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莫城確實是誠心道歉的，他以吳言手腕受傷了為由，主動承包了之後一周或者更久的家務，而且今晚的廁所，還有洗澡的浴室就是他清理的。

今天，吳言先洗好上了床，他沒著急睡，而且也沒背對著門，而是面朝上躺著，舒莫城一進門，他下意識扭頭看過去。

“我，我能進來嗎？”舒莫城今晚是妥妥的被降服了，那個小眼神兒，看的吳言幾乎要以為自己變得有多兇神惡煞似的。

吳言還沒說話，舒莫城又說：“我今晚，還能在這兒睡嗎？”

吳言失笑，說：“這是你的家，當然可以。”

舒莫城頓時感激的上了床，甚至差點就把自己當初騙吳言不能睡沙發，睡地下的謊言坦白了。

幸好，他還沒蠢到那個地步，要不然，今晚註定又不會平靜了。

學著吳言的樣子平躺下，舒莫城回想這一晚上，簡直過得比自己前二十幾年都精彩。尤其是想到自己進門後那低姿態……簡直無法回想，根本沒辦法接受那是自己。

但吳言還躺在身邊，所以，這一切還是值得的。

“你……”

吳言突然開了口。

“恩？怎麽了？”舒莫城扭過臉來，與吳言碰了個對面。

“要不要談談。”吳言說。

舒莫城有些納悶兒，這一晚上，經過這麽些事兒，吳言怎麽還有興致要說話。不過他要談，自己求之不得，只要別談走就行。

其實，他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麽會這麽害怕吳言走。是想到他走了之後，自己一個人會孤單嗎？

不是的。

他從來都是一個人，從來沒覺得孤單過，但這一次，他真的是從心底裏害怕。這無疑成為他的一塊軟肋。

從沒想過自己會被什麽牽絆，雖然吳言嘴又笨，又愛惹麻煩讓自己生氣，但每次下班，想到回家有他在，就莫名想盡快回來，想看到他。

剛開始，覺得是自己的情欲在作怪，畢竟住在一起，那種對身體的渴望很容易被混為對這個人的渴望與依賴。

但現在，跟他躺在一張床上，他沒有一點點的別的想法，只感覺，有他在，他還在，真好。

宴會上，他的笑讓舒莫城陶醉，但一想到那笑是給別人的，而且還是女人，自己的心口就仿佛堵了一口氣。

他是真的喜歡吳言嗎？可是，喜歡他的什麽呢？

舒莫城找不到，要真說有，也就吳言的脾氣性子比較軟，受的了欺負。可真要說他軟，他又不是逆來順受的，好像有自己的一套原則，就比如今晚，他的倔強，讓舒莫城害怕。

“談什麽？”舒莫城把話語權交給吳言。

“沒什麽，就，就隨便談談。”吳言扭過去臉，看著天花板，說：“其實，今天在宴會上，我不敢承認認識你，是怕你難堪。”

“難堪？我為什麽會難堪？”

舒莫城的疑惑在吳言看來，純屬是給他留面子，不過現在就兩個人，也沒什麽面子不面子。

他不答反問，說：“今天，你到底為什麽要帶我去那個宴會？”

“這個不是早就說過了嗎，我剛回國，沒什麽朋友……”

“你騙人。”吳言第一次打斷舒莫城的話：“你一進去，好多人都圍上來跟你打招呼。”

“那都是客套，其實根本就不認識。”舒莫城反駁。

吳言想了想，又說：“那還有阿飛呢，你總該認識他吧。”

不知道吳言的執著來自哪裏，雖然覺得有些無理取鬧，但舒莫城還是耐下心來，解釋道：“他也被邀請了，我帶不帶他，他都能進去。”

“還有，不是什麽事兒都有為什麽的，我想要你去，就跟你說了，你問為什麽，連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就是想帶你去。還有，今天宴會上那些食物，尤其是那些刺身，你都看到了吧。那可是從日本空運過來的，就算去頂級的日料店，你也吃不到。所以，帶你去，也是想讓你開開眼界，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這話純屬舒莫城臨時想出來的，但吳言沒說話，似乎是信了。

沈默著，不知道過了多久，舒莫城側臉看他，見他還睜著眼，便說：“你是不是還在懷疑我請你住進來的目的？”

吳言明顯慌了一下，眼睛迅速的眨了眨，說：“沒，沒有。”

“哼，你也別裝了，你是不是就想著，天上掉餡餅怎麽會掉到我身上？”

“沒有，沒，你別猜了。”吳言側過身，又變成背對著舒莫城的姿勢。

“吳言。”

舒莫城突然在背後叫他。

“恩？怎麽了？”吳言沒回身，簡單的說了一句。接著有一雙手撫上了自己的後背，他渾身神經繃緊，既不敢動，也不敢出聲。

“吳言，雖然我們已經住在一起，但好像，都還沒好好認識彼此。”

