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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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常——

“媽,韓弋等不到車,我把他帶回家了啊。”程瀟一手牽著韓弋的手,一手跟自己的媽媽打電話。

電話開的免提,程瀟媽媽的聲音傳出來。

“我就說嘛!就住咱家多好,快把他帶回來,外面冷!”程瀟媽媽頓了頓,電話隱約傳出老程的聲音。

“奧對,搭出租車回來!”

“好好好。”

程瀟掛斷了電話,轉頭對韓弋說:“看吧,說了不打擾,你看老程他倆多希望你留下來。”

韓弋在程瀟面前拼命隱藏自己的不堪和落魄,他害怕暴露自己,害怕充斥著暴力和壓抑的家庭被程瀟發現,害怕程瀟會被嚇跑,但換成別人他就不會害怕。

但這一切都瞞不住程瀟。

程瀟沒有過問一句和韓弋的傷或者被趕出家門有關的事,而是直接牽著韓弋回自己家。

那些沈重而痛苦的往事遠不如帶你回家重要。

回到程瀟家,一開門就看到程瀟的父母在門口守著,倆人看到韓弋開心的不得了,剛要湊上前就被程瀟蹭的一下橫在中間攔住了。

程瀟不想讓父母看到韓弋的傷。

“你倆幹嘛?!別嚇著韓弋。”程瀟展開雙臂用身體不停阻攔,還時不時回頭朝韓弋使眼色,讓他趕緊去自己房間。

“程夫人您該睡美容覺了,您再熬夜多貴的護膚品也救不了你衰老了!還有你,老程!你忍心讓老媽衰老嗎?還不快勸她睡覺。”

“死孩子,一口一個老媽,老老老,我就這麽老嗎?!”程夫人伸手就要收拾兒子。

“哎哎哎!生氣會變老!”

“你走開!小韓吶,我老不老啊?”

不老夫人試圖越過不孝子去確認自己到底老不老,一個勁扒拉擋在自己面前的半個身子。

“您,您很年輕。”韓弋趕緊回答道。

程夫人馬上就笑了,但轉頭又是一巴掌拍在程瀟的腦袋上。

“哎呦!”

程瀟抓住老媽拍在自己頭上的手就往老程懷裏送。

“老程,交給你了!”

程瀟說完就摟著韓弋往自己房間跑。

“謝謝叔叔阿姨留我。”

韓弋急匆匆道了謝就被程瀟拐走了。

關上房門,程瀟發了幾句牢騷。

“這麽晚還不睡,就知道靠護膚品,滿桌子都不夠用的。”程瀟嘆了口氣。

“老程也真是慣她,我都嫌自己這電燈泡太亮。”

“你怎麽了?真被嚇到了?”

程瀟轉頭就看到韓弋在楞神。每次韓弋楞神就微低著頭耷拉個眼皮,視線有些渙散,雙眼沒有焦距。

“沒,沒什麽。”

韓弋回過神,沖程瀟笑了笑。

其實韓弋不過是回想著剛才程瀟家的小打小鬧,有些開心和好奇罷了,因為自己從未見過,不曾體會過。

能有幸看到就是恩賜了,通過一遍遍回想的辦法,讓這珍貴的一刻在腦海裏留得深一些。

“行,你等我一下。”

程瀟說完就出去了,又很快回來了,手裏提著藥箱和幾袋冰袋。

“去床上坐著,我給你塗藥。”

韓弋微張著嘴,直勾勾看著程瀟。

“想發炎嗎?告訴你不可能。”

程瀟按著韓弋的肩膀讓他坐在自己床上,給他冰袋讓他先敷臉,自己把旁邊的轉椅撈過來坐在韓弋面前,低頭在藥箱裏認真翻翻找找,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

“我小時候好動老受傷,我家的藥箱就可全了,到現在也是,因為訓練,還特地分出個跌打扭傷系列。”

程瀟說話的功夫就把東西找齊了,在桌子上擺了一灘。

“臉過來,先幫你擦幹凈。”

韓弋沒聽夠,但還是乖乖把臉靠過去,程瀟幫他擦去臉上胡亂一抹後還殘餘的血漬。

之後拆了個酒精棉用鑷子夾著,輕輕給傷口消毒。

“嘶。”韓弋疼得一哆嗦,倒吸一口涼氣。

“稍忍一下,我給你吹吹。”

酒精擦過的地方涼涼的,緩解了點疼痛。程瀟擔心韓弋還疼,想分散分散韓弋註意力,就開始講自己的歷史戰績,不想著韓弋竟然喜歡聽。

“有一次啊,我爸帶我去公園,那裏面有松樹,上面還有松果,我趁著我爸接電話就爬了上去摘,給我爸嚇個半死,把消防隊都叫來了,我還坐在樹枝上沖他炫耀手裏的松果。”程瀟講著突然噗嗤一笑。

