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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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鐘離第一次相遇時, 芥川龍之介還是個在貧民窟裏摸爬滾打的小孩子。

像他和芥川銀這樣無依無靠的年幼孩子,在貧民窟這種地方就是最底層的存在,連隨便一條發了病的野狗都有可能要了他們的命。但好在芥川龍之介天生擁有異能力, 哪怕還沒有達到日後那種控制程度, 用來趕跑不拿槍械的普通大人也算是勉強夠用了。

然而貧民窟裏的危險並不單單來源於人。

僅僅是普通流感所引發的高熱, 卻因為得不到感冒藥而演變成致命的病癥。芥川銀每天都為了他的病早出晚歸, 希望能攢夠買藥的錢或者從垃圾堆裏撿到過期的感冒藥, 卻每每都一無所獲。甚至由於缺少了異能力的威懾,連好不容易得來的錢都有被搶走的風險。

最後那天, 一群早就盯上了兩個孩子的成年人找上門, 幾乎要把他們逼入絕境,芥川龍之介帶著病與那些人戰鬥,卻因為力有不逮而被狠狠打飛到一棵樹上。

昏迷的前一刻,他隱約看到有什麽明黃色的影子在地上一閃而過。

後來, 他在織田作之助那裏醒來, 並從妹妹小銀那裏得知了昏迷後的情況。

芥川龍之介的活著雖然只是單純的活著,但簡單的道理他還是懂得的。在能夠為自己和妹妹提供衣食庇護的孤兒院留下後, 他唯一的希望就是見到那位據說救了他們的“鐘離先生”。

那時的他只是單純地遵照著自己的規則,不想欠陌生人人情。

那或許是一位大善人, 強大的實力保證了對方能肆意發散自己的善心,連自己這樣活在淤泥裏的野狗都能毫不嫌棄地撿起;那也或許只是一位普通人,幫助自己是看中他的異能力或是別的什麽價值,但總歸是有所圖的。

芥川龍之介就是這麽想的。只是不論對方是什麽樣的, 需不需要他的報答,他只要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就好了, 其他的都不在他的考慮範圍內。

然而真正與鐘離先生見面後, 他才知道對方與自己想象中是完全不同的。

氣質平和而不拒人於外的男人被一群孩子圍在中間, 連平日裏最會吵鬧的孩子也歪著頭賣乖,而那位鐘離先生明明看出了孩子們的小伎倆卻並不點破,只是聲音溫和地為他們徐徐講著有趣的故事,潛移默化地教導著他們知識或道理。

每一個孩子都是如此尊敬著鐘離先生。

芥川龍之介在事後找上了鐘離先生,表達了自己不想欠下人情的意願,卻只得到了對方帶著輕笑的摸頭。

“那便送我一份親手制作的禮物吧。”男人這麽說道。

那時的小龍之介反駁道:“僅僅是禮物的話不足以抵消您對在下的幫助,這點在下是清楚的。”

鐘離先生只是平和地說道:“禮物是最能代表人的心意的事物,親手制作的更是如此。對我來說,僅是那份禮物中所蘊含的意義,便已是比其他任何報答都要貴重。”

那之後,芥川龍之介在織田作之助的幫助下,和芥川銀共同制作出了第一份烤制小餅幹。

第一次烤制的作品並不那麽成功,芥川龍之介是清楚的,但這已經是在烤糊了數份面糊後最成功的作品。為此,他的手指上甚至多了幾個織田作之助強行貼上去的創可貼。

那位一向矜貴的先生並沒有針對這份味道多說什麽,只是表示自己收下了這份心意,接著又在芥川龍之介覺得對方在敷衍自己時,將一塊烤得相對完好的餅幹放到他的手心。

“若不甘於餅幹的味道的話,”男人這麽說著,“下次一起試試吧,龍之介。”

鐘離先生從來不會強制地說出該如何做,他只會用事實講述道理,並憑借自身豐厚的知識在前面引導著後來人走向正確的道路。

芥川龍之介明白了孤兒院的其他孩子為什麽會對鐘離先生如此尊重。

而在一天又一天的教導之下,他也越來越無法忍受任何人對鐘離先生的不敬。

——更何況眼前這個白頭發小鬼還被摸頭懷抱微笑三連!

身體還有些軟的中島敦在那幾乎要殺人的目光掃射下慌張地從鐘離支撐的懷抱裏站起身,順著起身的力度就是一個標準的90度鞠躬:“那、那個,雖然不知道怎麽回事,但總之非常感謝您的幫助!”

他是沒有變成白虎的記憶,但眼前這種情況,加上剛才清醒時聽到的那幾句話,首先道謝總歸是沒錯的!

