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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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在——

淩亂的臥室裏,韓弋蜷縮著身體,躺在地上。

冷白的手腕內側刻著一條條紅痕。

那一天,自己在一間陌生的病房醒來。

韓弋仍處於麻醉藥效的恍惚中,突然被一聲歷令呵斥清醒。

“起來!”

韓弋太熟悉這個聲音了,即便大腦沒有即刻做出反應,自己的皮肉,神經,血液已經在戰栗。

他的身體垮了,常年緊繃的神經也崩塌了。

是韓騰……

“出院!現在就趕緊滾!”

病房裏只有韓騰。

韓弋的記憶仍停留在自己拒絕治療那時,不知現在到底是幻覺還是夢境。

韓騰見韓弋呆楞楞的躺在病床上,沖上去給了他一巴掌。

韓弋被打得腦袋一歪,悶聲咳了兩下。

“快起來!他媽的躺上癮了!快他媽起來!死人啊你!溫姍就他媽個傻子!花錢治這麽個死人!早知道是個殘疾,愛給誰給誰!滾遠點!”

媽?是媽要給我治病?

可她人呢?

給誰……什麽給誰?

韓弋的腦子一片混沌,被打了一巴掌讓他更加頭昏腦脹,在他昏迷這段時間到底發生了什麽,一共過了幾天,他都茫然不知,韓騰說什麽他也一頭霧水。

他忍著術後的疼痛,被韓騰拎回了家。

打開臥室門時,他險些以為家了進了賊。

自己的房間雜亂無章,衣櫃裏的衣服被扔了滿地,衣兜被翻了個遍,書桌的抽屜被抽了出來,東西倒在地上,滿地狼藉中,一只黑色絲絨小盒敞著蓋子,裏面空空如也。不遠處,一圈碎玻璃中,撒著彩色的紙屑。

韓弋隱約感覺到,自己的秘密,被發現了。

韓弋跌跌撞撞靠近,看清了碎玻璃中散亂的,心猛然一沈,正是自己和程瀟的那張合照。

它被撕的粉碎,揉皺,狠狠摔向地面。

像他對程瀟的感情,毀成一地殘缺。

窗戶打開著,毫無疑問,手鏈被扔了出去。

他在冰天雪地裏,一瘸一拐扒著凍硬了的雪。

深夜,他仍沒有找到,手上的血幹了就會有新的湧出。

他敲門,沒人開。

沒多久,喝醉的韓騰回來,看到靠著大門坐在地上的韓弋,像具死屍般,頓時怒火直躥心頭,一腳把他踹倒在地。

韓弋虛弱的很,沒有任何力氣掙紮,也不想掙紮。

疼就疼吧,沒什麽的。

灰蒙蒙的眼睛已經看不到一絲活著的跡象。

他從韓騰的謾罵裏得知,溫姍和他離了婚,他用盡了卑鄙無恥的手段想將自己和房子奪走,原本溫姍寧願不要房子也要韓弋,卻臨時改了主意。

至於原因,大概就是發現了韓弋是個喜歡男人的異類。

最後,房子歸溫姍,並租給韓騰,韓弋判給了韓騰。

韓騰應該不知道,否則怎麽會來醫院把自己帶走,但是當他發現韓弋滿身的病,估計也後悔死了。

從那以後,他天天被關在家裏,一到深夜就會害怕,就像小時候那樣,害怕韓騰回家。

每天都活在水深火熱中,他漸漸忘卻了身體的存在,痛感麻痹了他的神經。

他分不清現在是白天還是黑夜,眼前盡是陰冷的灰。

周圍詭異陰森,像置身於一片墓地,沒有光亮,沒有活物。

臥室的門半掩著,縫隙裏透著深不見底的黑,只要靠近,就像掉入惡魔巨口般的漩渦,被吞噬湮沒。

韓弋縮在角落裏,蜷起身體。

衣服好像濕了,他低頭一看,是刺目的猩紅,像惡魔的赤瞳,蠱惑著人心,讓人無法移開目光。

這是灰色世界裏唯一的色彩,是唯一的火焰,是唯一的存活。

韓弋好似被惡靈附了身,瘋狂尋找著生命的跡象。

他發現,利器刺到自己時,眼前就會有鮮紅的出現。

他厭惡,害怕,瘋了似的逃避著死亡的灰,只有這猩紅能讓他暖起來,是他的庇所。

還有就是,那張被撕碎的照片。

想到這,韓弋搖搖晃晃撲到書桌,因為一條腿不靈活,他撞翻了椅子。

韓弋捧起桌子上的一小堆紙屑,將它們小心翼翼放在地上,又找到了一管膠水。

之後韓弋坐在地上,俯下身子,仔仔細細將照片一塊塊拼起,看著程瀟的臉出現在眼前,韓弋笑了,笑得越來越開心,甚至眼角笑出了滾燙的淚,掛滿了那張病態消瘦的俊美的臉龐。

照片粘好了,裂痕卻永遠粘不好。

韓弋明白,自己只是個內心貧瘠的人,雖然向往自由,渴望溫暖,但他卻害怕突如其來的幸福,至始至終都不敢真正的完全接受別人對自己的愛,會退縮,會害怕,會推開,是一只可憐的流浪貓。

何況韓弋從生下來,就是一只流浪貓。

深夜,韓弋聽到了韓騰的鼾聲,摸黑鉆出臥室想喝點水。

韓騰的手機炸然一響,韓弋嚇了一跳。

他走路沒有聲音,似乎是飄到韓騰身邊。

來電人:1????2130;

韓弋楞了楞,是溫姍。

他猶豫好久,拿走了手機。

“你倆這兩天收拾收拾走人,房子我要賣了。”

“說話啊!”