“結果那樹枝突然斷了,老程正好就在底下,我就砸他身上了,他腰間盤突出,我一點事兒也沒有,消防員還有幾個憋不住笑出聲來的,結果老程回去還被我媽教訓了,說不好好看著我,活該被砸。”

程瀟自己笑的停不下來,韓弋也跟著笑個不停。

韓弋喜歡聽程瀟講他自己的過去,好像那些快樂都發生在自己身上,看過別人的童年就當是自己也過了一回,也蠻幸福的。

程瀟看韓弋笑了,知道他愛聽,又吧啦吧啦講個不停。程瀟的童年豐富的不得了,豐功偉績數不勝數,一度把程瀟父母嚇得差點過去。

有次小程瀟自己要下廚,差點把廚房炸了,拆過電視拆過電腦主機,在家裏玩滑板打碎了程夫人一面化妝鏡和半桌化妝品,程夫人一時不知道是先收拾小程瀟還是先心疼化妝品。

小程瀟霍霍完家就去外面找樂子,翻墻爬樹,抓螞蚱往井蓋裏丟要為民除害,因為跳進小區噴水池裏抓了條金魚被保安大爺追著跑,第二天老程買了一條還回去還一個勁跟保安大爺賠不是。

“那條魚後來呢?”韓弋好奇。

“唉,我當時特地帶了個袋子,裏面裝上水,抓到就放裏面,結果那大爺跑的是真快,我光顧著逃命了,沒註意袋子被劃了個大口子,水都流光了,回家的時候魚都斷氣了。”程瀟相當惋惜的嘆了口氣。

韓弋臉上最後一處傷被處理好了。

韓弋心說這魚沒水就算了,還要被顛簸一路,也是夠慘的,不愧是程瀟。

“你把頭發……算了,你別動了,老實敷冰袋吧。”

程瀟上身前傾,又靠近韓弋一些,目光聚集在韓弋額頭的傷,他伸出兩根手指,一根一根挑出和傷口血液混在一起的頭發,讓後用手掌向上一推,把額前的頭發都掀了上去。

程瀟的手掌帶著溫度,貼在韓弋冰涼的額頭。

這手好暖和啊。

韓弋沒意識到自己又向前貼了貼,只是下意識尋找熱源。

沒有頭發遮擋,傷口一覽無遺。

程瀟皺著眉在燈光下仔細看了看,然後如釋負重似的無聲嘆了口氣。

不幸中的萬幸,玻璃沒有直接紮進去,傷口不深也沒有殘留玻璃碎渣,只是被劃了道口子,但這長度怎麽著也有兩三厘米了。

韓弋偷偷瞟著程瀟,看到他凝重的神情,撐在床上的手攥緊了床單。

對不起,你本不該有這樣的表情。

程瀟不知道從哪摸出來個女孩子紮頭發用的細小皮筋,把韓弋前額的頭發紮起個揪揪,立在腦門上。

“啊??”韓弋猛的擡頭,一臉懵逼。

“哈哈哈,多可愛。”程瀟靠在椅背上狂笑。

“你別急,這樣方便處理傷口。”

韓弋悶聲:“哦。”

“程夫人一堆這些小飾品什麽的……”程瀟打開新的酒精棉,沿著傷口周圍消毒時又講了起來:“我洗臉時候嫌頭發老沾上水或者是洗面奶,就隨身帶個小皮筋,把劉海紮起來,跟你一個樣。”

程瀟又打趣:“但沒你這麽可愛。”

“你在學校怎麽不紮頭發?”韓弋斬釘截鐵地問。

程瀟的手一頓,眼神飄忽:“呃……”

韓弋死死盯著他,臉上寫著:別想跑。

“那,那不是,嘖,哎呀!那麽多人我嫌丟人!”

韓弋認真地說:“真的?你竟然會有覺得丟臉的時候?”

韓弋沒想到沒皮沒臉的程瀟竟然會註意形象。

“閉嘴!老實敷冰袋!”