這話很不像從舒莫城嘴裏說出來的，吳言放松了身體，猶豫了一下，翻過了身。

舒莫城不知什麽時候睡到了床的中間，跟吳言只隔著一個被子的距離，但他依然面朝上躺著，見吳言扭過了臉，眼神從他的身上又回到了天花板。

“我從小沒吃過什麽苦，屬於那種爺爺愛，姥姥也疼的。我爸媽是商業聯姻，沒感情，所以基本上，我就算是這個家的感情支柱了。”

“在家裏的每一天，都是很難熬的一天，原本我中學就想出去留學的，但家裏不同意，所以一直等到了高中畢業。原本以為他們年紀大了，總該明白一些我的痛苦，但……並沒有……”

“我當時準備碩博連讀的，連offer都拿到了，但他們一定要我回來繼承家裏的事業。是啊，我一生下來的命運不就是為了這個嗎，我知道，但我就想再多過屬於自己的幾年，難道這也不應該嗎？”

“我還是回來了。本想著好久不見，親人團聚總該熱鬧高興一點吧。哼，我剛坐下，屁股還沒坐熱呢，他們就把正事兒拋出來了，一點鋪墊也沒有，更別說委婉了。”

“我的前半生被操控著，後半生他們還想控制，甚至還想加入一個人來控制。對不起，我做不到了，以後再也做不到了……”

有一股子悲傷飄蕩在眼前的這片空氣中，雖然吳言很多地方沒聽明白，但這種感覺進入了他的身體，被他吸進了肺裏，最後融進了血裏。

吳言沈默著，突然明白了舒莫城所有的壞脾氣。

“我……小時候家裏很窮。我媽生下我就跑了，後來我爸做了礦工，有了點錢，就找了後媽。後媽年紀比我爸大很多，因為不能生孩子被夫家趕了出來，後來跟了我爸，對我也算還不錯。”

“我出來上學，臨走前，我爸跟我說，走了就別回來了，別跟他一樣，一輩子在窮山溝裏熬，沒有出路的。哪怕在大城市裏過不下去，也總比回來好。”

“大學四年，我沒回過家，因為來回的車票太貴了。後來，畢業了，找了個工作，總算是穩定下來了。拿了第一個月的工資，我請爸媽來看我，但他們說什麽也不來，怕花錢。我說我工作了，有錢了，他們說，有錢了就寄回來，別亂花。”

“剛畢業，我也有過夢想，但夢想總抵不過現實。上班頭一年，爸爸得了肺病，我想辭職回去照顧他，媽媽不讓，說我回去了，家裏就連個進錢的地方也沒有了。於是，我就狠著心，又打了兩份工，那幾個月，我每天只吃兩頓飯。”

“後來爸爸還是走了，我沒見到他最後一面。發喪那天是年中的月底，公司要出賬，忙的昏天黑地的，我錯過了最晚的一班車。”

“等回到家，媽媽已經把事情安排妥當了，我所能盡的孝道，大約也就是穿在身上的那身孝服了吧。”

村兒裏的人都誇我有出息，可誰能知道，我到底過得什麽日子呢，連媽媽也不知道。爸爸走了，她沒有依靠，守著那棟房子。我說讓她把房子賣了，跟我去城裏吧，她說她不願意，她知道她要是走了，就一輩子都回不來了。

吳言忍著眼淚，說：“爸爸走了，但我每個月還是會給媽媽寄錢，雖然她對我似乎也就只剩下這份期盼，但到底還是有個親人的。不過……”後來她又改嫁了，是個比她大的男人，家裏有個兒子，跟我差不多大，日子過得很苦，基本也全靠我接濟了……。

吳言說到一半沒再接著說下去。其實，他想說的話只說了一半，很多都隱去了，雖然隱去了很多東西，沒把自己的遭遇說的太過血淋淋，但相比舒莫城來說，已經夠了。

此時，吳言好想對舒莫城說：謝謝你，謝謝你讓我第一次感覺到融入了這座城市。

就算再發脾氣，再罵他也好，他起碼不是針對他這個人。尤其是今天，舒莫城的低姿態，讓吳言對他“刮目相看”。這讓他覺得，他們兩個人是平等的，舒莫城會在乎他的原則，在意他是不是生氣。

畢業這些年，沒什麽朋友，大學同學各奔東西，節日裏互發問候，交流不多。同事也是來了走，走了來，跟他一起留到最後的也只有陳磊了。

雖然同事間關系不錯，但大城市的世態炎涼，卻由不得自己不去感受。所以，他從不過分熱情，也不會太冷淡，保持著一顆“平常心”。

而這顆“平常心”在舒莫城這裏動搖了。

舒莫城沒有說話，他不知道說什麽，也不想破壞現在的氣氛。

今晚忘記了拉窗簾，月光灑進來照在床上，兩個人的臉上都有淚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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