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到晚上，海邊的路燈就亮起來了，照在被游人踩出好多腳印坑的沙灘上，金燦燦的。岸邊的雲很多，唐蔚然擡頭看著，微弱的月亮光只從白色層裏透出來一絲，形狀晦暗不明。

樂安洗完澡出來，一眼就看見唐蔚然心事重重地側躺在懶人沙發上。她沒有急著催她睡覺，走過去的途中順手抽了把，將唐蔚然先前鋪在被子上的珊瑚絨毯掀起來。

她腳步靜悄悄地走去沙發側，把柔軟的毯子裹在柔軟的唐蔚然身上。

“不冷嗎？”

毯子疊在身上那刻唐蔚然驚得輕呼一聲，她捏著被角轉頭看樂安，“你洗完啦？”

樂安點頭，“嗯。要睡了嗎？”

夜晚的確是讓人更容易顯露白天不會有的姿態。唐蔚然確實困了，可她不但沒起身，反而更往毯子裏蹭了蹭，完全地躺在了沙發上，“嗯唔......可是不想動。”

她伸了個懶腰，纖巧的腳踝從毯子邊側露出來，上面系了一串銀色的細鏈，在微弱的光映下晃得樂安心口疼。

樂安移開視線：“明天要不要去看日出？這裏的日出很漂亮。”

唐蔚然眼睛一亮，“真的呀？好啊。”

明天就是在這裏的最後一天了，再後天的早晨她們就要乘飛機離開，回到雲騰市。雖說她們曾有過約定要樂安給她當導游，可大家都有工作，未來的事難以說清，不如就在當下立即行動。

“想看日出那就得早點起床。”

唐蔚然明白了她的意思，只好又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她起了身，抱住因動作順勢滑下來的毯子，“好好好！睡覺。”

兩人一同往房間裏走去。

樂安關了燈，只留下床頭一盞昏黃的小夜燈。唐蔚然躺下後翻了個身，頭靠在手臂上看樂安。

平躺著的樂安感受到了視線，扭過頭看她，“怎麽了？”

唐蔚然笑著搖頭，“沒有，覺得你挺厲害的。”

“怎麽？”

“小小年紀一個人來雲騰打拼，很厲害。”唐蔚然呵出一口氣，“我沒有膽量和魄力，我從小就很膽小。”

她表面上像個一點就炸的彈藥包，但裏子比棉花糖還軟乎。在家裏備受煎熬的時候她只敢在腦海裏沖動地設想要離開雲騰，卻始終沒法付諸實踐，董依秋說得對，她被媽媽保護得太好，即使覺得待不下去了，也絕不會徹底遠離。

她的第一次自我突破就是辭掉上一份長輩看來很體面的工作，而要真論起來，她也不敢說自己沒有後悔過。

“你在煩心什麽？”

唐蔚然想了一會，“我覺得自己好像很幸運又很不幸。”

樂安皺了皺眉，“為什麽這麽想？”

唐蔚然換了個姿勢趴著，“在原來公司的時候我轉正很順利，有人說我肯定綠了男友跟何辰陽有一腿，不然他不會老護著我。”

當時誰也不會想到，是何辰陽和甘熠明綠了她。

“你怎麽聽說的？”

唐蔚然笑起來，“還能是什麽，誰也不會當我面說。不小心偷聽到人家說閑話唄。”她臉色緩緩沈下來，“所以我總覺得，對我格外好的人，會不會別有企圖呢。”

樂安也轉過身看著她，用手撥開她眼前落下來的發絲：“過去了。”

唐蔚然：“嗯，可現在又一個。”

樂安警惕地問：“是誰？”