“奧!”韓弋無辜懵懂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的。

程瀟的喉結滑動一下。

心說真要命,那雙幹凈透亮的眼睛配上這副可憐的樣子真讓人恨不得撲上去好好寵著。

“處,處理完了,我出去放藥箱。”

程瀟忙手忙腳裝好箱子逃出去了。

韓弋納悶,出去怎麽急成這樣,而且這麽久還沒回來。

衛生間裏,程瀟一遍遍用冷水洗臉,還拆了個冰袋貼在臉上,他想趕走剛才腦子裏生出來的一些少兒不宜畫面,用冰涼的觸覺壓制心中燒起來的火。

“臥槽……”

門哢噠一聲打開,程瀟洗了個澡,頭發還在滴水,換上了一套灰色冰絲睡衣,正胡亂的擦著頭發,整個人看上去沒有任何異常。

“去洗個澡吧,臉別碰水。”程瀟對韓弋說。

“嗯。”

韓弋進了衛生間,避開傷口脫了衣服。眼神一斜看到了鏡子裏的自己。

臉頰還有些紅腫,隱約有手印,嘴角破了,臉也劃傷了,額頭的傷被包紮好了,看不到什麽樣子,腦門上面的小辮子還紮著,韓弋想了想,還是拆下來了,遮住額頭的傷。

而自己身上,腹部有一大片是紫紅色的,胳膊和小腿有好幾處大小不一的淤青,甚至開始發黑,碰一下就很疼,所以韓弋幾乎是發著抖洗澡,幾次險些沒站穩。

韓弋身上塗著沐浴露,手上有泡沫,突然小腿和胳膊一陣刺痛,整個人身體一麻失了力,撐著墻的手打了滑,毫無防備的跪在了瓷磚上,膝蓋磕了上去發出「咚」的一聲悶響,下一秒衛生間的門被打開,接著是浴室的門,程瀟手裏拿著新的幹浴巾和自己的睡衣闖了進來。

他一直守在外面,等程瀟洗完親手把浴巾和衣服給他,中途就聽到摔倒的聲音。

先是一大股白蒙蒙的熱氣混著玫瑰花香沐浴露氣味撲面而來,香味遇熱蔓延膨脹,玫瑰花的香氣迅速填滿衛生間的每個角落,從四面八方鉆進程瀟的毛孔裏,他本有些醉意,但看到地上的韓弋又瞬間清醒過來。

韓弋身上塗著了泡沫,跪坐在地上,兩條腿疊著歪向一邊,一只手捂著膝蓋,另一只手用力抓著浴缸的邊緣,指尖泛白,白皙的皮膚被熱氣熏的有點泛紅,但胳膊和腿布滿了青紫的瘀斑,整個人劇烈顫抖,擡起頭目光驚恐的看著程瀟。

程瀟看著韓弋的樣子先是震驚,然後心裏酸痛苦澀起來,小心地一步一步朝著韓弋走過去,他害怕嚇到韓弋,因為疼痛可能會喚醒韓弋的恐懼和自我保護。

果然,程瀟剛邁開腳,韓弋慌張顫抖的聲音響了起來,甚至有些失聲:“別,別過來,別過來,別過來……”

並用手竭力擋住自己的臉把頭扭向一邊,身體不停向後躲,死死抵住浴缸的邊緣。

“韓弋,別怕,我是程瀟,我是程瀟。”程瀟溫柔的喚著韓弋:“我在呢,別怕,別怕。”

“韓弋,韓弋,不要躲著我,不要害怕我。”

程瀟在韓弋身前蹲了下來,而韓弋意識到了什麽,猛的扭過頭,對上程瀟飽含神情與溫柔的眼神,眼底還閃爍著光,眼圈通紅,微笑著看著自己。

韓弋雖然鎮定了一點,但仍然抖得很厲害,緊緊的抱著自己。

“程瀟,程瀟,程瀟……”韓弋哽咽著,不停叫著眼前人的名字。

不,應該是心裏的那個人。突如其來的恐懼讓他本能尋找避風港。

“嗯,嗯,嗯……”韓弋每叫一聲,程瀟就應一聲。

原本腦海裏只是閃過幾張落了灰又模糊的圖片,當韓弋的餘光看到自己跪著坐在地上,瞳孔急劇收縮,那些圖片上的灰塵驟然消散,一張張,像影片似的連在了一起,最後播放了起來。

“躲屋裏了?給我滾出來!”韓騰一腳踹開了小韓弋的房門,門鎖歪歪扭扭掛著,最後「咣當」一聲掉在地上,門口的人背著光,看不清神情,但能看清那雙紅怒的雙眼,手裏拎著長條的東西,像個惡魔。

突然間,程瀟發現韓弋的眼神變了,從一開始的恐懼害怕變得渙散空洞,沒有焦距,眼球開始不停的顫抖,並且抱著自己抱得越來越緊,手指死死抓著胳膊,指甲紮進皮膚,已經滲出了血,甚至還要沿著胳膊繼續撓下去,留下一條條血印;

“我錯了爸爸!我錯了!我錯了!我不敢了!”

