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憑那男孩撒著潑鬧，樂安語調聽起來始終平靜得很，她像是看著沿邊聒噪青蛙的古井，只淡淡地說了句：“不是要去洗手間嗎？磨磨蹭蹭的。”

“哦！”

磨磨蹭蹭的男孩子走了，聽腳步聲應該是進了洗手間裏。

樂安還站在原地，唐蔚然聽見了她微微的嘆息。她有點想離開這裏，還在糾結怎麽放輕腳步才能安靜溜走，卻一下就被率先跨過轉角的樂安發現了。

“蔚然？”

唐蔚然背貼在墻壁上，擡眼看著樂安。

樂安一下笑起來，仿佛剛才嘆氣的另有其人：“你到了？我還以為你會要忙很久。”

“......嗯是啊。”唐蔚然扯著嘴角，臉色沈悶，和樂安見到她的愉悅天上地下之差。

樂安偏著頭觀察她，好一會兒才問：“出什麽事了？你不高興嗎？”

早上她出門之前，唐蔚然明明情緒還挺好的。

唐蔚然口是心非道，“沒有。”

樂安沈思一陣，又問：“是工作上的事還沒處理完嗎？如果著急解決，你就回去吧，我跟依秋姐說一聲，她會理解的。”

“不是，沒有，都處理完了。”

樂安“噢”了一聲，“那進去吃點東西？有中式的有西式的，我還做了麻辣小龍蝦，你沒吃過吧？樂安牌秘密配......”

唐蔚然離開墻壁低著頭與她擦肩而過，“我去補個妝。”

樂安目視著她的背影：“......”

莫名其妙接受了一通唐蔚然的負面情緒，她收回手，揣進背帶圍裙的口袋裏，緩步離開。

洗手間內的唐蔚然在用龜速補妝，眉毛、眼影、口脂，明明好好的，她又重描一遍，但補了又跟沒補似的，沒什麽區別。

她承認她剛才不高興了，她以為樂安和自己都已成為對方知心好友，這段日子她們住在一起不是很愉快嗎？不是幾乎無話不談嗎？難道是她的一廂情願嗎？

同租在一起的這樣親密的好朋友，她居然對人家的情感狀況一無所知。

會不會是她的什麽不良生活習慣惹到樂安了？

會不會是她這幾天工作太晚，熬夜還去廚房接水聲音太大影響她休息了呢？又或者是，樂安每天費力叫她起床，其實早就因此心生不滿了？

唐蔚然洗幹凈手，撒氣似的用力甩了甩，甩是甩不幹的，她惱火地抽出紙巾，擦幹，扔進垃圾簍。

再回到館內，人又多了一茬，播放的音樂也換成了帶強烈鼓點的，氣氛比剛才那會兒更要鬧騰了。不知道董依秋從哪裏認識來這麽多朋友，一個個進來都在和她熱情地打招呼。

唐蔚然黯然地找了個位子坐下，一個花蝴蝶似的身影撲向她。

“然然！然然想死你啦！”來人穿得很是花哨，在唐蔚然身上親密地來回蹭。

聽聲音就知道是誰了，唐蔚然臉上有了點笑意，她扶起“花蝴蝶”，“小萊，一個人來的？你男朋友呢？”

“哎呀過年麽，回家了。”

唐蔚然打趣她：“你不去見見公婆？”

小萊大笑著擺手，“又不打算結婚！他們家關我什麽事啦！跟你們玩才開心呢！”

她推了把唐蔚然的肩，“你論文終於搞完了？”

唐蔚然撲哧一聲，“哪輩子的事去了，我都畢業工作了。”

小萊瞪直了眼睛，“你還好意思！你多久沒聯系我們啦？談戀愛就啥也不要啦？重，色，輕，友！”

她邊說著，邊用指頭在唐蔚然的肩上點，最後四個字，點得尤為用力。

唐蔚然覺出點痛來，但並沒有不高興，淡淡地說，“分了，現在單身呢。”

小萊一楞，隨即撫了撫她的肩，笑著道：“單身也好，單身多快樂。”

“是啊，挺好的，我現在工作忙，真不是故意不聯系你們。”