“你弟弟。”唐蔚然嘆出氣，委委屈屈的，“你都不知道他們怎麽說我和樂逸......”大家眼裏，她大概已經是美樂副總這段時日熱衷的寵物了。

或許EW會為了讚助對她多上心幾分，但就像孟佟偉的那句“衷言”，他們認為這是一頓青春飯，唐蔚然吃不長久，她自然得不到真正的尊重。

樂安思緒亂了，唐蔚然原來不喜歡和樂逸有更親近的關系嗎？

“你是不喜歡樂逸嗎？”

唐蔚然聽了直擺手，她當然不可能在人家親姐姐面前說樂逸的不好，“不是的不是的，我沒有不喜歡他，但我、但我也沒有喜歡他啊。”

“這兩種喜歡，不一樣。”

樂安明白了，“樂逸從小跟我打鬧慣了，所以不知道和女孩子相處的分寸，讓你不舒服了，我替他向你道歉。至於一些傳聞......”她想了想，“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處理，但我想清者自清，時間長了，他們就知道你不該被塵土掩蓋。”

她說話時沒敢與唐蔚然對視，只盯著枕頭的一角，等話音落下好一會，沒聽見唐蔚然的動靜，擡起頭來，瞧見唐蔚然直直看著自己，眸子裏藏了點笑意。

樂安被她看得不自在了，輕咳一聲，“怎麽了？”

“我覺得你們姊妹倆都不太會和女孩子相處。”唐蔚然輕哼：“你在安慰我誒，難道這個時候不應該抱抱我嗎？”

樂安楞了楞，“噢......”她拉開兩人之間垂下的被子，手臂像是朝唐蔚然展開來。

雖然腦筋有些直，倒是很聽話的。唐蔚然捂著嘴唇笑了一會，也貼近她，偎進樂安懷裏。

像躺進了可以無限包裹起自己的綿雲裏，唐蔚然覺得很舒服。樂安的胸口是溫熱的，女性軀體果然天生比男性要更柔軟和適合擁抱。

她抱緊了樂安，心臟、身體，都得到了安慰。

唐蔚然閉上眼，不一會就被樂安的體溫熨得昏昏欲睡了。她輕聲喟嘆道：“樂安，你也對我特別好，但你不像他們。”

樂安心虛地不敢回話。

“樂安，你心跳好快。”

樂安把鼻尖埋進唐蔚然的發頂，“嗯，我天生就更快一些......”

“是嘛......”唐蔚然低笑，伸手想摸摸樂安的手腕，看脈搏是不是如她所說，但半道上被樂安截住了。樂安把她的手塞進被子內，又用力又小心地將她整個人摟住。

樂安催她：“快睡，明天還要早起看日出。”

唐蔚然眼皮沈重，應道，“好吧好吧......”

樂安睡得很沈，鬧鈴聲都沒把她叫醒。

起床困難戶唐蔚然難得更早睜眼，在別人的懷裏醒過來，她還是初次體驗。但這個體驗真不賴，冬季的南方海邊，溫度適宜，偶有微風習習，也太適合抱在一起睡覺了，肌膚相貼後就再不想分開。

唐蔚然好想繼續睡下去，餘光瞥到仍舊漆黑的窗外，心裏又很期待去看日出，她長這麽大只在攝影博主那裏看過照片，還從來沒有親眼見識過呢。

她碰了碰樂安的臉側，“樂安。”

樂安呼吸稍重了些，但眼皮還是緊閉著。

“樂安，起床啦......”唐蔚然順手摸起了樂安臉頰的皮膚，柔滑細嫩，吹彈可破，不禁感慨這不受化妝品侵害的膚質真好，是她用什麽保養品都換不來的吧。

樂安終於睜開了眼，眸子裏還是迷糊狀，長睫緩慢地扇合了兩下，突然朝唐蔚然笑起來。她臉頰泛著微紅，應該是一個姿勢睡久了壓出來的痕跡，唐蔚然覺得有些可愛，忍不住伸手輕捏了她的鼻尖。

她輕快地說：“早上好。”

樂安被捏住鼻子呼吸不了，猛地一下朝唐蔚然湊近了許多，唐蔚然本能地屏住呼吸，松開手楞怔怔地看著樂安，兩人只隔一拳頭遠，她的心率不受控制飛跑起來。

樂安嘴唇動了兩下，聲音有些啞，語氣裏有絲絲寵溺：“別鬧。”

唐蔚然輕輕淺淺地小心吐氣，樂安這是把自己當小孩麽？

樂安：“再鬧了可別又求我......”

