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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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沈醉的夜晚——

韓弋站在臥室的窗前,手機靠在耳邊。

冷淡眼眸似乎裹滿了風雪,投在窗外窸窣搖曳的綠葉,熱浪蒸騰著大地,金光刺得睜不開眼,僅是隔窗望著,就感到一陣悶熱眩暈。

程瀟從冰箱裏拿出蛋糕,切了一大塊放在盤子裏。又從櫥櫃拿出兩只透明玻璃杯,倒了八分滿的檸檬水。

程瀟做完這些,從褲袋掏出手機,倚在餐桌邊上玩了起來。但玩得並不專心,時不時看向那扇沒關緊的臥室門。

韓弋在程瀟面前毫無隱瞞,除了家庭。韓弋從不提,程瀟也不問,甚至會禮貌地回避,似乎是一種默契。

程瀟喜歡的僅僅是韓弋這個人,其他的本都不在乎。但唯獨家庭,那是韓弋病痛的根源,不可能不在乎。

與其不問,不如說是不敢問。

他很怕,怕問到敏感的問題,怕勾起韓弋的陰影,怕韓弋會像上次在浴室那樣恐慌害怕,怕韓弋會瞬間沈默……最怕自己的魯莽最後讓韓弋承擔後果。

他這麽愛他,捧在手心裏愛著,怎麽舍得讓他有一絲一毫的難過。

愛是轟轟烈烈,愛是小心翼翼。

韓弋掛斷了電話,推開了臥室門。

“沒事了,程瀟。”

韓弋的聲音輕松愉悅,程瀟心中懸著的石頭終於落地,腦子也停止了胡思亂想。

太好了,萬幸,終於松了口氣。

“真的嗎?那最好了,吃蛋糕吧。”

韓弋聽到「蛋糕」的瞬間眼睛閃過一道光。

“就知道你聽到蛋糕會兩眼放光……”程瀟笑道:“上次看你喜歡裏面的芒果,這次特地讓我媽多放了一些。”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聊著天,笑得仰面朝天。

直到……

“程瀟。”

“嗯?”

“你,你不想知道……剛才那通電話嗎?”

韓弋似乎很擅長觀察人心。

程瀟楞住,他想知道,又不敢問。

“其實沒什麽事……就,就是我……”

韓弋像是被鉗制住了咽喉,說不出話。

幾秒鐘後,吃力又笨拙地說了兩個字:“我爸。”

程瀟有一陣錯覺,感到莫名的怪異和違和。

像是在拼讀一個陌生的詞,很生硬,很模糊。

“他問我有沒有添亂,再就沒了。”

程瀟點了點頭,便一直垂著腦袋。

每次提到韓弋的家庭,氣氛都會變得沈重。這也是兩人一直不願提起的原因,總是難以化解。

這是韓弋第一次講起自己的過去和家。

出於什麽原因,韓弋不願再去思考了。

如果一定要有個解釋,那就是不願對程瀟有任何隱瞞。

韓弋記不大清幼兒園的生活,腦海中只閃過幾個模糊的畫面,腳邊的石子,打翻的餐盤,濕漉漉的衣服,和……逃跑時的慌張。

上了小學,韓弋每天都會起得很早去學校,因為他害怕撞見韓騰,只能趁著韓騰還在睡覺時逃走。

早上沒飯吃,就餓著,胃疼也不說。

沒有水喝,就渴著。

中午放學了,奶奶答應來接韓弋回家吃飯,韓弋很高興,他也有家人接了。

他在門口等啊等,等到門口沒人了,等到其他小孩吃過飯回來了,等到還有五分鐘上課了,也沒等到。

那時有一個男孩拉著自己的爸爸願意陪著韓弋等,被韓弋拒絕了,他不願意耽誤別人。

奶奶說她打麻將忘了,韓弋沒哭也沒鬧,很乖地一直自己上學自己回家。

那時候唯一天天牽著韓弋的小手過馬路的是一位三十多歲的交警叔叔。

交警叔叔說的最多的話是:“看到你就想起我的兒子,也這麽大了,我工作太忙,沒時間陪他和他媽媽,一直覺得很對不起他倆。”

