔚然就恍惚了。

不用動腦子也能想得到，在她走後，小紀和董依秋肯定又得往床上滾。大冷的天，就她倆那難分難舍的樣子，摩擦生熱都能當暖氣了。

剛開始被乍得嚇了一跳，可等平靜下來後，唐蔚然居然完全沒有覺得不舒服，確實一絲絲一毛毛都沒有。不但沒有厭惡，反倒還有點莫名的羨慕，不然她怎麽會拉著臉皮跟董依秋好奇這種事？

想到這一點，唐蔚然頓覺尷尬得頭皮發麻、腳趾抓地，簡直想把剛才問出這句話的自己給拖出來打一頓。她一邊羞恥一邊又安慰自己，自己都到這個年紀了，對這種事有探知心，這是人之常情、欲之本能，是正常的。

嗯，正常的。

可如果她欲念的客體指向了一個具體的對象，那也是正常的嗎？

那個具體的對象，毫無意外是樂安了。尤其是現在，當她裹著大衣，一個人走在這條寒冷的街道上時，她一下就想起了樂安的懷抱。

在海邊的那個夜晚，樂安把她抱得很緊，即使手發麻了也一整夜沒有放開過。

唐蔚然攤開手心，掌在胸口處，她捫心自問，在聽到樂安確切說出喜歡她之前，是真的一點都不知曉樂安的心思嗎？一點都沒察覺樂安喜歡自己嗎？

回想看來好像也不是的，雖然很多事情上她如大頭蝦一樣粗糙，但是對樂安的情緒，自己似乎又很敏感、很敏銳了。她一直理所當然地享受，以為樂安給予的暖意不會消散。

唐蔚然想，仗著這樣的喜愛，我可真壞啊。

可是樂安一定是會累的，如果喜歡一個人卻得不到正向的回應，是會累的吧。比如今天，樂安居然叫她“蔚然姐”？老天啊，直到此刻，唐蔚然想起這三個字都感覺頭腦發蒙。

樂安這句話，就好像在兩人中間劃出楚河漢界一樣可怕，所以自己也是會因此而難過的。

小穎的電話來得簡直精準，把唐蔚然的思緒斷在了最最重要的時候。

唐蔚然接通，頹裏頹氣地應了聲，“餵？”

小穎：“然然姐，阿邦老師說冬海游的VLOG後期做好了，把粗剪版發給我們檢查一下哦。”

唐蔚然點頭，“好。你微信發我吧，現在看。”

掛了電話，唐蔚然稍等了一會，對面小穎就把視頻傳過來了。視頻時長只有三分鐘，還不如唐蔚然平常發個切片教程那麽長。唐蔚然感到無奈又有些對不住別人，看來是真沒什麽素材，著實讓阿邦和後期為難了。

她打開來看，前面是一些常規的游記鏡頭，什麽出發、飛機起飛、坐車到酒店之類的，接著就是她用美樂產品化妝的部分，再然後是和樂安一起出海，驚險落水的一幕也被後期老師從相機裏搶救出來了。再再然後就是她誇了兩句美樂產品，自然地植入廣告，最後，以她穿著禮服裙模樣作為結束畫面。

篝火晚會她早早溜號，所以也就沒鏡頭可以放進去了。

唐蔚然沒有什麽意見，人家專業老師確實不一樣，就算只是初版，已經有相當高水平的完整度了，剪得又精煉又有引人看下去的節奏點，是值得學習的。當然她也不敢有什麽意見，算起來，約定好了讓人跟拍卻沒完成，這是她的失職。

唐蔚然打字發給小穎：“我覺得很棒，代我說一句感謝。”

她合上手機，一擡頭，楞了個兩秒。

甘熠明大概也沒想到會遇到她，他手裏滿滿提著幾袋子菜，像是才購物結束出來，看到唐蔚然的時候停下腳步。

唐蔚然這才左右看了一圈，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麽時候走到前公司的寫字樓附近了。

自從不歡而散之後，她沒再見過他了，要不是昨天她媽媽提起，她差些要把這個人忘記了。讓人欣慰的是，她再一次見到他，心口沒有那種很擰巴的感覺了，自己是真的放下了，所以不在意這個人，也不在意那些不愉快的回憶了。

她甚至主動叫了他一聲，“甘熠明，來接男朋友？”

甘熠明站在原地，身體很明顯地震了一下，他怔楞了一會，見唐蔚然的表情說不上笑也說不上怒，他摸不清楚，只好淺淺應了一聲，“嗯。”

“你都學會做菜了？不是十指不沾陽春水麽。”

不知是不樂意做還是不會做，反正以往甘熠明是從來不做菜的，唐蔚然因為學業忙碌也不怎麽做，有機會碰到兩人都在家裏的時候，他們就點外賣吃，廚房在那套房子裏就是個無人踏足的擺設。

甘熠明聽她提起話頭，低頭看了眼自己手裏的菜，“嗯......總要學會生活。”

他很誠懇地說著，臉上還不經意透出點被幸福滋潤的神色。

“呃哦，蔚然。”甘熠明突然想起什麽，“你媽媽昨天去我那了。”

唐蔚然點頭，“我知道，她跟我說了。”

甘熠明：“她看到......”

