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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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王永德家,下屋炕上,老三兩口子已經睡了。

奶奶還沒睡,她找出一個用煙盒紙糊的小笸籮,從裏面拿出一個布包,裏面包的都是一些香煙盒裏的錫紙,還有一些花布角,小塑料袋什麽的,這都是她撿來的。

她一邊等老姑,一邊把今天揀的煙盒紙一張一張小心翼翼地鋪展著。

老姑回來了。

“娘,還沒睡呀?”

“沒有,你們一來呀……我困也不困啦。”

老姑上炕鉆到被窩裏說:“睡吧。”

奶奶收拾起東西,又給老姑掖了掖被,自己也閉燈睡了。

老姑躺在炕上憂心忡忡,兩眼望著房箔怎麽也睡不著,漸漸的,他恍惚覺著眼前的房箔旋轉了走來,那苞米棒子、紅辣椒和一串串幹菜化成了大城市游樂場裏旋轉的飛機,老姑扶著穿著一新的奶奶坐在飛機裏,兩人笑得前仰後合。

老姑扶著奶奶登上百貨大樓的電梯,上來後奶奶險些沒摔倒。

老姑領著奶奶走進一家豪華舞廳,旋轉地燈光撲朔迷離,老姑架著奶奶跳著笨拙的舞步,兩個人邊跳邊笑。

大酒店裏,旋轉著的餐廳桌上擺滿了各種菜肴,和一個大壽糕,老姑的全家人在給奶奶祝壽。

圓桌上每個人的笑臉也跟著旋轉起來……

老姑使勁地睜開了眼睛,突然,這一切一下子都停止了。

老姑轉過臉來瞅瞅奶奶,奶奶正哆哆嗦嗦地從枕頭底下的紙包裏摸出兩片藥,放到嘴裏,起身摸過窗臺上的水碗,嗽了下去,回手又給老姑掖了掖被。

一顆碩大的淚珠從老姑的眼角滾落。

一夜無話,第二天早上,東方發白,金雞報曉,年輕的人們聚集在王永德家門前翹首以待。

太陽剛冒嘴兒,鄉路上有人喊:“來了!來了!喜車來了!”

頓時,鼓樂齊鳴,鞭炮炸響。人們遠遠望去,只見老四的一些朋友面戴頭盔,耀武鍚威地駕著摩托車在前邊開路,緩緩駛來的喜車是陳總的轎子,車頭前一朵大紅花特別顯眼,後面拉起了兩條紅綢帶,跟在後面的是一輛貼著大紅喜字的客車,裏面坐滿了娘家客。

喜車緩緩而至,娘家客紛紛下車,人們拿著各樣陪嫁的東西,還有人拿著一條用紅紙包著的離娘肉。

在周玉鵬的指揮下,新郎新娘正往履行結婚儀式的程序。

衣著華麗的老四和巧雲在人們的簇擁下款款而動,五彩紙屑紛紛揚揚向他們頭上,身上落去。

永德妻接過巧雲手裏的盆。

巧雲給永德妻頭上別一朵花,羞澀地叫了一聲“媽”

永德妻興奮地:“哎——”

周玉鵬望著不知所措的永德妻提醒道:“別光美,掏錢哪!”

永德妻恍然大悟:“啊————啊啊。”她掏出一個紅紙包遞給巧雲。

周玉鵬說:“進屋!進屋!男客上東屋,女客上西屋!道不好走,大夥頓搭夠嗆吧?屋裏請,炕上坐,抽煙卷兒,嗑毛嗑,喝茶水不經餓,碗少兩人使一個!啊!誰是負責任的?接接頭,碰碰面兒,老少輩兒不認識給引見引見。

照像的在搶著鏡頭。

照像的對周玉鵬:“餵,你先靠靠

邊兒,沒看擋鏡頭了嗎!”

周玉鵬遞給新娘子一個用紅紙包著的斧頭說:“抱著,一斧(福)壓百禍!”

巧雲接過斧頭,見要照像又塞給了永德妻,攙起新郎的胳膊,擺了個姿態。

周玉鵬搶過永德妻懷裏的斧頭遞給新娘子:“咳!你抱著幹啥呀?給新娘子。”

此時閃光燈閃了一下。

照像的不滿地:“你這個人怎麽回事兒?”

周玉鵬:“中了,中了,捏一下得了。

在周玉鵬的喊聲中,人們簇擁新郎新娘進屋。

送親婆,就是巧雲的老姨,走到周玉鵬跟前說:“呀!又是你呀?”

周玉鵬說:“一個屯子住著,能不幫忙嗎!今天你可手下留情!有啥說道先整明白。”

老姨說:“沒啥整不明白的,人家王永德是明白人,啥事兒撂不開。”

她故意問了永德妻一句:“親家母你說是不是?”

