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那晚之後，舒莫城仿佛變了一個人，饒是林峰這種感知力微弱的人也察覺了——他好像，放棄了什麽東西。

一連好幾天都沒看到舒莫城，林峰忍不住開始胡思亂想——他會不會嫌棄我了？是的是的，也不知道那個小個子男人跟他說了什麽，好像不是要錢，那是什麽？白先生……是誰？

坐在辦公桌前發呆，突然人事部的經理敲門進來了，林峰趕緊站起來，還沒打招呼呢，一份文件已經甩在了桌上。

公司裏大部分的人表面上是對他很尊敬的，雖然免不了背地裏嚼舌頭，但真正敢當面給他甩臉子的沒有幾個，不過屈指可數的幾個裏面，林峰記得，這個人事部經理算是一個。

其實仔細的想想也沒錯，這個人事經理是出了名的難說話，只看你能力，連你長什麽樣兒也不看，對於一進公司就坐管理位子，毫無經驗的林峰來說，每次見到他，就好像自己在照妖鏡下現了原形，難堪的無地自容。

他轉身走了，雖然視線幾乎沒在林峰身上停留，但林峰還是感覺到了那股鄙夷之意，拆開桌上的文件，一眼就看到了調崗通知四個字。

額，難怪……

林峰簡單收拾了一下東西，其實也就是公司發的一些辦公用品，雖然到了新崗位還會有，但自己用過的，總不該丟掉。所以本著節約精神帶走了，可一轉頭，就有人拿這件事背地裏罵他小市民。

總經理助理的位子，不是誰都可以的，而且這個崗位換人的概率是特別低的，除非……

如果舒莫城真的因為林峰把總經理工作室的一名助理開了，或者調崗了，那公司上下的人可要唾沫星子把林峰淹死了，只怕被調走的那個助理不說帶著菜刀來找林峰，最起碼經濟上的補償要狠要一筆吧。

這其中的利害連林峰都想的清楚，舒莫城不可能不知道，所以，調崗的那位助理真正的去處，必定是要比待在總經理辦公室要好許多的。

曾凡是曾經跟了舒莫城爸爸很多年的公司的老員工了，舒莫城回國，他沒少幫他，雖然公司裏，曾凡的話幾乎比得上舒莫城，但這個職位擺在這兒，怎麽著都是下屬。

曾凡已經四十多歲，按說是男人最好的年紀，他有一兒一女，可以說很美滿，只是沒娶到一個好老婆，天天只知道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去逛街，去shopping，根本不管家裏。索性曾凡的收益可觀，不至於搞得經濟拮據，請了保姆，孩子們的生活也算有保障，但饒是如此，他也是工作家庭兩難顧全。

他的工作性質是二十四小時制的，只要有任何需要他的事情，必須馬上處理，所以有時候，他也不怪老婆不在家裏煮飯帶孩子，自己確實也給她的太少。錢這種東西，誰也能給，但一個丈夫的溫暖，卻是只有他能給，所以，不僅是為了孩子，也算是自己心裏的虧欠，他一直沒想過離婚，哪怕他知道妻子在外面有了外遇，他也權當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就當看不見。

而這一次，舒莫城調了曾凡去分公司當總經理，算是“空降”吧，雖然待遇或許不如元盛好，但起碼要比在元盛輕松，而且工作自由了許多，他也有足夠的時間精力維系好自己的家庭。

所以，這對曾凡來說是個好消息，當然，他也不是傻子，知道舒莫城不會突然發神經把他調走，畢竟一個用了這麽多少年的“兵器”，誰肯輕易的送人呢，於是，稍稍一想，他就猜到了。

林峰帶著自己的幾個破筆記本來總經理辦公室報道，當時正是飯點，所以辦公室沒人，只曾凡還沒收拾好東西，坐在辦工作的工位前一件一件的“掃描”自己該帶走的東西。

“啊，你就是林峰了，對吧。”曾凡的笑臉可不是隨便給別人的，但見到林峰，他熱情的上前握了手，順帶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快坐，臨走之前見你一面，還真是幸運。”

“啊？”林峰還沒跟他在一個頻道。

“哈哈，你別緊張，我就是想看看舒總挑中的人。”曾凡仔細的打量林峰，美的過分的一張臉，纖細的身材，還有那眼睛裏不谙世事的懵懂，只一眼，他就確定了心裏的那個想法。

他並沒有看不起靠著身體上位的人，只是這個人眼睛的“懵懂”到底是裝出來的還是……狐貍還是綿羊，以後都跟自己沒關系了啊。

曾凡嘆了一聲，雖然是升職的喜悅，卻突然有些不舍離開了。是因為林峰的到來嗎？仿佛年老的雄獅退任，年輕力壯的雄獅占領，那種由心而生的落寞，突然就迸發了出來。

曾凡別過臉去微微擡頭，剛剛冒出來的眼淚瞬間流了回去，接著維持著一張假笑的臉，他說：“呵呵，以後好好幹，跟著舒總，他不會虧待你的。”