鐘離有些啞然,又因為眼前小孩吃醋的一幕而無奈想笑,“不必如此。況且若說道謝的話,那邊的龍之介更值得你道謝。”

他只是來幫忙壓制異能力暴走的,要說幫助,芥川龍之介先是幫中島敦解圍,後來又為了解除虎化而從孤兒院一路跑到武裝偵探社請他過去,怎麽算都是芥川龍之介那邊的幫助更大。

老實孩子中島敦立刻換了個人鞠躬,“謝謝你,芥川君。”

“……叫芥川就行了。”芥川龍之介頗有些不自在地轉了轉頭,“看不慣而已,鐘離先生說過,若遇不平之事,念頭通達才是最重要的。”

“還有‘在保證自身安全的前提下’,龍之介。莫要故意忽視這一點。”鐘離熟練地糾正頭鐵孩子。

這些年他也糾正過不少次芥川龍之介有些歪掉的三觀,總算是讓少年不再那麽迷茫而充滿自毀傾向,只是偶爾還是會有些根深蒂固的細節冒出頭。

“是!鐘離先生!”黑發少年立正了大聲說道,嚇得擡頭的中島敦整個人一縮。

“啊,您已經幫那孩子壓制下去了嗎?鐘離先生。”柔和的女孩聲音從倉庫門外響起,芥川銀正站在那裏,略微提高音量說道,“那位院長正說著要帶這位……中島君走呢。”

正如芥川銀所說,會客廳那邊,院長正頂著對面的全員惡人氣場也要帶中島敦走。

“你們根本不知道那孩子有多危險。”院長生氣地說道,“他的異能強大而不可控,只有讓他知道痛苦,他才能不用同樣的痛苦去傷害他人!”

“你這是什麽歪理。”曾經有著嚴重戰後應激障礙的與謝野晶子狠狠地皺眉,“痛苦只能讓原本純善的人心靈扭曲,讓原本幸福的人變得不幸。想要實現你的邏輯,唯一的可能只有那孩子本身就性格純善!”

江戶川亂步湊近了院長,開口就是信息量巨大的話:“說起來,大叔你以前是個殺手吧。”

突然被點破身份的院長面露驚慌,旁邊的綾辻行人緊跟其上:“將自己以前的懲罰項目強加給孩子?你的腦組織已經被那時候的電刑給燒壞了?或者是水刑的水滲透了進去?”

“既然想要撫養的孩子不以同樣的痛苦傷人,那至少自身要做到吧。”獨身“撫養”魏爾倫的蘭波嘆息著說道,“即使是我,也不會用自己都做不到的事去苛求什麽。”

“啊,這樣的大人不是相當糟糕嗎?”同樣的前殺手、現保育員織田作之助不讚同地補上最後一刀。

院長已經快被這群人一人接一句的話弄得快要窒息了,尤其是那兩個偵探似的家夥,只要開口必然會將他的一件秘密扒出來昭告眾人,院長只覺得再被他們多說幾句,自己可能就要在橫濱待不下去了。

但是,中島敦還需要他,他必須要幫那孩子約束那危險的異能力——

“院長……”

怯生生的聲音從會客廳外傳來,快要忍不下去的院長幾乎是立刻轉頭,“敦,快和我一起回去!”

然而轉過頭的院長並沒有立刻看到中島敦。徐徐走來的男人與他旁邊落後一步的黑發少年將身後遮擋得嚴嚴實實,僅從男人的衣角處才能看到一只攥緊了的小手。

“快點過來,敦。”院長盯著那只手,有些嚴肅地說道。

被緊盯著的小手抖了一下,緩緩放開了手中的衣擺,中島敦從鐘離身後一步一步地挪出,臉上的表情恐懼到幾近落淚,卻仍舊聽話地想要向著院長那邊走去。

院長臉上流露出些許滿意之色。

就在這時,一只溫熱的手搭上了白發少年的肩膀。

“我想,即使是孩子,這種時候也理應擁有選擇權。”鐘離淡淡地說道。

中島敦小聲囁嚅道:“鐘離先生,我……”

“過多的雜事無需你考慮,交涉與手續交予大人即可。”鐘離認真地看著白發少年,“你只需回答,想要到哪邊去?”

男人的聲音沈穩而平靜,中島敦怔怔著,突然就回想起自己醒來前那柔和得幾乎令人落淚的觸感。

那所冰冷的孤兒院是他從有意識開始便待著的地方,那裏的孩子和院長是他所熟悉的人,對比之下,他與芥川只認識了堪堪一天的時間,而與鐘離先生更是只認識了不到半個小時。

但是……

孤兒院的記憶是灰色的,肅穆的磚墻與玻璃彩窗下,永遠只有毆打與施暴。而僅僅是一面之緣的芥川卻能為了他挺身而出,被芥川找來的鐘離先生懷抱是如此的溫暖,詢問著他“有沒有什麽不舒服”。

眼淚突然就順著面頰滑落。

中島敦原本不想哭的,但鼻腔的酸澀卻怎麽也止不住。白發少年胡亂地抹著眼淚,想要讓淚水停下,然而眼眶中溢出的液體卻越來越多。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他哽咽著喃喃著道歉,卻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在道歉給誰聽。

“我想留下,對不起,我不想逃走的,但是我想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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