小萊只是嘴上討點強，倒沒有真要怪她的意思，所以看唐蔚然像是真放下了，便輕拍她的手背兩下，“忙事業多好，我以前沒好說，你那個前男友......反正我是不太喜歡。”

唐蔚然拿了一杯橙汁在喝，唇邊貼著杯子，看著小萊輕笑。

小萊瞧見她的眼神，瞪她，“你還別不相信，我看人可準了！等你下回有新情況了，記得找我鑒別一下啊！”

“小萊！”人群中有聲音喊她。

小萊回頭呼應，“哎！就來，你們先唱，別等我！”

唐蔚然沒有再占著她，“你去吧，到時候聯系。”

“好，我們到時候聯系啊！微信沒變！”小萊招著手，又花蝴蝶一樣飛走了。

原來今晚還安排了唱歌環節，前臺右方的空地本來有棵假綠植，董依秋依著綠植的位置造了個小舞臺。咖啡館裏本來就有環繞音響，接上外放麥克風後，整個館內便成了一個大KTV包廂。

好些人被拱上去唱歌，膽大的帶著膽小的，唱著所有人都耳熟能詳的歌，最後都一起吼起來，沒有麥克風的人也在旁邊邊吃邊起哄，快樂得不行。

秦婧和她女朋友合唱了一首今天你要嫁給我，兩個女孩子嗓音都甜甜的，是為數不多唱得不跑調的，於是被當眾要求親一個親一個，她倆倒也大方，便紅著臉嘴對嘴挨了一下，粉紅泡泡頓時溢滿了館內，尖叫和吼聲一陣接一陣響起。

氣氛很好，好像沒有人在糾結她與女友是同性還是異性戀人。

唐蔚然在埋頭填肚子，嘴巴分不開精力去唱歌，但也不免被愉快的氛圍感染，至少這一時間，什麽媽媽的電話、工作的煩心，還有......還有樂安啊什麽的，都拋去了腦後。

秦婧把話筒放入麥克風架上，舉著手示意大家看過去，她臉蛋兒仍是紅撲撲的：“拋磚引玉一下，接下來是我們的吉他獨唱節目！請大家安靜聆聽哈！”

場子緩慢地靜了下來，唐蔚然放下手裏的大雞腿，擡起頭。

樂安沒再穿著在咖啡店標配的工作圍裙，她換了一件白色的低圓領針織衫，露出了裏面的襯衣領。懷中抱著一把深藍色的吉他，走上舞臺，坐在了麥克風前。

專業歌手一般，有模有樣的，她擺弄好吉他和話筒的位置，清了清嗓子，嘴唇挨近話筒：“獻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她，當然也包括唐蔚然的。

平常熟練擺弄著咖啡機的纖長手指，此刻在弦上跳舞，隨著樂曲進展，她開口了：“每一次，偷偷地看你......”

歌的節奏是輕快的，旋律是小清新的風格，在鬧哄的冬日咖啡館裏流淌，別有味道。

“有間奏在我心裏緩緩彈鋼琴......”

樂安的音域要較尋常女生稍低一些，比起聽起來像在微笑著的原唱多了一分輕如薄雲的愁。沒有那麽多炫技似的轉音和彎繞，每個音節便更直接更強烈地敲打著心臟。

唐蔚然怔怔地看著她。

“這是不是愛情，像一場舊電影，微笑或沈默都是美好的事情......”

繾綣的、微微沙啞的嗓音，與琴聲融和。

似乎不經意對視到樂安的目光，唐蔚然心跳停了半拍，恍然間覺得樂安傾訴式的目光是有對象的，那個對象......

唐蔚然不自覺地扭頭向後看去，她想尋找兩小時前在洗手間轉角看到過的那個背影，但似乎沒有。

她又鼓起勇氣擡頭看向小舞臺，樂安好像真的在看自己？

錯覺吧。就像那種追星的都覺得愛豆對自己有特殊對待似的。

結合剛才的不快，唐蔚然更加確定了。

她低下頭，往嘴裏用力地塞進了剛才擱下的大雞腿，狠狠撕下一口肉，大雞腿有些涼了，但不妨礙它的美味。

“然然？你是然然吧？”