又？又......又求你什麽？

唐蔚然不敢說話了，她看不明白樂安眼神裏是什麽意思。被單外的風夾著冷意，但唐蔚然的臉上被烘起了熱氣，樂安望著她淺淺的笑，讓她莫名嗅到了一絲暧昧的氣息。

她頓時心跳如鼓，她不小了，不是懵懂無知的少年了，所以樂安的臉越靠越近的時候，她腦海裏即刻就意識到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

......好奇怪，她沒有想抗拒，甚至有隱隱的期待。

“樂......”

樂安突然：“......嘶。啊，好疼。”

唐蔚然重新睜開眼睛，著急地撫著樂安的肩，“怎、怎麽了？哪裏疼？”

她起身想查看樂安的情況，樂安緊咬著牙，疼得脖子上繃出青筋，說話口齒都不利索了，“別、別......你別動，別動我。”

唐蔚然跪坐在床上，半舉著手：“好好，我不碰你不碰你！可是你哪裏疼？你快告訴我，我很擔心！”

樂安像是終於緩過勁頭了，但姿勢仍然很扭曲僵硬地靠在枕頭上，一點都不敢動，她嘆了口氣：“哈，手......手臂，被你壓麻了。”

唐蔚然沒經歷過四肢麻痹到失去知覺，實在難以體會樂安的痛苦，她心裏是抱歉的，但又覺得樂安說出來讓她很沒面子。

她嘟了嘟嘴，“我哪有這麽重。”

樂安笑起來，“不是重，是久了都會的。”

樂安手臂裏的血管終於緩慢地恢覆通路，一開始尖銳的刺痛感逐漸轉為麻麻酥酥的癢感。唐蔚然覺得自己也有錯，很是負責地窩在旁邊替她捶捏手臂，捏兩下就要論功討賞，“舒服點了沒？好了嘛？這樣有沒有更好一點？”

實際上樂安早就恢覆了，卻享受著服務不作聲，於是唐蔚然下手故意越來越重，最後一巴掌拍在樂安大腿上，“起來啦！再不起來只能看日落了！”

樂安知道她在跟自己鬧著玩，邊笑著迅速爬起來，“好、好，起床了。”

兩人一起擠在主臥房的小衛生間裏洗漱完，又各自換了身衣服。

唐蔚然穿得單薄，樂安頗有經驗地提醒她多穿一件外套，一切準備就緒後就往海灘出發。

兩人沒有去外面的開放海灘，而是從陽臺下去，打開小門繞到了酒店附屬的海灘上。

海灘是和這一整排酒店房間連在一起的，但可能太早了，能有閑情逸致爬起來看日出的除了她們沒有別人。所以海灘靜悄悄的，連浪花都是小朵小朵的，從海裏湧出來，柔柔地撲在唐蔚然的腳背上。

太陽還沒出來，溫度確實很低，唐蔚然慶幸聽樂安的話多加了外套。不過意外的是沙子裏的溫度卻暖乎乎的，唐蔚然光著腳踩在沙子裏，撲騰撲騰的，把沙子踢起來半人高。

樂安惹不起只能躲著她走，這更加劇了唐蔚然做惡作劇的心思。

她蹲下身去埋頭不知道在挖些什麽，然後突然站起來喊，“樂安！你過來！”

“嗯？”樂安靠了過來。

“你伸手，我送你個禮物。”

看她眼角眉梢都笑得古怪就知道沒有好事，盡管如此，樂安還是聽話地攤開手掌，“什麽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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