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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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惑——

溫姍的車停在校門口,身上穿著簡潔幹練的白襯衫,黑色褲子,外面是一件灰色的風衣。

韓弋和程瀟一起出了校門,溫姍馬上迎了上去。

“你就是程瀟吧?”溫姍面色柔和,溫文爾雅。

“是,阿姨您好。”程瀟禮貌回應。

“程瀟啊,你的家長來了嗎?這段時間我們這有點事,韓弋一直麻煩著你們照顧,肯定添了不少堵,實在不好意思,我想當面道個謝,也準備了謝禮,希望你們可以收下。”溫姍避重就輕,冷臉撇了一眼韓弋又馬上笑著賠不是。

程瀟沒註意,但韓弋看得懂那眼神:死皮賴臉住人家兩個禮拜,真是夠好意思的,我都覺得丟人。

“不不不,阿姨,韓弋真一點麻煩沒添,我可希望有個人陪我了,而且我爸媽喜歡他喜歡的不得了。謝禮真不用了,我爸媽肯定也不會收的。”

程瀟連忙擺手拒絕,溫姍聽完倒是楞了一下,淡淡地看了看韓弋。

遠處的老程看到這邊的情況,也走了過來。

溫姍和老程見面後,同樣表達了感謝和歉意,老程也是對韓弋一頓誇,張口閉口都是喜歡,堅決不收溫姍的謝意,最後溫姍到底是沒送出去。

“你沒添麻煩吧。”溫姍手裏握著方向盤,眼睛一直看著擋風玻璃外的車道,神情全無,沒了半點之前的笑意。話本是詢問,語氣一出倒像是確認一樣。

“我有註意。”韓弋坐在副駕駛座位上,偏頭看著窗外的天,好像對溫姍的質疑沒有任何情緒。

日落的光不似正午那麽耀眼不可直視,山丘遮擋住了她的半邊容貌,但卻依然散發萬丈光芒,一圈圈光暈妄想將整片天空點燃,一道道金光似利劍要將這黑暗驅散。

日出於東而落於西。這位美麗又溫柔的夕陽小姐只好將最後的黃昏留在世間,意在療愈安慰塵世中奔波忙碌了一天的人們。

韓弋從小就喜歡看天,自己一個人在家時就窩在落地窗前,身後是昏暗寂靜的房屋,面前則是金黃的日落。

白天也會跑到樓下,坐在長椅上擡頭望著驚艷又玄幻的天空。韓弋想留住但無可奈何,只能奢望的多看幾眼。

溫姍聽到韓弋的回答似乎很不滿意,冷冷地繼續說道:“人家那是客氣地說不麻煩,喜歡你,誰願意讓個外人住自己家白吃白喝,就看你是個孩子才不好意思表現什麽。”

溫姍聲音有些提高,她重重地呼了口氣,韓弋都能聽到溫姍鼻腔發出的呼氣聲。溫姍指責又命令地繼續說:“以後別了,我嫌丟人。”

韓弋早已習慣冷嘲熱諷,平靜地應了下來:“不會了。”

韓弋本可以反駁,因為這原本就是溫姍的主意,她和韓騰一開始也達成共識。

而現在溫姍的態度卻截然相反,不過是因為那只是韓騰和溫姍走投無路而隨意拋出的一個借口,他們不需要負責,也不考慮後果,只考慮當下對自己最有利的路徑。

雖說是為了韓弋,為了孩子,倒不如說是因為其他原因需要暫時穩住這層關系,而韓弋不過是個雙方都心知肚明的借口。

而韓弋並沒有反駁,因為韓弋對溫姍和韓騰的反悔和推脫責任早就習以為常。

溫姍瞟了眼韓弋,轉頭不自然地眨了眨眼,心有所想,隨後語氣溫柔了許多,但卻有些別扭:“住別人家本來就不好,好像那孩子沒家沒人管一樣,這人家父母能怎麽想,是不是?家醜不可外揚,你這一住人家兩個禮拜。”

溫姍說到「兩個禮拜」不自覺加重了語氣,挺高了音調,充滿了震驚和荒唐,但馬上意識到了不對,聲音又緩了下來:“這不是給自己丟人嗎?”

韓弋始終望著窗外,夕陽僅剩幾道餘光,藏藍色的天空正慢慢吞噬著最後的金黃,一步步走向黑暗。

韓弋收回目光,原本映在瞳孔中的金黃在閉眼時消散,再次睜開時已成一灘深不見底的死水。

韓弋垂頭看著自己的雙腿,兩手十指交叉放在上面,始終沈默,目光淡然,看不透思緒和情感,因為韓弋根本沒有,這只是韓弋習慣似的空洞落寞樣子。

溫姍看到韓弋低下了頭,認定韓弋正在自己的教誨而悔恨難過,不由得有些滿足,繼而調整了坐姿,立直了腰身,一腳踩在油門上。

下了車,溫姍主動搭話:“這兩周啊,家裏那個老實多了,說話聲音都小了,脾氣改了不少,都知道來主動幫我了。一會回家別不說話,給點好臉色,畢竟現在還用得著他。”

