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

關燈
——葡萄——

這學期的最後一次月考過去,就剩期末考試了。

韓弋頂著病,硬生生一直穩在學年前三。

下午五點不到,天已經徹底黑了。

韓弋支著下巴,偏頭望著窗外出神。

還有兩分鐘下課。

程瀟今天累不累。

沒受傷吧。

還有一分鐘。

一會得快點,人太多耽誤時間。

還有半分鐘。

該穿衣服了。

叮鈴鈴!

韓弋丟了筆,攏了攏衣服快步沖出教室。

剛出教室門,和劉佳麗撞個正著。

劉佳麗打量了一眼穿好外衣腳步匆匆的韓弋,陰陽怪氣道:“走這麽快?是不是就等著下課呢?看你這速度也不像得病了啊。”

韓弋出於禮貌和尊重,還給她個眼神,好歹算是正視一眼。

“是。”

為了避免和劉佳麗產生沒必要的廢話,韓弋說完扭頭就走。

韓弋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哪惹著劉佳麗,一直受到她莫名其妙的關註,逮到機會就不放過。

自己身體最虛弱的時候,上兩階樓梯就氣短胸悶,呼吸困難甚至有窒息的感覺,一口氣沒上來就過去了。

學校規定有正當理由和患有疾病可以申請病假,不用兩個課間去跑操。

就算這樣,劉佳麗仍逼著韓弋去跑操,“全班四五十個人,就你一個人搞特殊,你好意思嗎?別人也有不舒服的難受的,都去跑操了,怎麽就你得請假,你也不是腿壞了動不了,還不如人家小姑娘嗎?病了就得運動,你不運動就體質弱,病就好不了。”

當時程瀟直接拎著韓弋的診斷書懟到劉佳麗臉上,上面明晃晃幾個大字:急性、重度、支氣管炎哮喘、需靜養,以及:不、宜、運、動。

劉佳麗黑著臉,吃了個大癟似,極不情願地允許了。

在她心裏某個角落卻還在後怕和竊喜,自己險些惹出禍,要出了事自己鐵定脫不了關系。

後來學校評校三好學生一類獎項,論品學作風,韓弋都是第一人選,劉佳麗卻悄悄換成了成績勉強說得過去,給自己送過禮的一個學生,因為許嬌嬌成績太次,寫上去明擺著摻著水分,只能退而求其次,選了這麽個學生,但還是硬生生給許嬌嬌搶了個名額。

要不是嚴主任和程瀟韓弋嘮嗑提起來這麽個事,倆人根本不知道,楊天和張思哲班裏都通知了,也公平公正的評選,到自己班這兒,還公平公正呢,直接內定了。

就在劉佳麗要把名單交上去時,嚴主任親自來查了。每個班級走訪調查,班主任是否通知到位,評選時是否做到公平公正公開,對評選出來的結果是否存在異議……

劉佳麗接到通知後,上課寫斷好幾根粉筆,又氣又急,數學題講的亂七八糟,思路混亂,心裏問候嚴主任這波操作八百回,但明面上還得笑臉相迎,在她眼裏,領導上級都要討好。

韓弋果不其然幾乎全票通過,就連程瀟也被同學們按了個獎上去,許嬌嬌無能無才,一多半的人看不上她,自然而然最後什麽也沒撈到。

劉佳麗全程皺眉抿嘴,不吭一聲,韓弋的票數直線上升,自己的心跳也跟著嗷嗷竄上去。

直到看到程瀟被全民推舉到了「個人勵志風采獎」時,劉佳麗的心跳短暫的停了兩秒,然後開始轟然炸裂。

劉佳麗的那些小動作數不勝數。

韓弋和程瀟都懶得理會,沒興趣,不好奇,劉佳麗這個人就夠硌牙辣眼了,唯恐避之不及,只有聽班裏人念叨才會了解一二。

韓弋偶爾想起這些,也只是一閃而過,在他看來都無所謂。

他直接去了籃球場,正趕上訓練結束。

“瀟兒!你媳婦兒!”

韓弋天天來等程瀟,這些體育生們都見怪不怪習以為常了。

“嫂子好呀!”

“嫂子今天氣色好多了啊!”

“今天的嫂子明顯比前一陣子有活力了!”

程瀟的隊友們一個接一個跟韓弋打招呼,像是見著了親嫂子。

韓弋本就是那種光是站在那,什麽也不說什麽也不做就給人一種疏離和清冷的感覺,但又很討喜。

加上韓弋是程瀟的男朋友,自己好哥們的男朋友,那也是自己人,所以這群男籃運動員們對韓弋又熱情又關照。

韓弋笑著回應關心和問候,不停道謝。

程瀟跑了過來,俯下身細細地看著韓弋的臉。

韓弋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臉有點泛紅。

“怎麽了?”