知道他在擔心什麽，唐蔚然打斷了：“我說他是你朋友，在你家借住。”

甘熠明聽罷笑嘆一聲，“好，謝謝。”

唐蔚然：“她之前不知道我們分手了，以後不會了。”

甘熠明搖搖頭，“沒事。”

兩人一時陷入無言。

唐蔚然：“甘熠明，我想問你。”

甘熠明擡起頭來，“嗯，你說。”

唐蔚然吸了口氣，輕輕嘆出來，“你是怎麽確定，或者怎麽發現自己喜歡同性的？天生的嗎？還是後來跟我在一起......才發現女人對你來說不行？”

甘熠明以為她要找茬來吵了，本能地警惕起來，可等她說到後面，看見唐蔚然像是自嘲似的笑笑，他又不太摸得清意思，只好答道，“從小我就更願意貼近男孩子，那時候只以為是青春期不愛跟女孩玩，後來回想，應該算是天生的吧。”

“很抱歉，蔚然。我和你在一起的時候辰陽也在追我，可我怕流言蜚語，也想試試會不會和女人就能擰正，所以......”

唐蔚然重重地嘆氣，她擺著手止住了他繼續。

“好了好了。”

甘熠明又說了一句道歉，“蔚然，我不是在請求你的原諒，但對我來說，取向的探索是個很漫長的過程，我一直是個慢熱的人，你知道的。”

近午休時間，一輛一輛的車子從兩人身邊駛過，車輪壓過有些起霜的路面，發出濕潤的響聲。唐蔚然盯向人行道上的磚，後腦勺發著熱，從脖頸蔓延著往下淌去。

當年為什麽會答應甘熠明的追求呢？她記得甘熠明剛入學沒多久就跟她表白了，唐蔚然不至於慢熱，卻也並不是能自熱到這個程度的人。

在甘熠明之前，她已經見過太多人類似的表白，得益於她爸爸在醫院的職位，她幾乎一眼就能看穿這些人的追捧都源自於什麽、又指向於什麽，所以相當不情願和他們過多深交。

而她媽媽經常為她的人生大事著急，又可能因為她平常的行為表現，顯得過於不在乎同一個男人成家，去完成一個本國人心目中該有的傳統人生，於是她媽媽老早就開始安排相親。

到如今，她已是個非常熟練流程的相親達人了。

本來甘熠明不過是那時候她可以選擇的其一，可她不想屈服於家裏安排的，甘熠明就成了唯一。

唐蔚然抿著唇，“和何辰陽擁抱的時候，跟和我擁抱的時候，感覺會不一樣嗎？”

聽她這樣問，甘熠明顯露出不可思議的訝然。

唐蔚然只好解釋，“沒有別的意思，就是誠心求問。”

甘熠明點點頭，“我說實話的話......”

唐蔚然：“說，就是想聽實話。”

“和你沒什麽感覺，和辰陽會很溫暖很安心。”

唐蔚然低著頭嘁了聲，“我也是，和你沒什麽感覺。”

甘熠明楞了一下，接著笑起來，“蔚然你真是......什麽東西都不願服個輸。”

“我說真的。”唐蔚然擡頭，“和你真的沒什麽感覺，但我那時候以為大家都是這樣。”

她確實曾以為每個人談戀愛都是這樣平淡，可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甘熠明的很多東西她不願茍同，卻在一個擁抱上出奇的跟他達成了一致觀點。

樂安暖乎乎的擁抱，樂安柔柔的笑容，樂安卷卷的頭發。

都是會讓唐蔚然矛盾地感到安定又心潮澎湃的元素。

她想看到更多的樂安，這是之前藏在心臟箱底裏她不敢去挖掘的情緒，盡管如此，唐蔚然一直控制不住在行為上表現出來了。

她把親手做的醜杯子擱在店裏，這樣樂安就會常過來給她續杯；她每天早晨起床都要故意賴上幾分鐘，那樣樂安就會來敲門叫她。

而且她、她還不知羞地主動要樂安抱著她睡。她那時候其實撒了個小謊，在身邊其他女性朋友需要安慰時，她也從來沒和誰這樣相擁入眠過。

唐蔚然記得樂安曾教過她一條公式，可以快捷便利地解決生活中遇到的疑難雜癥。就是要把困擾的人事物分解開，優點計正分，缺點計負分。

樂安唱歌好聽，+1分；樂安做咖啡好喝，+1分；樂安收留了羅布斯塔，+1分；樂安力氣很大，+1......還有——

她喜歡樂安，+10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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