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七章 月下冰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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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永鋒最終還是昏了過去。

但他很快又醒了,準確來說,是被程祿“拍案而起”的動靜驚醒了。他的意識還沒回籠,就聽到程祿在旁邊發火的聲音:“……這些都沒用,都解不了毒!那個藍靛瑤居然沒把解藥帶在身上,好得很……!”

段永鋒從沒聽過程祿發這麽大火,莫名其妙地覺得有點好笑。他緩緩睜開眼,發現自己好像躺在太守府的床上,還一眼就瞧到了床邊兩步遠處的程祿。然而程祿正背著他,並沒能馬上註意到身後的人已經醒了。

知雲郡主回話道:“佘虛那邊正在全軍集合企圖報覆,烽火連天鑼鼓連連,連遮掩的心思都沒了。不如我們就趁勝追擊,殺他個幹幹凈,也能順勢搜刮他們的解藥……段將軍,你醒了?!”

郡主雖然坐得遠,但正正對著段永鋒,利眼辨人。她這麽一喊,程祿、太子、太守就和她一起擁到段永鋒床前,簡直把微弱的火燭光當了個幹凈。一時間,段永鋒那昏沈沈的腦子甚至分不清是他自己眼黑了,還是單純的光線被阻而已。

“……你們在議論戰事,我怎麽可能不醒?”段永鋒沒提他聽到的“沒解藥”的事,笑了笑,聲音略黯啞地徐徐回話,“佘虛人鳴鼓起兵了?”

“對。”知雲郡主回道,“正在集結,很可能連夜就要打過來了。”

“那你們還不去準備,都待在這裏做什麽?”

“我們只是在商議……”知雲郡主頓了頓,心說幹脆讓大將軍拿個主意,於是索性全說了,“我們想確定,這一戰的目的是僅僅防住佘虛的進攻,還是幹脆一鼓作氣,反撲佘虛人。”

段永鋒想了想:“我要是沒記錯,大軍還有三天才到,你們怎麽就想提前發動進攻?”

“一來,佘虛大軍集結,全軍壓境,容不得我們謹慎。戰也得戰,不戰也得戰,不戰反而還滅了自己士氣。”知雲郡主回道,“二來,佘虛的王子已死,軍心大亂,想必……”

“待會兒。”段永鋒不由得打斷道,“你剛剛說什麽?佘虛的王子死了?”

“……對。”

“來前線那個?怎麽死的?”

知雲郡主看了一眼身邊的小太子:“……太子殿下射死的。”

“……???”段永鋒足足楞了三秒,才反應過來,“不會是那個信號彈之前的事吧?太子射死了佘虛的王子,然後你們就發信號彈示意撤退?!”

全中。

知雲郡主點點頭:“正是。”

“殿下,你這也……”段永鋒簡直驚了,他自己也曾經距離佘虛的大將很近,但從沒想過要用袖裏箭一箭直接釘死對方。畢竟佘虛那麽多人在場,就算一擊成功,也很難全身而退。沒想到小太子居然膽子這麽大,不僅一箭弄死佘虛的國家繼承人、前線級別最高首領,還全須全尾地回來了!

這麽一想,段永鋒頓時覺得未必下毒成功、還被毒蛇咬了一口的自己……確實不是什麽天選之子哈。

小太子有點不知所措,感覺自己犯錯了,但又覺得應該是做了件大好事:“我就是遠遠地在木樓上,看到一個帶著鳥羽高冠的人,猜想他應該地位不低……”

他嚇得連“本宮”都不說了,段永鋒無奈一笑:“殿下不必說了,無論如何木已成舟,何況這也不算什麽大錯,也算是好事一樁。”

老實說,換段永鋒自己,在高處看到一個風騷的顯眼目標,也會覺得一定是個重要人物。憋不憋得住一箭弄死,也是個問題。

知雲郡主道:“那大將軍覺得……”

“我相信你們心中早有決斷。”段永鋒的氣息有些不足,緩緩道,“佘虛剛吃了敗仗,還要起兵報覆,他們的準備也不充分……你們要是有把握,不如一了百了。”

他的聲音有些無力,但語氣很深沈,好似能穩定在場每個人的緊張心情。小太子和知雲郡主點點頭:“明白了。將軍放心,我們親自率兵迎擊!”

“殿下註意安全。”段永鋒笑了笑,慢慢道,“還有……用我的印信寫封傳書,讓大軍加快行軍,盡快抵達。”

照理說主將的印信是決不能外借的。但段永鋒現在的狀況,別說寫信,起身都難。所以他說這話,情理之中,但聽著又讓人生出一股悲壯的意味。

小太子知道這會兒說什麽安慰都不管用,上前抓住段永鋒沒什麽力氣的手:“將軍放心,本宮一定為你報仇!”

“為我報仇,更是為我朝千千萬萬的無辜百姓報仇。”段永鋒看著他,音量不大,話語卻仿佛擲地有聲,“殿下貴為皇儲,鳴鏑之處,一呼百應,祝您得勝歸來!”

“一言為定!”

小太子面露堅毅,好像在來這裏的短短幾天中一下長大了不少。他道別完,毅然決然地轉身走出房間。知雲郡主和太守也與他一同備戰,和段永鋒簡單道別後跟著走了。

太子剛出門,就有一名將士跑過來,抱拳道:“太子殿下、郡主、太守大人,雲城軍及段家軍騎兵隊已集結完畢,聽候指令!”

