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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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爾倫無法理解鐘離對人類的態度。

當然, 這並不奇怪。魏爾倫與中原中也相似卻又不同。若說同出實驗室的他們本源是一張白紙的話,後續不同的經歷就是將這張紙染成了全然迥異的模樣。

從誕生之初便被作為工具操控的經歷讓魏爾倫對自身非人的身份分外敏感的同時,對曾經操控他的人類也懷有深深的排斥與憎惡。就連蘭波數十年如一日的關心都只是稍微融化他內心的冰層, 一旦遇到與作為同類的中原中也相關的事,便立刻背叛了個徹底。

因此, 他不認同鐘離的話, 並堅定了要帶走中原中也的決心。

他無法坐視中也沈溺於人類虛假的關心而不自知。

“砰”地一聲,魏爾倫被鐘離一槍尾拍飛, 身手敏捷的暗殺王像貓一樣在半空中扭身,操控著重力將自己原本橫飛的身體強行壓向地面。

碎石飛濺之中,穿著皮鞋的雙腳像打樁一樣夯進堅實的水泥地,卻也如願停下了倒飛之勢。

他緩緩擡頭, 視線死死鎖定對面抓著桿槍長身而立的身影。

正體不明的男人並沒有如他查到的資料那般召喚巖制生物或穿刺巖槍,反而是凝聚了一桿長槍與他對打,除此之外連護盾都沒有放一個。然而那普普通通的一招一式卻仿佛臻至化境,以魏爾倫專精殺人的身手竟也只是勉強抵擋。

就連重力異能對對方的影響也只是微乎其微。千百倍的重力壓在身上,鐘離卻連些許的動作變形都沒有,哪怕頂著重力雙腳在地面上踩出巨坑,也能輕松舞著那桿長槍向他的要害。

他的異能竟然無法撼動對方分毫。

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地將濁氣吐出, 魏爾倫啞著嗓音說道:“擁有這種程度的實力,卻還甘願和那些人類虛與委蛇,甚至讓中也以毫無防備的姿態去承受他們虛假的關心與利用……”

“我果然不能眼睜睜看著你誤導中也走入歧途。”

在最初發現又一名“同類”的激動過後,現在充斥在他心中的便只剩下了失望。

這是個早已對人類妥協的“同類”。

對方習慣了那些人類永遠隔著種族的信任,習慣了那些帶著目的的利用, 甚至想要讓中也也沈浸在同樣的牢籠裏。

魏爾倫知道身為異類行走在人類的社會有多麽孤獨絕望, 所以他不能讓中也承受同樣的痛苦。

遠處傳來了一陣喧囂, 遠遠地能看見一隊掛著官方牌照的黑色轎車駛來。並不想在這時和麻煩的官方對上的魏爾倫輕嘖一聲,就要離開這裏。

鐘離突然開口:“在你看來,便是朝夕相處的同伴,也同樣不曾有半分真心嗎?”

魏爾倫身形微頓,然後以更快的速度離開了現場。

“與你無關。”

空氣中只留下了他最後嘶啞而壓抑的言語。

鐘離沒有阻止魏爾倫的離開。他看了眼男人留在原地的深坑,將目光轉向那邊已經開到近前的轎車。

疾馳的車輛驟然減速,橡膠制的輪胎在地上犁出兩道黑色的痕跡,以一個漂亮的漂移停在了鐘離面前。

流線型的車門被人打開,穿著幹練的藍發女人從裏面站了出來,在她身後,一些明顯是軍警的人帶著工具鉆出來,有的跑去戰鬥後的場地測量數據,有的在女人身後呈保鏢的姿態站定。

“許久不見了,鐘離先生。”藍發女人面帶微笑地說道。

“辻村小姐。”鐘離收起手中的貫虹之槊,沖女人點了點頭。

辻村深月,異能特務課局長特助,鐘離曾在武裝偵探社建立之初與她有過一面之緣。那時的對方還跟在特務課董事種田山頭火身邊。

微微躬身,辻村深月態度誠懇地說道:“很抱歉打擾到您,鐘離先生,放任魏爾倫這種危險通緝犯進入橫濱是我們的失誤。”