韓弋產生了一絲疑惑,他長這麽大,從沒意識到韓騰的「用處」到底在哪,若不是溫姍這麽說,他可能到現在還在困惑溫姍為何要一直隱忍。

韓弋早就懷疑這個家沒有那麽簡單,他之前就有旁敲側擊問過溫姍,但溫姍從不對他袒露任何關系到家族網的信息,只有自己如何被婆婆和韓騰欺負。

後來韓弋通過自己觀察,也只是發現了一些無關緊要的信息,而且自從溫姍發現韓弋開始稍微明事理,便更加刻意隱藏和防備,甚至絲毫都不再透露。

韓弋記得從記事起,自己的奶奶每天在自己耳邊念叨溫姍和外婆如何不好,自己是她帶大了,一說能說上一整天,韓弋聽煩了也不說話,而是跑了。

後來自己長大了些,溫姍開始慢慢告訴他關於自己的過去。

自己還幾個月大的時候,溫姍上班,就托奶奶照顧自己,結果奶奶一天不給自己吃的,喝的水都是接的自來水,之後無賴地說溫姍沒給韓弋吃飯喝水錢,自己一分錢沒有。

後來溫姍買好食材,奶奶要麽故意多放鹽,要麽故意多放油,或者直接把菜弄個半熟,甚至不怎麽切或者幹脆不切,刻意做米飯不做粥,又放到冰箱冰硬了再拿出來餵韓弋。

之後借著逗韓弋玩機會就狠狠打韓弋拍韓弋,或是把韓弋一次次踢倒,小韓弋每次即便感到疼但都笑著爬起來,扶著墻找奶奶,剛走一步就又被踹倒,然後再爬起來。

溫姍看到韓弋身上的淤青,奶奶解釋說小孩學走道自己摔的。

韓弋上了小學放假時,奶奶便天天出去打麻將,把韓弋一個人反鎖在家。

小韓弋餓了但家裏沒有任何吃的,自己也沒有錢,就出門找奶奶。

小韓弋沒有鑰匙,但奶奶告訴了他自己在哪打麻將,結果小韓弋在那並沒有找到。

回來後門又鎖上了,自己只好在樓下的長椅坐著,擡頭看著無邊際的天空發呆。

院子裏有結伴的小孩子,每次看到韓弋都嫌棄地避開他,或是站的遠遠的用童真的聲音喊到:“那個小孩是流浪兒,是乞丐,離我們遠點,臟死了!滾出小區!”

“對!滾出去!這裏不歡迎你!”

“你別坐在那,弄臟了我們還怎麽坐!”

“你們看他長得像妖怪一樣,我要保護我家,我警告你,你趕緊滾出這裏!”

孩子們又四處收集石子,要打跑面前的怪物。小韓弋睜著漂亮的狐貍眼直勾勾望著他們,低著頭嗖的一下跳下長椅跑出了小區,在小區門口的便利店前石臺階上坐著,抱著膝蓋依舊望著天空。

後來韓弋再也沒出過門,一個人窩在落地窗前看天,一看就是一天。

溫姍在韓弋上初中時將過去慢慢告訴了韓弋,也是從初中開始,奶奶對韓弋的態度徹底變了,甚至變得覆雜,一會討好,一會咒罵,永遠都在這兩個極端。

同時,韓騰變得沒有印象裏那麽頻繁的動手打人,或是經常憤怒咆哮。

更奇怪的是溫姍和韓騰一齊開始對韓弋上心,關註起學習和生活,準確說是監視,因為始終沒有最重要的信任。

好的時候什麽也不說,壞的時候往死罵,一直持續到高中。

思緒拉回現實,當下。

韓弋擡眼看了一眼溫姍,背光下看不清韓弋的眉眼,只有一道橫在眼睛上的黑影。溫姍全當韓弋答應了,笑著帶韓弋回了家。

一回家,韓騰就走了過來,主動接過韓弋的包,韓弋要換鞋時還殷勤主動地遞上了拖鞋,滿臉笑意地問道:“兒子,最近累不累啊?你們二中我聽說老累人了。”

“還行吧。”韓弋不鹹不淡地回答。

這大概是這麽久以來韓弋第一次正面回答韓騰的話,還是在閑聊的時候,韓騰瞬間來了勁頭。

“兒子啊,別太累,差不多就行了,別把自己累壞了,二中那制度太誇張了。”韓騰好像真的為韓弋抱不平一樣,竟有些著急和擔心。

“嗯。”韓弋看到韓騰第一次這樣,也不忍心再冷淡,難得有了點情緒,聲音也有了溫度。

“我今天看到那個程瀟了。”溫姍突然說道。韓弋聽到這個名字時眼前一亮,心裏湧上一股暖流。

“那孩子我看著挺不錯,我要送禮人家父子倆堅決不要。”