程瀟一臉認真,隨後輕松一笑。

“臉色是好多了。”程瀟想摸一摸韓弋的臉,剛伸手,又收了回去,被韓弋看個正著,不解地看著程瀟。

程瀟無奈又遺憾:“剛訓練完,手臟,想摸摸你怕給你蹭臟了。”

說完用手背抹了抹額頭的汗珠,韓弋看到那手掌除了磨出來的繭,幾乎布滿了灰黑色塵。

韓弋定定看了兩秒,抓過程瀟擦汗的那只手,傾身吻了一下程瀟的眼睛,考慮到這是公共場合,韓弋輕點一下就飛快地分開了。

盡管只有一瞬間,溫度還是留在了上面。

“辛苦了,想摸就摸,我又不嫌棄。”

程瀟還是竭力去忍了,不僅是想揉揉韓弋的腦袋,摸摸他的臉。

兩人一如既往去了食堂,挑了個角落坐下。

寒冬傍晚,夜色降臨,最溫暖最舒心的不過是和自己愛的人吃頓熱騰騰的晚飯,聊著彼此分開那段時間裏發生的趣事。

韓弋很喜歡聽程瀟講那些可愛的人,有趣的事,就好像發生在自己身上,在自己黑白灰的世界裏添一道色彩。

“現在感覺怎麽樣了,受風還會難受嗎?”

程瀟幾乎無時無刻擔心著韓弋的病情,畢竟是個慢性病,一時半會,甚至三年五年都好不了。

韓弋笑了笑,搖搖頭:“不會了,剛才一路走到體育館,吹了點風也沒有什麽感覺。”

換季終於過去了,韓弋最難熬的那段時間可算挺過來了,程瀟都不禁松了口氣。

“那些藥還都得吃嗎?”

“嗯,得吃。”

程瀟長這麽大沒怎麽生過病,幾乎不吃藥,偶爾吃一次能痛苦半天。

程瀟想到韓弋一次要吃一大把的藥。

“嘶……”

想想就頭皮發麻,滿嘴苦味。

韓弋被程瀟齜牙咧嘴的樣逗笑了:“沒事,習慣了。”

話是如此,程瀟還是心疼。

回到教室,程瀟就一直埋頭忙活,還半側個身,偷偷摸摸不讓韓弋看到。

韓弋好奇,探身想瞧一瞧,被程瀟攔住了。

他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等會媳婦,下課給你看。”

叮……

“媳婦你看。”

程瀟把一個保鮮盒捧到韓弋面前,裏面是幾顆剝好的葡萄,就是這葡萄有點醜,好像還被人攔腰截斷了一半。

韓弋笑個不停:“這葡萄還醜的怪可愛的。”

“嘿嘿嘿,媳婦快吃吧。”

“好,我吃完藥的。”

韓弋伸手到程瀟包裏找藥卻沒找著。

“藥呢?”

韓弋正納悶,程瀟用小叉子紮了個葡萄塞到韓弋嘴裏。

葡萄很軟很甜,一點不酸,剝了皮又滑滑的,抿了一下就滑下去了。

程瀟細細觀察著韓弋的臉,上面只有被葡萄甜到的驚喜。

“yes!吃完了!”

程瀟激動得不像是韓弋吃了顆葡萄。

韓弋:“?!”

程瀟的手指戳了戳韓弋的肚子,得意解釋道:“剛才那個葡萄裏面包著藥片,就是那個小不大點一個,放嘴裏沾點水就特別苦的那個,剛才是不是一點沒苦味啊?”

韓弋反應過來,還真是。

程瀟忙活一個晚自習,就為了讓韓弋連吃藥都是甜的。

唇齒間留著葡萄的甜香,似乎還有程瀟獨有的氣息。

如海洋,如藍天。

不管你是多麽破爛不堪,殘缺不全,他都會堅定的選擇你,包裹你,知曉你,治療你。

這份淡藍色的幸福和歡愉,純凈,安詳,廣闊。

如果可以用顏色形容一個人,那程瀟一定是藍色。

沈穩,勇敢,堅定。

程瀟在用自己的方式,一遍遍告訴韓弋,你要接受愛,你本應該被愛。

細水長流是耐心,洶湧澎湃是勇氣。

他隨時等待著,並準備著那扇大門的打開。

一定會很痛苦,因為那是傷口,也是心病,重覆著撕裂和愈合。

韓弋的視線模糊了,但面前那雙眼眸依舊閃亮,能穿過層層濃霧,告訴他相信希望。

程瀟慌了:“怎麽了媳婦?!還苦啊?是不是沒包好?快快快,喝口檸檬茶。”

自從韓弋病了,程瀟一般不會給韓弋喝這些甜的飲料,怕太甜了,韓弋的嗓子不舒服,咳嗽加重。

這會兒急了,暫時顧不上那麽多了,但也就給喝一口,兩口吧,算了算了,先不管這些了。

韓弋沒喝,揚著頭眨眨眼,壓下淚花。

“沒有,甜著呢。”