早就得了夏目漱石指示,又觀察過相當一段時間的異能特務課很清楚,身為超越者的鐘離只是想要一個平和的地方過普通的生活。如果不是早期一些意外使對方需要顯露實力立威,或許直到現在官方也不會知道橫濱還有這麽個異能者。

缺失高端戰力的異能特務課小心翼翼地維持著與鐘離的關系,嚴格遵照夏目漱石的指示絕不輕易打擾對方的生活,希望在這位無惡意又無立場的超越者心中留下好印象。

只是這次……異能特務課的確很難攔住一個精於暗殺的超越者,尤其是在對方一心想躲的時候。

“人人皆有力盡之時,況且這是你們的工作,無需與我道歉。”鐘離微微側身,避過了辻村深月的鞠躬。

國土來了危險通緝犯,想辦法降低損失是官方的義務。拋開實力上的差距,僅僅從身份上來說,確實不必和他這個閑散人士道歉。

辻村深月自然聽出了鐘離的意思,這個情商頗高的女人幹脆地說道:“您說的對,是我著相了。請您放心,為了人民的安全我們會盡快采取相關對策。”

“若僅僅是魏爾倫的話,”鐘離看著女人,提點道:“靜觀其變或許亦是個不錯的選擇。”

辻村深月一楞,“哎?”

“有些人已經來了,有人卻仍困頓在原地。”鐘離意味深長地說道,“所謂‘矛盾’,若卸其矛,去其盾,如鬥蟲般將雙方至於一盅,無兵器之利,又無安身之處,縱然再行躲避,亦無濟於事了吧。”

蘭波打了個噴嚏。

正在吃零食的江戶川亂步嫌棄地“噫”了一聲,抱著零食袋子往中原中也旁邊擠了擠。

“現在是早春哦,暖爐什麽的不會有的。”他趕在蘭波開口前說道,“文件也不可以給你燒,太容易引發火災了。”

“啊……”男人失落地低下頭。

江戶川亂步皺了皺眉,“話又說回來你不是已經完全恢覆記憶了嗎?為什麽還會有荒霸吐後遺癥啊!”

“大概是中也君給我的印象太深刻了吧……畢竟是那樣灼熱的溫度啊。”蘭波歉意地沖中原中也笑了笑。

中原中也的回應是警惕地往亞當旁邊擠了擠。

面對貨真價實的超越者,還是敵我不明的狀態,中原中也自認需要盡量借助這位歐洲人工智能的能力。

快要被擠下沙發的人工智能穩穩地接住了來自兩個人的重量。

先前他已經試探過蘭波對法國的態度。這位前間諜雖然明確表示他無意背叛自己的祖國,卻也在同時說了自己不會回去。

“我需要去找保爾說個清楚。”眉眼溫和的長發男人一旦嚴肅起來也同樣氣勢十足,“雖然一開始是為了將他帶回法國,但現在我已經全部想起來了,我不會放任保爾在錯誤的漩渦中沈溺下去。”

江戶川亂步沒好氣地說道:“這就是你把那個麻煩的家夥引到橫濱的理由?”

“畢竟這裏有中也君,保爾的話,一定會為了中也君而停留的。”蘭波坦然地說道,“更何況這裏還有引導了我的你,亂步君。”

引導他先恢覆部分記憶去追殺魏爾倫,這樣一來即使他後續恢覆所有記憶,也會因為更重要的魏爾倫的問題而無暇顧及中原中也。

親身經歷過這持續時間長達三年的算計的蘭波無疑相信江戶川亂步的能力。

“你和那邊那個機器君一樣,想用你們的破壞力要挾我們合作。”江戶川亂步生氣地鼓著腮幫子,“你就沒想過鐘離先生把你們兩個都丟出去嗎?”

早有準備的蘭波淡定說道:“我自然相信鐘離先生有這個能力,但是亂步君也同樣不會拒絕一勞永逸解決保爾這個隱患的機會,不是嗎?”

