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蔚然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不敢擡起頭。

她膝蓋發軟發顫，可是從大腿股肉直到腳尖好像繃著一根硬筋，把已經無法控制自己的她給撐了起來。

之前要好的同事端著唐蔚然的馬克杯站在她附近，要遞又不敢遞，想安慰又不知從何下嘴。最後嘆了一聲，只捏了捏她的手掌以示無聲的支持。

其餘人也都像被線縫住了嘴，點了穴似的端坐在各自的格子小間裏絲毫不動。

當然是不能動的，唐蔚然突然發難的對象是整個辦公室的頂頭上司，無論他們發出什麽表情與反應都是如此的不合時宜。

何辰陽的臉色猶如幹土，難看、僵硬，他雙腳釘在原地，精致的西裝袖扣被他一不留神扯開，滾落到地毯上，停在深咖色的皮鞋尖旁。

唐蔚然終於喘足氣了，剛才那聲怒罵傷敵一千自損八百，喊出來的那一刻，委屈與憤慨好像要淹沒了她，她知道自己從小就有個毛病，容易情緒激動時淚流滿面，所以連占理的吵架都輸了人家氣派。

可她以往從不計較這件事的壞處，她沒覺得有什麽值得自己要和人這樣撕扯著喉嚨罵架。

所以她活了二十來年，從沒有想過她會遇到小三。

還是個男小三。

好死不死這人還是剛在部門晨會上表揚過她的主管、她曾經的同班同學、她好男友的好兄弟。

曾經的一些三人同游的美好場面破碎成一片片的玻璃，劃著她的喉嚨。

想到這裏，唐蔚然顧不上眼前空氣凝固了的場面，她想吐，她拔腳往外跑，一路沖到了電梯間。

電梯門開了，有人提著大紙袋出來，她彎著腰駝著背，屏住呼吸怕自己下一秒就嘔出來臟了人家的鞋，於是她又強忍著胃裏的翻湧，蠻力推開了旁邊樓梯間的門。

這裏的空氣比外面要冷上好幾度，足夠讓她獨自冷靜冷靜。

肚子叫了兩聲，在空曠的樓道裏帶著回響。唐蔚然雖然還感覺胸口堵得慌，但這會兒倒是沒想吐了，她的早餐只咬了半口吐司，要吐也沒東西可吐。

她掏出手機，從微信界面點進置頂的窗口，拇指懸在“刪除並加入黑名單”的按鈕上停頓了一會兒，轉而將備註從“寶寶豬[愛心]”改成“臭S.B”。

剛改完就彈出張娜的對話框，“然然，你現在重要的是收集證據！千萬不要意氣用事，知道嗎？”

唐蔚然從鼻腔裏哼出一口短促的氣，回了一個好字。

其實沒有什麽證據好收集的，還沒來得及領證，只是同居，所以沒有什麽經濟糾紛，撐死了精算到平常誰多點一頓外賣的事，分了拎東西走人就是。

她和甘熠明的戀愛向來很給彼此空間，如果不是昨天甘熠明手機壞了來求助她，她今早根本不會去動他的手機，也就根本不會看到他和何辰陽那些超出普通兄弟間該有的對話。

她剎那間明白了為什麽甘熠明會如此尊重她，甚至明明已經是同居情侶還要分房睡，合著此舉正中他下懷了。

唐蔚然笑了一聲，扯著嘴角非常難看。

過了一會兒，手機屏幕亮了起來，同時伴隨著振動。唐蔚然瞥了一眼，是甘熠明打來的，估摸著是來試探她的。她想也沒想就掛掉，過幾秒，又連著來了幾通，她閉著眼依次飛速劃走，結果來了那麽一下手滑，接通了。

“你現在都敢掛我電話了？”

“......”唐蔚然吸了口氣，“不小心按錯了，媽，怎麽了？”

“上次林阿姨介紹的那個男孩子，就是在部隊那個，你通過人家微信了沒有啊？我給你發消息你怎麽都不回呢？”