永德妻有些尷尬地說:“啊……那是。”

周玉鵬掏出一把紅包遞給老姨說:“親家母哇,那就麻煩麻煩你,把這錢給來的小孩子們分分,十五個對不對?”

老姨說:“不對,臨時又多來五個,湊個整。”

“餵呀,這麽計劃生育也沒控制住?”

“都是一樣的侄男閣女,不讓誰來呀?”

“中,中!”

周玉鵬又對永德妻說:“老太太掏錢吧!”

永德妻掏出紅包,為難地說:“這紅包也不夠啊!“

“錢有沒有,找張紅紙現包!”

“錢有,也沒紅紙啊!”

老姨說:“拿來吧!別走那形式啦,實的惠兒的得了!“她把紅包和一些錢揣了起。

周玉鵬:“那好,都是痛快人,新娘子坐福!鼓樂師傅們,鉚勁兒吹!大夥進屋,新娘子坐福,寫禮帳的上東院,二牤子,準備開席!”

鼓樂班子來到新房窗前,沖著裏邊使勁地吹打起來,眾人都圍在窗前看熱鬧。

“我說,這娘家咋啥大件也投陪送啊?”

“啊,聽說撂老丈人家了,老四在家結婚是走個過場,完事還得搬回去。”

“那扯這個幹啥呀?”

“這不顯著渾和嗎!連往回收收禮錢!”

眾人七嘴八舌,議論紛紛。

這莊家院兒辦事兒,雖然收禮,收的也都是那些真親實故,知己朋友的錢,本屯子人沒啥過往的也就上個十塊八塊的,然後一家老小都來吃,根本連本都收不回來,也就是圖個渾和,過後人家還得想方設法把這錢收回去。

這院新媳婦坐福,寫禮帳的在東院,炕上放一張桌子,桌子上鋪著賬本兒,老夫子戴著眼鏡,在桌旁盤腿大坐,他是這屯子專門兒寫禮賬的。老二坐在一旁收錢,來上禮的人陸陸續續出出進進。

賬本上除了星崩幾個三十元,五十元之外,其餘幾乎全是三元,五元的。

有個城裏來的人翻了翻賬本兒說:“這也沒幾個大份兒啊!這屯子人真下得牙,花五元錢全家來吃!,老夫子說:“唉,一年到頭紅白喜事頂著這麽整,人們也是‘乏乏’的了。”

二媳婦接過賬本從頭翻到尾,生氣地說:“有大份兒,沒往上寫!”

她叭在老二耳朵上嘀咕著什麽。

老二瞪了她一眼說:“哎呀,你添啥亂哪?去!這事兒不用你管。”

二媳婦把嘴一撇:“我咋那麽愛管你們老王家這些破事兒!”

她把蓓蓓往老二跟前一堆:“去,別跟我,上你死爸哪兒去!

年輕人都湧進新房裏看熱鬧,奶奶和十五嬸就趴在窗根兒底下嘮嗑說話。

十五嬸兒讚嘆地說:“嘖嘖,現在這人多好,瞅那新房布置的,跟花洞似的“奶奶說:”可不是咋的,我結婚那咱可倒好,那房子大窟窿小眼子的,外面下雪直往房裏飄雪花,嘖嘖,那可真是‘凍房’啊!”

“可你說咱也把孩子們都拉扯大了。”

“那時候的孩子好養活。”

“可不,那時候的老娘們兒哪個不是十個八個的生,現在可好,剛下一個蛋,就叫你‘歇狀’!”

奶奶說:“現在,人家下的是金蛋!”

屋裏新娘子坐福的儀式在有序的進行。巧雲先在一個放著大蔥和幾枚鋼崩的水盆裏洗了洗手,周玉鵬在一旁大聲地喊著:“金盆裏洗手,越過越有!”

巧雲梳了梳頭,上炕坐在人們剛剛鋪好的被子上,有人把一個用紅紙包著的斧子放在被子底下。

周玉鵬又喊:“一福壓百禍!”

女賓們在炕上疊被,在櫃裏放東西。

周玉鵬大聲地說:“疊被錢!”

永德妻遞給女賓紅包。

有人往上掛著幔桿子。

周玉鵬又喊:“掛幔桿子的錢!”

永德妻又把一個紅包遞給一個桂幔桿子的青年。

一個小男孩,是新郎的本家兄弟即新娘子的小叔子,把新娘拽到地下,往她腰上打了三拳。

周玉鵬又喊:“小叔子打三拳,生女又生男!”大夥拍著巴掌樂呀。

新娘子正坐福呢,突然,一個小女孩跑到屋裏,指著櫃上的彩電哭著說:“這是我家的彩電!我要!”