驅使他們兩個互相爭鬥終究只是一時之策,頂多令蘭波不再考慮吸收荒霸吐。只要不著手解決,魏爾倫這個不知何時會爆炸的麻煩就一直存在。

為了小夥伴,江戶川亂步的確不會拒絕合作提議。

但是他同樣也不會任由蘭波拿捏,是以他非常狡猾地說道:“那就等鐘離先生回來吧,有先生在的話,成功率也更高。”

親眼見識過鐘離降下巖槍的蘭波自然毫無異議。

這就是他們坐在沙發上討論燒點什麽的前情提要。

三個人類除了暖爐就沒什麽話題可聊,倒是亞當一直在非常有話地滔滔不絕:“實不相瞞,自從鐘離先生的情報流到歐洲,博士就一直對鐘離先生心生向往。在本機登上飛機前,博士還在交代本機,若是在橫濱遇見鐘離先生一定要向他表達尊敬和神往之情,並禮貌詢問能否拿到他的血或頭發做應用到人工智能生物化上的研究,為此什麽都願意做……”

中原中也眼神死地看著亞當,“不,這種事情先生絕對不會答應的吧。”

“若她能幫我些許小忙,倒也並非不可。”

男人極具辨識度的話語從門外傳來,中原中也立刻看向門的方向,“先生!”

鐘離推門走入了會客室。

亞當眼睛一亮,“您是說真的嗎?”

“這些事情之後再議。”鐘離沖亞當點點頭,又看向已經站起身的蘭波,“算是第一次正式的見面吧,蘭波先生。”

“失憶狀態不算的話,確實是第一次。”蘭波說道,並仔細觀察著面前的人。

普通的著裝,收斂的氣勢,卻又在細枝末節處能看出矜貴的威儀。

對方的偽裝並不完美,但確實是需要面對面仔細觀察才能看出的不凡,倒也不怪他先前失憶時沒能發現了。

江戶川亂步像個小學生一樣舉手說道:“鐘離先生,現在就走嗎?”

“我在他身上做了標記,隨時可以指明方位,即隨時能出發。”鐘離說著,將興致勃勃的江戶川亂步按了下去,“但是,亂步你留下。”

“哎!為什麽!”

鐘離認真地看著大失所望的少年偵探,“這並非有趣的熱鬧,若能避免,便莫要將自己摻入局中。”

“嗚……我知道了。”

“回來為你做樹莓水饅頭。”

“好耶!”

少年的快樂總是這麽簡單到樸實無華。

一對母女手牽著手從身邊經過。

一名身穿西裝的男子一邊對電話中道歉一邊匆匆走過。

一隊戴著小黃帽的孩子嘻嘻哈哈地走向馬路對面。

形形色色的人從身邊走過,每個人都有著自己的歸宿,每個人都有著值得信任的牽絆。

每個人都有著同類。

魏爾倫壓低了帽子從人流中穿過,直到走到靠近海岸的人跡罕至的街道,才一拳錘到一旁的墻壁上,堅實的磚墻立刻被帶上異能力的一拳錘出蜘蛛網般的裂痕。

【朝夕相處的同伴也不曾有半分真心嗎?】

這句話在腦海中不停回蕩著,魏爾倫深吸一口氣,想要壓下腦海裏的思緒,卻完全是徒勞無功。

曾經親密無間的搭檔,與他糾纏了三年之久的追殺者,卻每每在追上他時,都在徒勞地說著“我們談談”。

“你就是你,不是什麽實驗體,你是保羅,是人類。”

那個人曾向他反覆強調著,仿佛這樣就能讓他相信自己真的是個人類一樣,卻不知越是這樣,也不過是進一步提醒他“非人”的事實。

真心的同伴嗎?痛苦的折磨嗎?

大腦中的思緒混亂地糾纏在一起,過量分泌的腎上腺素帶動著心臟快速跳動著,靠在龜裂的墻上的魏爾倫一只手捂著臉,想要強行讓自己快速冷靜下來。

“便在此處吧。”

幾個小時前才聽過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什麽都沒感知到的魏爾倫悚然擡頭,剛想擺出警戒的姿勢,卻發現自己脖子以下的部位全部動彈不得。

它們不知何時已經悄然化為了泛著明黃色的石頭。

“什麽時候談完了,什麽時候解開石化便是。”

鐘離看著面部表情有些僵硬的蘭波,好心地說道:“需要我幫你也石化嗎?”

蘭波堅定地拒絕:“不,我想不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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