“是我……媽……”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鐘。

“你這個倒黴東西!就因為你我才變成今天這樣!你,你怎麽不生下來就死了?!

你還得我受了多少年氣!離婚真是離晚了!可算離了!你給我滾!滾!你倆都給我滾!明天趕緊滾!”

溫姍聲嘶力竭,歇斯底裏,聲音裏似乎染上了哭腔。

尖銳崩潰的嘶喊將韓弋釘在原地。

再開口時,韓弋的喉嚨都在發抖。

“媽……”

“閉嘴!別叫我媽!”

“阿……阿姨……”

“還要幹嘛?!”

“是因為……程瀟……嗎……”

“程瀟?!”溫姍冷哼一聲:“我管你是不是變態,跟程瀟有沒有事都跟我也沒關系,反正你不是我兒子了,你跟著你那個醉鬼混去吧!”

“那……您……為什麽……”

韓弋幾乎是乞求般小心翼翼,他只是想知道,和程瀟有沒有關系,既然沒有關系,那到底因為什麽。

他為了留下證據寧願傷了自己,因為溫姍不敢開口那就自己來承擔後果,就算這樣他也要帶著溫姍離開韓騰,溫姍也信誓旦旦會把自己帶走,可為什麽變成了現在這樣,他怎麽又被丟下了。

溫姍及其厭惡的丟下一句:“你自己去問他!他是個男人,看他敢不敢說實話!”

嘟……嘟……嘟……

韓騰淩晨起來去廁所,看到廚房窗戶前有個人影,頓時嚇得險些栽倒。

他醉意未減,含糊罵道:“你……他媽……站著……幹嘛!!”

那個人影手裏攥著個東西,幽幽轉身靠近韓騰。

韓騰不自覺後退一步。

一道冰冷沙啞的聲音傳來:“溫姍對你來說算什麽。”

出人意料的是,韓騰楞了一秒後竟然狂笑起來。

“哈哈哈……那個瘋子?!你……沒看到……她跟個瘋子……一樣!哈哈哈!”

韓騰像是再講什麽光輝時刻一樣,自豪又驕傲。

“她不是……要……離婚嗎?我把……她的……小崽子……打個……半……死!”

“那個……小……崽子……氣死……我了!就,就……因為他,溫姍……才要……離婚!”

“但是!嘿嘿嘿……”韓騰陰森一笑:“你……知道……那……死崽子……怎麽……來的……麽?”

“我……跟那個……瘋子……玩一玩,玩出來!哈哈哈!”

“哈哈哈……”

“你沒……看到……她……那個……表情……太解恨了!”

玩一玩,玩出來的。

當年的韓騰和溫姍還沒結婚,韓騰一直都是玩玩的態度,卻不想有了韓弋。

奶奶一氣之下逼著韓騰娶溫姍,韓騰氣不過,報覆般就這麽幹了。

可當時的溫姍單純善良,十分信任韓騰。

所以能解釋,為什麽溫姍一家這麽不受韓家待見,為什麽奶奶總是說溫姍是耍花招進了韓家,為什麽韓弋一生下來就被虐待,為什麽奶奶總是找機會害韓弋。

他不是自然而然,而是飛來橫禍。

生於意外,生於輕浮,生於兩家的恩怨。

活該他一生下來就流浪,活該他什麽都沒有,這一切都是應該。

這一切的轉折點,就是在韓弋考上了二中。

他成了韓家炫耀的資本,韓家的靠山,韓家延續命脈的樞紐。

所有人對韓弋都沒有什麽很深的感情,只是把他當成工具,當成自然生長起來的大樹,掙著搶著砍掉他的枝幹,為自己燒火取暖。

韓弋不知道自己竟然有這麽大的力氣,把韓騰打翻在地,這是他第一次揮拳打韓騰。

韓騰醉得深,韓弋打得也重,韓騰倒在地上昏了過去。

他沖到廚房拿起一把刀,對準了自己的心臟。

他知道自己的身世,知道了自己本就不該出現,反而在痛苦中多活了十多年。

他積壓已久的悲痛,孤獨,恐懼,疑惑,在這一刻如雪崩般塌陷,徹底湮沒了他。

他活著到底是為了什麽,為什麽要讓他存在。

他真的堅持不住了。

求求你,讓我走吧,我想逃離這裏……

他沒有任何猶豫,猛地一刺。

刀尖刺到衣服的一瞬間,他的肚子像是被刺穿了般先痛了起來。

韓弋被這突如其來的撕裂麻痹了全身,手一抖,刀掉在了地上。

他捂著肚子,腿腳已經站不穩。

他跪下身子想去撿那把刀,可手抖得拿不住刀柄。

接著,他渾身疼得痙攣,倒在地上。

他如瀕死的猛獸般絕望的哭喊,耳朵慢慢聽不到自己的聲音,只有火辣辣疼的喉嚨刺激著他維持意識。

生不如死的感覺大致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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