馮老萬急忙急忙追到屋裏捂上了孩子的嘴,原來這是馮老萬的女兒。

人們楞然:“怎麽了?怎麽了?”。

馮老萬說:“沒什麽,沒什麽。”

小女孩繼續哭著說:“不嘛,那是我家電視機,我要!我要!”

馮老萬抱起孩子往外走,孩子說什麽也不幹,哭著鬧要彩電。

人們七嘴八舌說啥的都有。

老姨一見,氣不可耐,“啊!原來這彩電是借的?這還了得!”

她沖到屋外大吵大鬧。

“王永德呢?哪兒去了?別往起迷呀!”

王永德聞聲急忙從竈房裏應聲出來說:“在這呢!在這呢!親家母,啥事兒呀?”

老姨說:“我問你,那彩電是借的?”

王永德語塞地:“這……”

他轉身對跟在後面的老四厲聲問道:“老四!你說,怎麽回事兒?”

老四說:”爸,那彩電是我借的!”

王永德懊惱地說:“老四啊,老四,你這不是打你爸的臉呢嗎?”

巧雲忙搶過話茬說:“老姨,那彩電是我讓老四借的!”

老姨不依不饒:“誰讓的也不行!今個沒彩電這婚就別結!走!巧雲,跟老姨回去!”

眾娘家客應聲附和:“對,回去!這時候給兒子娶媳婦哪有不給買彩電的!”

“就憑我們閨女這麽漂亮,還愁找不著主咋的!”

“回去!回去!”

周玉鵬見事情不妙,急忙過來勸解說:“都壓壓火,有事兒好說。”

巧雲走到老姨跟前還要說什麽,一女賓把她拉了回來小聲地說:“巧雲!你別吱聲。”

老四走到老姨跟前商量著地說:“老姨,借彩電是我不對,可是……”

老姨說:“可是啥?你小子也是沒長心,哥好幾個,你裝啥呀?”

有人插嘴說:“就是,你老姨在街裏把房子都給你收拾好了,又陪送冰箱,又陪送洗衣機,就管你們要個彩電還打馬虎眼,不行!”

“對,不行!你們老王家娶這媳婦,撿多大的便宜呀!還不知足,偷著樂去吧!”

王永德真誠地說:“知足,知足,不用偷著,當人面我也樂呀!”

他走到老姨跟前說:“親家母,今個措手不及了,我王永德說話算數,過後補還不行嗎!”

老姨分毫不讓:“不行,巧雲!跟老姨回去!”

周玉鵬繼續勸解說:“別的,這也不是往家看狗玩呢,說回去就回去了!”

“不是玩這是幹啥呢!耍誰呀!”

她沖眾娘家客一擺手說:“走!”

老王家這邊的人們有的攔擋,有的看熱鬧,還有的賣單兒不怕註大,嗷嗷喊叫,跟著起哄。

“讓她走!憑咱們老四這小夥,找啥樣的找不著!”

“對!讓她走!”

老四走到巧雲跟前,有些激動地說:“巧雲!那你就先跟老姨回去吧。”

巧雲忍不住啜泣地說:“玉良!你說啥呢!”

六歪子拍著老四的肩膀由哀地說:“這麽好的小夥,哪兒找去!親家母哇,別扯用不著的啦!”

老姨白了六歪子一眼,氣焰有減地說:“再好的小夥也不能白檢媳婦。”

王家這邊有人不平地說:“要我看你們還白撿個養老女婿呢!”

“那是,結完婚往你們那一搬,這兒子就算過出去了,不就成了你們的養老女婿了嗎!”

老姨嘴一撇:“嘖嘖,養誰老哇!不搭就不錯了。”

六歪子說:“對嘍,這麽半天你才說到點子上,這買賣呀,誰也賺不了!”

周玉鵬說:“中了,中了,都少說兩句吧,好親戚都嘎了,扯這幹啥!大夥別賣呆,幫著把這事兒圓全下來不就得了嗎!”

老姨說:“王永德,你這當老人的別裝啞巴,今個咋整,說痛快話!”

王永德剛強地說:“鄉親們,我王永德也是一條五尺漢子,養得起兒子,就說得起媳婦,今個是遇到措手不及了,哪位信得過我,就周我一把。”

馮老萬擠過來說:“大哥,那彩電是政府獎勵給我的,還沒拆封呢!,我兌給你了,啥時候有錢啥時候給,沒錢就算我給老四的新婚賀禮啦!沒有巧雲,我馮老萬的雞也養不這麽好!”

眾人齊聲叫好:“行,老萬夠意思!”

王永德說:“不行不行,那彩電你留著,那是政府給你的榮譽,我王永德不能奪人之美!大夥周濟周濟我,我買新的!”