以往甘熠明再不得唐蔚然父母的歡心，她好歹能用“我有對象”四個字去應付。

她頓了一會兒，“我最近很忙，一下沒顧上。”

“忙忙忙，你忙人家不忙啊？人家也是趁著難得休假很想跟你見一面的，人家是很有誠意的，你呢？你只會用忙敷衍我！”

唐蔚然聽著，用手指抹了抹眼角幹掉的眼淚，“我是真的忙。”

“姑娘啊，你也老大不小了，不能光想著玩了。”

“我知道了，我還有工作，回頭再給你說。”

唐蔚然不敢再說了，她快速把電話摁斷，吸了吸鼻子。

張娜的消息又彈出來，“別怕然然，我永遠站在你身後！”

唐蔚然疲累地把腦袋抵在墻面上，摁滅了手機屏。

沈重的防火門被緩慢推開，探出個腦袋來，往昏昏暗暗的樓道間掃視，最後在角落裏發現了唐蔚然。

唐蔚然也擡起頭看她，覺得有些面熟。

來人完全地站進來了，穿著咖啡色的背帶圍裙，她小心地問：“你......還好嗎？”

看見那頭標志性的自然卷毛，唐蔚然終於想起她是誰了。距離寫字樓不遠的創意園裏有間挺有特色的咖啡店，是她好友董依秋寫稿碼字的根據地，這小姑娘就是裏面的一個咖啡師。

不過她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樂安看出她的疑惑，主動開口解釋，“我來這送外賣的。”

哦，她們店面小小的，居然還有外送服務。

唐蔚然點點頭，撐著墻面站了起來，“你好，好久不見。”

尷尬又疏離，畢竟她和對方真稱不上熟。

她以為此時此刻狼狽的模樣是個長眼睛的就該看得出來狀況，然後打完招呼離開了，但眼前的小姑娘好像沒有要走的意思。

她關懷道，“你好像情緒不好，要去喝一杯嗎？”

唐蔚然被她的不識趣逗得又無語又想笑，她看起來已經落魄到像是工作日大白天都要去喝一杯的樣子嗎？於是她語氣忍不住帶上幾分尖銳，“你們咖啡店平常還備酒嗎？”

樂安抿著唇眨了眨眼睛，像是在思考，而後確認地點點頭：“也......有的。”

“一五七”位於雲騰市的西郊，五十年前是個大型紙廠，改造後成了一個藝術創意園區。在老廠基礎上進行翻修後的建築前衛獨行，塗鴉墻充滿濃郁的現代藝術氣息，最吸引步行距離不到200米的大學城裏的學生攜伴過來晃悠。

樂安的咖啡館坐落在“一五七”的中街2號，夾在仿古漢街和歐式風情街的轉角處，不中不西，又中又西。

樂安是裏頭唯二的咖啡師，勝在實踐經驗豐富和長了張人畜無害的臉，有她在的時候，生意還算不錯。

說是唯二，實際另一位咖啡師兼店長並不常出現，樂安對她的了解淺薄到只知道姓穆。

樂意陪同樂安整班的，除了咖啡店“常住居民”董依秋，就只有一條皮毛黝黑的串串狗了，它是某天下班時差些被樂安一腳踩死在垃圾堆旁的棄兒，樂安應景地給它起了個名，叫羅布斯塔。

羅布斯塔剛到咖啡館的時候只有巴掌那麽大，被樂安好生呵護起來，現在盤在腳上能重得樂安擡不動腿了。

工作日白天的咖啡店只有一兩桌客人，店裏正輕聲播著女聲版的let's start from here，穿著玫粉色職業正裝和高跟鞋的唐蔚然走進去，與氣氛很融洽。

她往東南角的矮圓桌子看去，董依秋沒有在，但她平常看的書和未拆封的一個圓滾滾的快遞堆在桌面上，有物品堆疊的桌子一般被視為已占座，所以從來沒人去動，董依秋也就很“霸道”地占領了，反正每天的咖啡錢她是沒有少給的。