兩年後,交警叔叔被調走了,韓弋的手裏攥著那顆糖,是自己考了第一班主任獎勵的,站在道邊等了很久。

或許是那時候,韓弋就開始思考,這些到底有什麽意義。

食言了可以靠一句道歉一筆勾銷,人與人之間的牽絆終究要斷開。

那年冬天,清晨太黑,路也很滑,突然的低血糖讓韓弋倒在了路邊的雪堆上,雪已經凍得堅硬,滾燙的鮮血滲透進去。

那是韓弋覺得最無助的時候,他不敢回家,也不敢去學校,太陽穴湧出的鮮血一滴滴順著臉頰流下。

他害怕爸爸媽媽知道,他害怕學校老師告訴爸爸媽媽。

因為這一切都是自己的錯,會耽誤媽媽上班,會惹爸爸生氣,會讓家裏白白浪費醫藥費。

韓弋還是去了學校,用冰水洗幹凈了傷口,暈暈乎乎地過完了一天,幸好媽媽加班,幸好爸爸出去喝酒。

韓弋坐在床上,垂著眼眸講著自己的過去,嘴角卻掛著微笑,好像再講別人的故事。

後來,大概是三四年級,韓騰把外婆家砸了,因為奶奶說溫姍有外遇,出軌,懷疑溫姍為什麽那麽快同意嫁到韓家,一定是懷孕了被甩了,想趕緊找個人嫁了,免遭人閑話。

從那時起那韓騰和溫姍隔三差五吵架,韓騰甚至會動手家暴。

韓弋在那兩年被拽到醫院做了四五次親子鑒定,結果都一樣,但沒什麽用。

初中那三年的膽戰心驚,風聲鶴唳,體弱多病,遍體鱗傷,但韓弋明白自己的無能為力,做什麽都沒有意義。

程瀟傾身向前,抱著韓弋,他的心酸楚一片,疼得似乎滴血。

卻不想韓弋道歉:“對不起,我講的這些……但……但我真的好像……沒有很快樂的那些……我真的……很努力在想……但還是沒有……只能想到這些……”

程瀟沒有說話,回應的只是越來越緊的擁抱。

韓弋曾想過,自己有什麽意義。

韓弋的含義是什麽,明明爸爸媽媽都不那麽喜歡自己,把自己生下來又不管不顧,如今的關心也只是監視和控制,對自己充滿懷疑和警惕。

答案就是沒意義。

韓弋的成長伴隨著不斷的思考,即便有短暫的情緒,過後也會理性地思考解決辦法。

一開始只是讓自己不再輕易地付出和滿懷期待地等待。

隨後是克制情緒,壓制感情。

一個一個經歷,一個一個放棄,情緒和感情剩的越來越少,人也越來越冷漠孤單。

冷心冷肺也是自我保護的一種方式。

不在乎,不去想,因為都沒必要了。

沒有任何意義了。

“但是,直到遇見你,程瀟。”

程瀟顫巍巍地說:“什麽……”

韓弋笑了笑:“走這一遭也值了,過去那些也都有了意義,就是為了能遇到你。”

程瀟註視著咫尺之間那雙烏黑的眼眸,他忽然明白了。

韓弋不會拘泥於過去,不會止步不前,不會活在過去的陰影裏。

他能與所有不幸和解,不被過去拖住前進的步伐。

幹凈,淩冽。

這也是韓弋純粹的原因。

所以,韓弋不會憂郁,不會哀傷,更不需要同情,可憐。

程瀟放開韓弋,眼神盡是溫柔,揉韓弋的腦袋說:“不說這些了,走,帶你出去玩。”

“好!上次路過家甜品店,裏面有一個蛋糕我想吃。”

“好好好,最近新上映個電影,恐怖片,去不去?”

“去!”

韓弋不需要同情和可憐,他也不在乎,何況沒人有資格這麽做。

心靈相通的人才知道,只有和韓弋一樣將往事當成雕零的花瓣隨風揚了,才是對他最大的慰藉。

像一朵開在極地的雪蓮,不斷雕零,再重生,敗落的花瓣沾著風雪,隨風遠去,每一次綻放,都比以往更加頑強堅毅。

程瀟和韓弋換好衣服時,程瀟的手機「叮咚」一聲,韓弋的手機也「嗡」了一聲。

是微信群消息。

群名是四個表情,兩只狗,兩個情侶。

楊天:@程瀟@韓弋,你倆有空沒啊,別光顧著談戀愛了,我跟阿哲在外頭玩呢,來不來。

楊天:阿哲難得出來一回,咱四個小聚一下啊?