眾人義憤地說:

“對,買新的,我存折上有,拿我的!”

“拿我的!”

“拿我的!”

王永德快慰地說:“好!老大,套車,我這就去買!”

這時候二肥子過來說:“大爺!你不用套車了,我們老陳的車就在門口停著呢,我倆這就去給你買!錢你不用管,這彩電,我們送了!”

眾人唏噓不已。

“啊!送了?”

“啥交情啊?”

二肥子有些激動地說:“怎麽,奇怪嗎?因為我們是朋友!別管男女,交朋處友是一個理兒,得掏心窩子!不能吃兩頓飯,喝兩回酒就算朋友了!朋友是啥?朋友是雪中的炭,擋風的墻!沒個為難著窄的,要朋友幹啥!我二肥子落難的時候,老四也頭拱地地幫過我,今天,他遇著坎兒了,我幫他周一把不行嗎?”

眾人驚詫,繼而拍手叫好。

八吵吵嗔怪地捅了二肥子一下說:“二肥子!你幹啥呢?這麽大的事也不和你們陳總商量商量!”

二肥子說:“不用商量,我們老陳啥樣我知道,他要這點肚量都沒有,我們能走到一起嗎!”

說完,她沖旁邊的老陳大聲問了一句:“老陳!你說是不?”

陳總說:“沒問題!老四的彩電,今天我送了!”

二肥子得意地說:“咋樣!”

六歪子由衷地:“行!講究!別看二肥子是女流之輩,夠交!”

他轉身對八吵吵戲謔地說:“我說八吵吵,這丫頭是你的嗎?我瞅著怎麽不像呢!”

八吵吵說:“啥話要從你六歪子嘴裏出來咋就變味了呢!”

二肥子沖陳總一擺手說:“走!”

王永德說:“慢!你聽大爺說,我們老四行啊,你這個朋友他沒交錯,你們替我買彩電,這情我領了,可誰的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這錢就算大爺欠你們的,等上秋買了苞米,我先還你們的!”

老四站出來斷然地:“不,這彩電不能買!我不能為了結婚讓家裏砸鍋賣鐵!我爸也是六十多歲的人啦,打我記事兒那天起,這個家不是娶媳婦就是蓋房子,一年一年就那麽扯著膀子曳呀,如今收入比以前多了,可他肩膀頭上的債也加碼啦,為了兒女,他這把老骨頭眼瞅著就要榨幹了,我不忍心哪!”

周玉鵬說:“老四!你幹啥呢?這邊壓都壓不過來,你還怕事小咋的,拉點積荒不怕的。”

他瞅了瞅老大,老三接著說:“你們哥好幾個都成家立業了,老兄弟結婚,幫你爸擡一膀子!咋樣!老大,你先說!”

老大垂頭喪氣地說:“我,我掙那倆錢都買冰箱了,擱啥啥擡呀。””咳,老二呢!識文斷字的,別忘後迷呀!”

二媳婦快嘴快舌說:“迷啥呀,他在東院寫禮帳呢,在這也白扯 ,他掙那倆錢,夠到哪兒的,月月緊繃緊!”

“老三,你呢,你結婚那咱你爸給你媳婦過那錢呢!”

老三說:“又都叫我爸借回去了,不信你問問我爸。”

王永德痛苦萬分地吼道:“別問了,這彩電,我買!”

這時候永德妻過來說:“他爸,你等等,你等等啊!”

說完她匆匆進屋。

不大一會兒,永德妻手托一個小紅布包,從屋裏出來,她緩緩走到巧雲身邊,一層層打開布包,從裏邊拿出一個金戒指,心情沈重地說:“四媳婦兒呀!這戒指還是我結婚的時候,你奶奶給我戴在手上的,那幾年那麽挨餓,我都沒舍得賣呀,我稀罕它,想把它傳給你們,可我這四個兒子,我給誰是呀!今個,也算到節骨眼上了啦,四媳婦兒,媽就給你了!這是二錢五的,聽說還值倆錢,願意買彩電,你就買彩電,不買彩電,你就戴著,也算老輩兒人給你們留下的念想啊!”

巧雲心情沈重地推辭說:“媽!我不要!”

巧雲身旁的女賓挑事地說:“看看多少k金的!”

老姨也覺著今天有些過份了,就故意自找臺階下,“中啦,老貨,沒假,巧雲,戴上吧,親家母既然有難處,咱也不能江北胡子,不開面兒,既然親家母說了,中,那就這麽辦。”

周玉鵬說:“好,都是開事兒的人,大夥進屋,新郎,新娘給大夥敬煙,竈上的,準備開席呀!”

王永德寬慰地說:“二牝子!上小賣店搬啤酒!多搬幾箱,讓大夥管夠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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