韓弋的聲音帶了些鼻音,喉嚨依然沙啞。

“那……”

“我就是……有些不太敢相信……”韓弋笑了,有些自嘲:“不太敢相信……程瀟這個人……會這麽愛……我……”

韓弋質疑的不是程瀟的愛,而是自己。

兩人沈默片刻,耳邊同學的吵鬧聲飄的越來越遠,教室裏的一切也隨之遠去,沒人註意到這方天地,這空蕩蕩的一角。

程瀟扶著韓弋的下頜,指尖還帶著葡萄的清香。

“別質疑,韓弋是值得被愛的,也本就應該被愛。”

當韓弋不在質疑自己時,那扇門上的最後一道鎖開了。

晚上,韓弋格外粘人,睡覺時還要程瀟把他緊緊摟在懷裏。

韓弋本以為甩掉了那些陰影魔障,其實是自己躲在黑暗裏,裝作看不到他們,和黑暗融為一體,自然就看不到黑暗了。

韓弋擰著眉頭,雙眼緊閉,呼吸急促,發著抖牢牢抓著程瀟,像是抓著救命稻草。

韓弋夢魘了,叫不醒。

往常韓弋都會驚醒,噩夢就會被打斷,但這次程瀟一遍遍喚著韓弋,卻叫不醒他。

“韓弋……我在……別怕……”

“我在……”

“韓弋……”

“別怕……”

“韓弋……”

韓弋這次的反應和上次在浴室很像,唯一不同的是,這次他沒有睜眼,沒有抱著自己,而是抱著程瀟。

短短的指甲刺入程瀟的皮肉,留下一條條紅印,甚至滲著血珠。

像是極度恐懼和瀕臨絕境下的掙紮與反抗,在本能的求救。

程瀟不覺得皮肉疼,也許真的疼,但被來自心臟的疼痛覆蓋了。

“韓弋……”程瀟將韓弋死死扣在懷裏,輕拍著他的臉,生怕拍疼了,聲音都發顫了:“別害怕……醒醒……我在呢……沒事……別怕……”

韓弋站在一片黑暗裏,前方有一扇大開的門,插滿了像利劍的暗紅光束,落在地上,像一道道迸射的鮮血。

門口赫然站著一個人影,不,是人是鬼看不清,他手裏拖著一把鐵器,似乎上面也掛滿鮮血。

他背著光,明明看不到臉,但那雙鮮紅明亮的雙眼,驚悚恐怖,直勾勾盯著自己。

好像死神。

死神拖著鐵器,以一種詭異的姿勢靠近。

韓弋被死死釘在原地。

明明夢到過很多次,從小到大一直沒變的場景,再次見到仍然會害怕。

那身影越來越近了。

四周都是黑暗,無處可逃。

“程瀟……程瀟……你會來救我的是嗎……我等你……我不走……”

“程瀟……你來帶我走好不好……帶我離開這裏……我不想再夢到這裏了……”

“我……我自己跑不掉……這次也是……”

那跟鐵器被揮舞到韓弋的頭頂,眼看要對著韓弋的腦袋砍下來。

這時,一個淡藍色的身影從身後覆上來,抱緊了自己,帶著十分熟悉的氣息。

自己好像飄了起來,被一雙手牽著,面前的死神越來越遠了,變得模糊了,周圍越來越亮,好像回到了藍天之下,目光所及繁花盛開,蝴蝶紛飛。

而那間房屋和裏面的死神漸漸縮小成一個原點,最後消失了。

噩夢終於有了盡頭。

程瀟松了口氣,韓弋終於冷靜下來了,但還是沒醒,但這已經足夠了。

程瀟等了半個小時,韓弋的呼吸一直平穩,安詳地躲在自己懷裏,嘴角似乎還掛著微笑。

韓弋第一次沒有被驚醒,噩夢似乎結束了,現在的夢境應該挺美好。

程瀟輕笑一聲,在懷裏人的額頭印下一吻。

在那之後,程瀟第一次知道韓弋的噩夢是什麽,往常韓弋都會中途驚醒,試圖擺脫,逃避,也是竭力克制,藏起病態的自己。

因為他害怕,害怕會傷害程瀟。

韓弋拼命的遮掩,希望在程瀟面前是個尚且完好的人。

他覺得,程瀟這麽好的人,自己能和程瀟在一起已是上天恩賜,怎麽能讓程瀟看到那片猙獰,這太殘忍了,不應該,不公平。

直到程瀟那句:“我隨時願意被你麻煩,哪怕是因為你而難過,痛苦,我都願意,甚至會覺得幸運,因為我能知道,我比自己想象的還要愛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