張思哲:瀟哥韓哥,你們的阿哲難得休假,來吧來吧「哭」「哭」【哭】

程瀟和韓弋噗嗤一笑。

程瀟拎著手機發語音:我跟我老婆正要出門呢,你倆在哪了,發個定位,我倆馬上過去。

楊天:好嘞瀟兒。

張思哲:「興奮」「興奮」【興奮】

正巧楊天和張思哲在電影院附近,四人直奔新上映的恐怖電影。

楊天躍躍欲試:“恐怖片這玩意根本不嚇人,你就想,都是人假扮的,就不那麽害怕了。”

張思哲本不想看,被楊天慫恿加花言巧語給哄騙進來了。

“真,真的嗎……你,你別騙我啊天兒。”

張思哲瑟瑟發抖。

電影上來就一段陰森詭異的背景音樂,張思哲沒怎麽著,楊天先是「臥槽」一聲。

隨後,幾乎是切一個鏡頭,楊天都要警惕一下,如果是個人,楊天還勉強能撐住,如果下一秒是個鬼,楊天直接原地彈射起步。

張思哲看的入迷,也只是對懸疑的劇情入迷,幾乎忽略掉了這是個恐怖片。

而另兩個人……

韓弋羞憤地壓低聲音:“手,手拿開!”

程瀟的手鉆進了韓弋的衣服裏,揉著韓弋勁瘦的腰。

“讓我摟一會,我害怕。”

韓弋心說你電影都沒看幾眼,剛坐下手就忙前忙後,還在這嬉皮笑臉說你害怕?

但頂不住腰部太敏感,韓弋很快軟了下來,「哼」了一聲,隨即馬上捂住嘴,掃了一眼周圍。

程瀟貼在韓弋的耳邊,輕聲戲謔:“放心,周圍都沒人,楊天張思哲也不跟咱倆坐一塊,輕輕叫兩聲不會有人聽到。”

韓弋這才發現,四周竟然一個人都沒有,頓時身體一緊,程瀟也察覺到了,繼續放混話:“你知不知道,跟圖謀不軌的人出來看電影是很危險的。”

韓弋此時知道了,因為那雙手從腰腹伸進了自己的褲子。

韓弋僵持沒多久,終於忍不下去,吻住了程瀟。

楊天出來時還驚魂未定,張思哲一直跟楊天討論著案件,可惜楊天一個字也聽不進去。直到進了飯店的包間,喝了半杯冰水才冷靜下來。

程瀟笑道:“嚇得不輕啊哈哈哈!剛才誰信誓旦旦說恐怖片不嚇人的?”

張思哲:“我還是覺得那個男主……楊天?天兒,你醒醒啊天兒!”

楊天狠狠揉了把臉:“我說阿哲,咱能停止這個話題嗎?我現在滿腦子都是男主變成鬼的畫面,還有!你倆呢?真沒嚇到?你倆膽子這麽大嗎?!”

這倆心虛沈默,笑容僵在臉上。

程瀟「咳」一聲:“我倆,還真沒怎麽嚇到,哎呀快點點吃的吧,快點快點。”

吃飯時楊天喝了酒有些上頭,拉著其他人又去了一家酒吧。

韓弋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剛進來被這燈紅酒綠迷了眼,耳邊是搖滾的英文歌曲,男男女女一起玩牌搖骰子,一切陌生又新奇。

程瀟早已見怪不怪,被自己的哥們兒拉來這種地方很多次了。

程瀟從剛進來就一直牽著韓弋的手,另一只手劃拉著手機。

四個人剛坐下,就有兩個漂亮的女孩子端著酒杯走過來。顯然,一個沖著韓弋,一個沖著程瀟。

“請問一下,可以加個微信嗎?”

“這位小哥哥,可以加個聯系方式嗎?”

韓弋本能地往程瀟身邊躲,程瀟也大方地將韓弋摟在懷裏,微曲著手指,指節勾著韓弋的臉頰。

“不好意思,他不行,我也不行。”

兩個小姐姐勉強又尷尬地笑了笑,看出這兩人關系好像不一般,識趣地離開了。

楊天三兩下點了一桌子酒水,張思哲不喝酒,楊天特地給他點了可樂。

“祝咱們瀟哥和韓哥百年好合,伉儷情深,早生貴子,三年抱倆,五年……”

程瀟趕緊攔住:“得得得,你可少喝點吧。”