韓弋沒註意到自己的嘴角竟有了笑意,眼底溫柔。

“哦,那還行,別是什麽亂七八糟的人。”韓騰的臉冷了下來,意味不明地看了眼韓弋。

韓弋本來微微揚起的嘴角又垂了下去,他隱約覺得,如果父母知道程瀟是體育生,或許態度就會來個360度反轉。

這一晚韓弋一家三口難得坐在一起吃了頓晚飯,可以說是其樂融融,歡聲笑語,但基本都只是韓騰溫姍兩人在找話說,生硬又勉強,韓弋偶爾會回答幾句。

強行制造出的和諧和溫馨虛假得讓人難以忍受,甚至更加折磨。

韓弋回到房間,還是習慣性抵在房門待了一會才離開,打開手機彈出來一堆消息,是程瀟。韓弋馬上笑了起來,心軟的似一片清水。

程瀟:小狐貍,我也到家了。

程瀟:我媽知道你回去了之後還難過起來了,老程一直安慰她呢。老程也是,回來跟我念叨你叨叨了一道。

程瀟:你那裏還好嗎?

程瀟:不管怎樣一定要告訴我,說好的不許背著我偷偷難過。

程瀟:很擔心你,每一分每一秒都是。

程瀟:你可是我心愛的老婆大人。

程瀟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讓韓弋覺得沈重又酸楚,一時手足無措,像根木頭。

程瀟的愛意洶湧澎湃且明目張膽,總是能一擊將韓弋那謹小慎微的壁壘沖破粉碎,用濃而烈的情與意再將韓弋包裹起來。

我要清除那腐朽潰爛的過去,將你擁入懷裏,成為你未來最堅實的城壘。

韓弋按住語音鍵:“我很好,放心吧……”

韓弋剛想松開語音鍵,看了看程瀟發來的那些信息,想到什麽,隨後吞吞吐吐硬著頭皮憋出來一句:“老,老公。”

韓弋馬上松開了語音鍵,穿衣鏡映出了韓弋燒的火紅的臉和脖子。

韓弋之前在和程瀟親昵時,被程瀟使過各種手段叫「老公」,自己最後都招不住然後老老實實叫了出來,換來的卻是程瀟更猛烈的。但即便叫了那麽多次,再叫還是會害羞和生硬。

果不其然,程瀟馬上回了消息,也是一條語音。

“寶貝兒,你知道嗎,我現在特別想……”程瀟語速很慢,聲音低沈戲謔,一種成熟男性特有的磁性嗓音一陣一陣刺激著韓弋的耳朵,酥麻微癢,而後的聲音添了絲邪魅:“把、你、吃、得、連、骨、頭、都、不、剩。”

韓弋的耳膜轟然作響,程瀟的聲音像無數細小的電流從耳根流向全身,一點一點吞噬著韓弋的感官,全身不受控制的發軟無力。

韓弋很快逃脫了那片漩渦找回感覺,甩了甩頭想驅散掉腦海裏那些揮之不去的場景,然後視線再次回到手機屏幕上,看著微信聊天界面上方「程瀟」二字,本來韓弋想了好久到底要給程瀟什麽備註,現在一秒鐘就麻利地改了:大壞蛋。

大壞蛋一晚上都在和韓弋打電話,其中大部分都是叫韓弋明天來自己家,說老程他倆不在,自己在家孤單寂寞又害怕,需要老婆大人陪一陪。

韓弋哭笑不得,最後答應了。兩人聊到很晚,韓弋困得睡了過去,手機在微張的手掌裏還通著電話。

另一邊的程瀟聽到韓弋第一次打哈欠時就讓韓弋去睡覺,韓弋不答應,說自己不困,後來又連打好幾個哈欠,程瀟即便看不到也能想象到韓弋困還硬挺那副倔強的小模樣,可愛又惹人心疼。

程瀟哄著說道:“寶兒,你困了就睡吧,電話就放著,你睡了我就掛斷,好嗎?”

韓弋還在堅持,卻被程瀟再次拒絕:“哎呦親愛的老婆大人,早點睡明天就能早點起,就能早點見到你老公,快睡吧。”韓弋拗不過,最後真的睡了過去。

程瀟聽著電話那邊韓弋的聲音越來越小,說話越來越模糊,最後只剩下平穩的呼吸聲。

程瀟輕聲一笑,聽著韓弋的呼吸聲聽了好久,困意席卷上來,最後溫柔又不舍地說了句晚安,便掛斷了電話。

周天早晨,冷冽的寒風逍遙了一夜,給萬物鍍上了一層冰晶,眼前一片幽靜的霧藍色,冰冷卻有些憂郁,仿佛只要靠近,就會打碎在冰封中沈睡的這人世間。

太陽剝開了雲霧,光線穿透冰層落在大地上,兩個人影重疊在一起,一高一矮,互相擁抱著對方。

程瀟把自己的圍巾摘下來圍在韓弋的脖子上,又捧起韓弋的雙手放在嘴邊呼氣暖手。

“怎麽不多穿點呢,手冷死了,鼻子都凍紅了。”

“想早點見你,太著急了,就沒顧不上。”

程瀟咧嘴一笑,韓弋勾起嘴角。

程瀟抓著韓弋的手放在自己的衣服兜裏,像個燃燒著的暖爐,融化周圍的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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