“依秋不在？”

樂安領著唐蔚然，從操作臺轉角推開厚重的布簾子進了後臺。畢竟大白天的咖啡師領著客人喝酒觀感不是很好。

“有外出工作的時候，依秋姐一般下午才來。”

樂安從封閉的櫃門裏拿出了一個深色玻璃瓶子，唐蔚然不會認酒，因為她從來不喝酒。

“你自己的藏品嗎？”

樂安靦腆地笑笑，“不是的，用來做新品的調配酒，但也可以直接喝。”

有段時間確實火過一些網紅款的酒味兒咖啡，唐蔚然在某社交軟件上刷到過。

“我以為你們只做精品咖啡。”她潛意識認為這種咖啡店會不屑於跟風炒作。

樂安拿了個玻璃杯，往裏頭堆了很多冰塊，給她倒了點，“沒有什麽高低之分。”

唐蔚然謝過樂安，端起杯子，在樂安的眼神示意下稍微抿了一點，只嘗到了冰塊溶解的水味兒，她沒敢吞下去，因為這幾天確實不適合喝冰飲。

她也並不是真的想喝酒的，半小時前樓道間裏的她只是想要離開，至於誰帶她離開，帶到哪裏，她沒有設想過。

樂安恰好撞到了這個突破口而已，可現在她冷靜下來了。

所以她立刻意識到樂安的熱情和關懷讓她有些招架不住，可她如果現在說明自己的心思會顯得非常不禮貌。話出口前在她的喉嚨裏滾了兩遭：“怎麽稱呼你？”

“樂安，音樂的樂，也是快樂的樂，怎麽叫都可以。”

唐蔚然點頭，“我叫唐......”

“唐蔚然。依秋姐說過。”

“噢。”被不算熟悉的人直呼大名，唐蔚然心裏莫名咯噔了一下，想了想，“你都要叫她姐的話，也得叫我姐知道嗎？”

樂安“啊”了一聲，不好意思地說，“蔚然姐？”

唐蔚然忍不住倒吸一口氣，她覺得自己還沒到能坦然接受別人用“名字+姐”這種模式稱呼她的年齡段，“算了，叫我名字就好。”

樂安又很聽話地點頭了：“蔚然。”

她看著唐蔚然還有些紅腫的眼，然後看到她的手指，敲擊在“意思意思”的第一口後，就沒再碰過她柔軟唇瓣的玻璃酒杯上。

“要不我給你拿杯熱巧克力？”

這倒是唐蔚然愛喝的，她感謝地笑著，“謝謝。我去外面坐著吧。”

後臺不算很大，又是半密閉空間，她和樂安待在一起，真的很奇怪。

唐蔚然在董依秋的專屬桌子邊上坐下了，不到五分鐘，樂安端了一杯熱飲來，好像是察覺到了她的不親近，樂安放下喝的就離開了，走去操作臺邊在搗鼓著工作的事。

巧克力很濃很香，比起外面摻水嚴重的飲品要貨真料足。唐蔚然嗅了兩下，喝了半杯。

唐蔚然不知道要幹些什麽，她趴在桌子上翻著董依秋的書，也許是在等待董依秋到來。結果在這期間收到了一條微信，然後張娜就火急火燎地進來了。

張娜脖子上還掛著工牌：“你吃飯沒有？”

唐蔚然搖搖頭，“不想吃。”

張娜是趕在午休來的，在這裏待不了多久，但她是個熱心腸，是唯一知道唐蔚然的私事，且又親眼目睹了上午那樁鬧劇的人之一，所以是個可以不用解釋前情提要就能直接傾吐的好對象。

唐蔚然眼周腫腫的，是哭過的痕跡。

“你啊，嘴硬心軟。”張娜嘆著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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