小韓弋被韓騰一腳踹倒,跪在了地上,雙手撐著地,手背上是稀裏嘩啦掉下來的淚珠。

“韓弋!韓弋你看著我!韓弋!韓弋你怎麽了!”

程瀟的手抱著韓弋的臉,讓他看向自己,但韓弋沒有任何反應。

“手松開!松開!”程瀟去拉韓弋抓著胳膊的手,好在程瀟力大,把手拉開並制住了。

韓弋的指甲裏混著沐浴露的泡沫和血,兩個胳膊各留下五個鮮紅的指甲印和幾道抓痕。

韓弋剛被制住又開始掙紮起來,甚至想把程瀟撲倒。

“別打我別打我,放開我,走開!走開!”韓弋不停推著程瀟。

“韓弋,乖,沒事了沒事了,別怕別怕。”程瀟一把抱住韓弋,將他鎖在懷裏,摸著他的頭發,安撫他的情緒。

小韓弋回房間,用椅子抵著門,在床上抱著自己縮成一團躲進被窩裏,哭累了便睡了過去,眼底還含著淚。

韓弋掙紮幾下後開始冷靜下來,然後整個人無力的靠在了程瀟懷裏。

程瀟感受到韓弋平靜下來,松開了他,擡起他的臉。

韓弋的眼睛開始恢覆正常,視線也逐漸聚集在程瀟的臉上。

“程瀟,程瀟……我……對不起……我……”韓弋止不住哽咽,無助且愧疚的眼睛被淚水模糊了,漸漸看不清眼前人,但能聽到他激動又溫柔的聲音:“嗯,我在,我在,不用對不起,沒事的,沒事的。”

程瀟再次把韓弋擁入懷裏,用自己的溫度安撫他。

離開浴室的時候,程瀟穿著自己拿給韓弋的那套睡衣。原來身上那套沾上了水和沐浴露,他幫韓弋洗完澡,自己又洗了一遍,還找了個大浴巾把韓弋裹了起來抱回房間,說一會還得給他塗藥,衣服先別穿了。

韓弋被放在床上,臉和脖子還紅著。

“怎麽,都是男的,看光了還害羞啊?”程瀟勾了勾韓弋通紅的臉,戲謔道。

韓弋一聲不吭偏開頭,心說被按在浴缸看遍摸遍的人又不是他,而且這人脫衣服脫褲子也不打個招呼,那震撼程度一般人可受不起。

“上回在學校只看了上面,這回看全了,還滿意嗎?”

最後四個字程瀟刻意貼在韓弋耳邊挑著聲音一字一字吐出來,說完輕笑一聲。

韓弋只覺耳根酥麻,裹著浴巾往床裏面扭了扭,扔給程瀟一句:“拿藥去。”

程瀟噗嗤一笑:“好,等著。”

不一會程瀟拎著藥箱回來了,這個藥箱跟上次的不太一樣,程瀟特地給韓弋展示上面貼著的標簽「跌打扭傷」。

“這就是我家的藥箱分箱,程瀟專屬跌打扭傷系列。”

韓弋聽完這介紹笑了一下。

程瀟坐在床邊,趁著韓弋還在笑,便一手掀起韓弋的浴巾,從裏面撈過來一條腿放在自己腿上。

韓弋感覺身下一涼,一只手正抓著自己腳踝,笑容凝固一秒,下一秒就開始亂竄,掙紮著剛要抽回來一點就又被拽走。

“你幹嘛?!”

“給你塗藥,老實點。”

程瀟話音剛落,冰涼的觸感從小腿的淤青傳來。

“嘶。”

程瀟給他揉腿幫助藥物吸收,同時讓瘀血化開,按揉的時候力氣有些大,韓弋強忍著疼痛。

“忍著點,這回沒有小故事給你分散註意力,叫你身上有傷不說,這回膝蓋又新添兩位。”程瀟按住輕微顫抖又想縮回去的腿惡狠狠地說。

韓弋低下了頭沒吱聲。

程瀟一如既往沒有多問,只要韓弋不提自己就不會去問。那些東西對於韓弋來說是怎樣的存在,只有韓弋自己最清楚,況且今晚韓弋的反應,自己更是不敢莽撞去問。

但如果韓弋永遠不說也不是個辦法。而且,剛才的韓弋實在有些不對勁。程瀟的目光暗了下來,對韓弋的反常產生了疑慮。

程瀟要抓另一條腿的時候,韓弋突然平靜的說:“我剛才,是不是很不正常。”

程瀟擡頭看著他,有些驚訝,沒想到韓弋會問他。

韓弋沒等他回答,又繼續說了下去:“我……”

韓弋皺眉想了想,接著說:“記不清自己摔倒後在幹什麽,好像不受控制,當時腦子裏都是過去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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