楊天喝得越來越上頭,程瀟酒量不錯,也替韓弋喝了不少,他不想讓韓弋喝太多,畢竟韓弋的胃一向不好。

韓弋有些微醺,手肘抵著桌子,支個腦袋。聽到程瀟手機響了,接著耳邊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聲音:“我出去一下,坐著別動。”

韓弋的眼睛幾乎閉上了,輕輕點了下頭。

等了幾分鐘,韓弋微睜開眼,覺得嗓子有些幹,看到桌子上還有一聽可樂,打開後喝了起來。

怎麽越來越暈……好熱……眼睛睜不開了……嘴唇好像麻了……渴……

等到程瀟回來時,韓弋幾乎趴在了桌子上,手邊是一聽剛打開的可樂。

程瀟快步過去,放下手裏的蛋糕,把韓弋摟在懷裏,又看了看那聽可樂。

完了,韓弋這個小笨蛋不知道碳酸飲料能加速酒精的吸收,本來沒醉,喝了這麽多可樂,這會肯定醉得不省人事了。

程瀟喚了幾聲韓弋。

“寶貝,寶貝?難不難受?能聽到我說話嗎?”

韓弋「唔」了一聲,察覺到自己抱著的是熟悉的身體,聞到熟悉的氣息感到好受些了,便又往那身體裏鉆了鉆。

楊天已經喝大了,張思哲扶著他去衛生間,吵吵鬧鬧地,韓弋也終於睜開了眼睛。

“程……瀟……”

“嗯,寶貝,想不想吃蛋糕,就是你下午說想吃的那個。”

“我,我們……不是……在,在酒吧嗎?哪……哪來的……”

“小笨蛋,騎手小哥哥送來的。”

“哦……我,我想吃……”

“好。”

程瀟騰出一只手拆開盒子,裏面是一塊精致的巧克力蛋糕,旁邊附著一只叉子。

程瀟看韓弋那樣子估計連叉子都拿不穩了,那就自己餵吧。

醉酒的韓弋格外聽話,一小口一小口抿著蛋糕,舌尖偶爾擦過嘴角。

瞇著的狐貍眼在紅黃的燈光下顯得更加妖嬈嫵媚,泛紅的臉頰和耳朵,微張的唇,一個不落地映在程瀟的眼裏。

韓弋正趴在自己懷裏,上身相貼,腰部凹陷下去,是個完全依賴的姿勢。

程瀟怕是要忍不住了,終於等到了楊天和張思哲回來。

“我媳婦醉了,我帶他先回家了。”

“行,行,行……好好……照顧……我韓哥……瀟兒,其實……韓哥……真的……真的,真特別,喜歡你……別看他……冷冷的……”

程瀟笑了笑:“嗯,我知道。我倆先走了。阿哲你看著點他。”

張思哲:“放心,你倆先走吧,帶韓哥醒醒酒。”

程瀟半摟半抱地把韓弋帶了出來,叫了輛車直接回家。

韓弋東倒西歪地進了門,又磕磕絆絆進了臥室,看到那張熟悉的床,直接躺了下去。

程瀟坐在韓弋身邊,問道:“寶兒,媳婦?換身衣服再躺著好不好?”

韓弋「嗯」了一聲,含含糊糊,依舊趴著不動。

程瀟的眼睛一刻也離不開醉酒的韓弋,如果不是韓弋醉了,就這副軟乎乎又聽話的樣子,自己真的想狠狠欺負。

“程瀟……”

“嗯?”

“對不起……”

程瀟一楞:“怎麽了?你沒有對不起我啊。”

韓弋的臉埋在被子裏,聲音悶悶的:“我……我,我沒有……我不是……不告訴……我害怕,我怕……我怕你會……會,會不喜歡我了……”

“我怕……我怕……我配不上你……你會……不喜歡我了……我害怕……害怕你不要我了……我的家,親人……這些……我怕你知道後……會走掉……”

韓弋不知是醉酒的原因還是什麽,感覺眼眶和鼻子酸澀起來。

接著自己好像被抱了起來,靠在溫暖的懷裏,隔著衣服能感知到對方的心跳。大提琴般低沈的聲音在自己的耳邊響起。

“別怕,別怕……”

像是琴弦奏樂,能夠與心靈共鳴。

“我不會的,不會走,不會不喜歡你,咱們的寶貝這麽好……別怕,別怕……我會擔心的……”

韓弋像是醉在了這沈穩悠揚的纏綿裏,這裏讓他心安,他不願離開,寧願溺死在這裏,永遠躺在這盛夏沈醉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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