這話似乎有兩層意思，林峰聽懂了，但沒敢往那個方面想。

“乘現在大家吃飯去了，你有什麽問題都可以問我。工作上的，生活上的，都可以。”曾凡擡手看表，十二點四十，也沒多少時間了，他加緊收拾東西，林峰就在一邊坐著。

滿滿兩大箱，承載了曾凡二十年的歲月，要離開了，離開這個，他以為自己會呆一輩子的地方。叫來推車，把箱子搬上去，他站在門口回首，思緒剛剛抵達心間，林峰突然站起來說道：“對不起。”

嗯？

曾凡奇怪，莫名其妙的看著他笑道：“人家告別都說再見，你要說對不起？”

“不是，我，我……”林峰站起來，眼淚都快出來了，“如果不是我，你也不會走。”

啊？

曾凡更奇怪了，奇怪中還有點震驚：“你這是什麽意思？”

“其實，我，我跟舒莫城，啊，不，是舒總……”

林峰現在的這個樣子可愛極了，就連曾凡看了都忍不住上前捏了捏他的臉，“我明白你的意思，不過，你真的想多了，我是升職，不是被辭退，你不用覺得對不起，相反，我得謝謝你，要不是你，也許我沒機會，或者說，沒這麽快離開這兒。”

曾凡輕輕的抱住林峰，像個大哥一樣拍打著他的肩膀，在他的耳邊輕聲說道：“職場雖然不適合你，但有舒總在，他一定不會讓你受委屈的，加油吧，在人堆兒裏，就要學會不去在乎別人的眼光，畢竟眼睛和嘴長在別人身上，我們能做的，只是管好自己的眼睛和嘴巴。”

林峰懸起的心瞬間落了地，點了點頭，正要回應曾凡些什麽，但突然一聲拍掌，打破了這個平靜。

“哈哈，凡哥還沒走，騙我們說已經走了，連頓飯也不肯吃，原來是偷偷的在這兒……咦，這是誰？啊，原來你……”辦公室出了名的大嘴巴許濤看著林峰一臉的壞笑，曾凡怕他口不擇言說出什麽不好聽的玩笑話來，所以趕緊將林峰拽到大家面前，搶先一步說道：“來，大家回來了正好，我給大家介紹一下，我們辦公室，啊，不是，以後就是你們辦公室了，辦公室裏的新成員，林峰。”

一聽到“林峰”兩個字，大家的眼睛都像射線一樣直直的射向他。林峰下意識的低下了頭，正要簡單的打聲招呼，突然電梯鈴響了，大家扭頭去看，舒莫城冷著臉從電梯裏走了出來。

“快，散了散了。”許濤悄悄的小聲說了一句，接著眾人散開，各回各的崗位上去了。

原地只剩下林峰跟曾凡，舒莫城朝他們走過來，曾凡剛要開口，舒莫城卻看也沒看他，對著林峰說道：“跟我來辦公室，馬上。”

曾凡的手懸在半空，尷尬了幾秒鐘，收了回去。

“快去吧。”曾凡擠出一個笑容，然後接過推車往電梯口去了。

林峰走到總經理辦公室的門口，擡手敲了三下門，舒莫城沒應，他就轉動門把，主動進去了。

“嗨，這個林峰什麽來路？”許濤見沒了人，八卦的心思又起了。

“哎呀，你煩不煩，能不能正經幹點活兒，你爸是股東也不帶這麽浪蕩的。”

許濤聽多了這話，不以為恥反以為榮，十分驕傲的說道：“哎呀，家裏逼得，你以為我願意出來上班啊，不就是上給外面的人看的。嘿，聽說這個林峰跟我們總經理……”

“我什麽都不知道，你別跟我說，你有撐腰的，人家動不了你，我一介小平民，可不想明天收拾東西滾蛋。”

“這麽厲害？！哇塞！”

他自顧自的又說了許多，大家知道他是什麽脾性，也知道他不會生氣，所以基本沒人跟他搭話。

最後，許濤討了個沒趣，輕哼一聲坐工位上玩游戲了。

其實許濤除了八卦一點，行事高調愛炫耀一點，人還是挺不錯的，不會看不起人，也開得起玩笑，而且經常請大家吃飯，出去嗨皮，不過，畢竟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大家玩玩鬧鬧也就算了，沒幾個真心要跟他交朋友的，而且許濤也是個沒定性的人，腦子裏只有玩樂，所以大家相處倒也愉快。

林峰好多天沒見到舒莫城了，這一次見，看著他冷冰冰的臉，不知道又要發生什麽，腳雖然在往前邁，但心裏早已打起了退堂鼓，一擡頭，舒莫城破天荒的又對他笑了。

心裏突突的，沒來由的額上的冷汗也冒了出來。

他在怕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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