小太子走在當前,背脊挺直,目光堅毅:“準備出征!”

“是!”

***

屋子裏只剩下程祿和段永鋒。

段永鋒躺在床上,剛剛說了一大段話,這會兒又有點昏沈了。他努力睜眼看向程祿,只見對方坐在床邊,背著光、垂著頭,臉色沈沈的不知在想什麽。

段永鋒有心讓他輕松些,搭話道:“你不去?”

程祿看向他,眼珠子黑沈沈:“待會兒。”

“哦,好吧。”段永鋒笑了笑,感嘆道,“沒想到小太子居然弄死了佘虛的太子,比我們還膽大包天。我這也算極限一換一了啊,值了。”

程祿定定地看著他,一言不發。

段永鋒問:“怎麽?”

程祿忽然問:“你知道你現在多難看嗎?”

段永鋒笑嘻嘻道:“大概有點感覺吧,我現在睜開眼睛都感覺有點困難,手也不太好動,腿的話……沒什麽知覺了。”

“你現在渾身都腫了,紫紅色。”程祿的語氣很冷酷,像是努力冰封著、壓抑著某些情緒,“難看死了。”

“哎,那我跟你道歉唄。”段永鋒語作輕松,“不過啊,我以前可是看過‘巨人觀’的。你知道什麽叫‘巨人觀’嗎?就是屍體……”

“別說了!”程祿冷冷打斷,“你救我幹什麽?我都能操縱蠱蟲,還怕藍靛瑤的毒蛇嗎?你行動之前能不能過過腦子?”

“唉,那時候哪有時間過腦子啊。”段永鋒輕嘆一聲,“而且我都不知道那是什麽,就看到一個黑影竄出來,就身體先於意識地把你撲開了……”

“你以前在戰場上也這麽傻嗎?”程祿也不知自己哪裏來的無名火,明明他應該感激的,卻還是忍不住發脾氣,“你這麽貿然行動,早就死了幾千回了!”

“嗨,戰場上的作戰服可是很厚的,抵抗炮彈不一定百分百有用,蛇蟲什麽的還是能完全避免啦。”段永鋒虛弱一笑,“你覺得難堪,就別看了,去幫太子吧。我剛剛看他好像心境提升不少,或許快成功了吧……”

“無論是不是,你都看不到了。”程祿看著男人的眼睛,語氣愈發冰冷,“藍靛瑤身上沒解藥,我給你吃的只能抑制一時,無法治愈。剛剛你昏迷的時候,還給你吃了那條蛇的蛇膽,不過看來作用不大……”

段永鋒早有預料,反倒沒那麽緊張:“還有多久時間?”

“……活不過今晚。”

“那也沒關系啊。”段永鋒看著程祿的眼睛,“我只是從夢境裏醒來而已,別擔心啦,祿祿。”

他動了動手,好像想擡起來。程祿不知理解成什麽意思,總之,握住了。

“哦,這樣我是真的覺得手很腫了,光是想象就覺得我很難看。唉,我英明神武的英姿啊,你還是別看我了。”段永鋒低笑,“……你這樣碰我的手,沒問題嗎?”

“……沒事。”程祿抓著男人的手,稍微俯身,看著段永鋒的臉。這會兒段永鋒的臉又腫大又黑紫,著實不好看。他還輕微蹙著眉頭,額上冒出虛汗,連手心都有些濕了。

程祿卻不甚在意地握著,看著他:“痛嗎?”

“……這個問題,我不太敢回答啊。”段永鋒說話的氣息已經很弱了,汗水似乎流進了眼睛,火辣辣的,他閉了閉眼道,“我怕我說疼,你就一刀送我出去了。”

“別廢話。”青年的眉頭緊鎖,從旁邊拿了一條擰幹的毛巾給他擦了擦臉上的汗。段永鋒似乎覺得這陣涼爽有點舒服,眉眼舒展了一會兒,輕笑道:“祿祿啊,我怎麽覺得你和我說的最多的話,就是‘別廢話’呢?”

“……因為你廢話特別多。”程祿看他似乎輕松了一些,說道,“吃一塹長一智,以後不要這樣了。”

段永鋒覺得暈眩又來了,閉眼輕笑:“這哪控制得住啊……”

程祿感覺握住的手不僅汗濕,還不斷顫抖,低聲問道:“要我給你喝點立馬昏睡的藥嗎?”

要青年當機立斷結束這種痛苦,他實在做不到,但配點效力大的催眠藥還是辦得到的。眼一閉,一睜,段永鋒就會脫出夢境了。

段永鋒卻又慢慢睜開眼:“不用啦……”

程祿皺著眉:“可是……”

“祿祿,我想上城樓去看看。”段永鋒低笑道,“我想看看太子和郡主出征……還有人能把我擡上去嗎?”

“……有。”程祿閉了閉眼,然後睜開,濃重的情緒藏在了眼睛深處。

“等著,我去找人。”

***

是夜,雲城城門大開,門樓燈火通明。雲城軍及段家軍的騎兵隊,氣勢洶洶沖出城門,動靜響徹四野。

太子的將旗第一次打了出來。銀白色的旗幟在夜空中飛揚,猶如月夜下印著寒光的尖刀,直沖佘虛大軍插去。

雲城門樓之上,升起了黑色的“段”字牙旗。

這代表著威名赫赫的段大將軍坐鎮城中,威震四野,無人膽敢進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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