太突然了，被猛地喊了名字，唐蔚然的雞腿掉在桌上，肉一下哽在喉嚨裏，咽不下去又吐不出來。

叫她名字的人好像也很意外自己嚇到了她，趕緊從旁側抽出了好幾張紙，墊在手上遞到她嘴邊，“你沒事吧？吐出來快吐出來！”

他邊說著，邊用手掌輕輕拍著唐蔚然的背替她順氣。

“咳咳咳！”唐蔚然咳出眼淚，還是把嘴裏那口肉硬是咽下去了，她不自在地撥開後背的手，“你是......請問你是誰啊？”

她擡起頭，眼睛因為咳嗽而引發生理淚水，蒙上一層霧氣。

樂安？不，不是樂安。是個留著利落短發的男人。

“我叫樂逸。”男人像是也發覺到自己的動作過於親密甚至有些冒犯，他縮了手，規規矩矩站著，“不好意思，我剛才嚇到你了。然然，我是你的粉絲！”

......姓樂？這個姓氏好像不算很常見吧。會不會不是真名？

唐蔚然看向小舞臺。

樂逸也隨著她的目光看過去，“你認識我姐姐？她唱歌好聽吧！”神色裏有點子自豪和驕傲。

“你，姐姐？？”唐蔚然瞪著眼。

樂逸點頭，指了指自己的臉，“是啊，不像嗎？雙胞胎。”

一首歌，三分多鐘，很快就結束了。

樂安彎腰道謝，說了一句新年祝福，抓著琴脖子速度下臺，直直往唐蔚然的桌子走來。

見到親弟弟，她卻不是很高興的樣子。

背對著舞臺的樂逸還毫無所覺，豎著手指在跟唐蔚然講話：“她就是老壓我一頭！但我們啊，其實出生時間就差三分零......”

“樂逸。”

被打斷的樂逸沒有任何不快，扭過頭來，笑出八顆大牙齒：“哎！姐！”

樂安冷著臉，拽起他的手腕：“你跟我出來。”

“哎......哎！姐、姐姐！”樂逸不樂意了，他掙開手，梗著脖子扒住桌角硬是停在原地：“你幹什麽啊姐？”

樂安聲音像凍了層冰碴：“回去，你現在就給我回家去。”

“我不回！現在都快十點了，就算是最快的航班也到不了家，你忍心讓我一個人坐飛機跨年嗎？”

樂安：“......”

樂安：“忍心。”

樂逸又開始咋咋呼呼，“我不回我不回！”

一旁的唐蔚然目睹了全程，她還是第一次見這樣冷酷無情的樂安。她小心翼翼地擡起一只手，企圖插入話題之中，“要不......讓他留下吧？”

樂逸自爆身份後，唐蔚然想起了去往洗手間小路上撞見的那個背影，雖然她因為躲得太快沒留神細看，但顏色形制都和樂逸的衣服能對照上，方才縈繞在胸口那股悶氣也就隨之消散了。

她不知道樂安為什麽這麽生氣，為什麽這麽不滿意她弟弟前來，但想想一個人跨年怪可憐的，一個人在飛機上跨年，可憐程度成倍上升。有什麽事比過年還重要，等今天過了再說不好嗎？

樂安的面色稍有松動，嘴上還是不太情願：“他留下來，睡哪兒？”

樂逸：“我......”

他剛要開口就被唐蔚然搶了話頭，“睡你房間呀，你過來跟我擠擠不就是了？”

“啊。”樂安頓了頓，看著唐蔚然的表情有些古怪。

她想了一下，又扯著樂逸要走。

樂逸以為她又要趕自己，立時就開始大叫，“我不走我不走！”

他嗓門兒很大，咖啡店鼓點超重的音樂都快蓋不過了，見周圍三三兩兩都望了過來，樂安眉頭一皺，“小聲點......我有話問你。”

“噢噢。”

唐蔚然看著樂逸乖乖地跟著樂安走去一旁，兩姐弟咬著耳朵講了幾句什麽，然後樂逸頻頻朝她看過來。

話題與自己有關？

唐蔚然摘了吃東西用的一次性手套，拿紙巾擦著手，耳朵則豎起來努力往兩人處湊。

可音樂聲實在太大了，她很勉強才分辨出一點樂逸的聲音。

“......可是我是有正事的啊！我來談工作的！”

然後她便聽到樂安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話：“少打她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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