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章 名為“苦難”的畫卷

關燈
問完探子之後,知雲郡主準備遣退旁人,單留太子、國師、大將軍和太守下來繼續商議。

探子當然也要撤走,但他的腿還傷著,行動不便,於是一名士兵負責把他背走。程祿站得近,順手幫忙扶著。直到探子安安穩穩地爬上士兵的背,程祿這才松手。

探子不知道扶自己的人貴為國師,但也用濃重的口音說了聲謝謝,然後和其他人一起撤走了。

段永鋒看著廳堂的大門關上,感嘆道:“大夫也走了,我還打算問問剛剛聽得那一堆‘媽媽咩咩’的到底是什麽方子來著……”

“剛剛那個?”知雲郡主聽著好笑。她好歹在雲城待了非常久,記得個大概,於是道:“‘掰通咩’是木賊,‘坑媽背’是假地豆,‘媽肝單’是南方菟絲子……算了我不一個個說明了,反正就是這些,再加上山辣椒、草珊瑚、細辛、團葉槲蕨。藥材都搗碎,加入白酒拌均,包住放入鍋裏加水煮沸,然後用紗布取出藥,紗布外層再加松樹皮包裹,外敷。每天換藥,據說七天就好了。”

段永鋒聽得一楞一楞的:“這就好了?傷筋動骨一百天呢?”

“所以我說是‘據說’。”知雲郡主回道,“……不過好像消腫效果挺好。”

“我說呢。”段永鋒看了一眼程祿,“這藥要是這麽神,我以前就不至於因為骨裂就在床上躺了一個來月啊……”

程祿心說你頭一天就下床溜達了,哪裏算是躺了一個多月。

好在段永鋒只是隨口說兩句題外話,很快轉回正題:“郡主是還有話要說?”

“正是。”知雲郡主回道,“我想大將軍應該也有類似的想法吧?剛剛就發現將軍似乎也有點探究的神色,不過你什麽都沒說,所以就我想著等他們走了再談談。”

段永鋒笑了笑:“畢竟是郡主的下屬。”

“是我的下屬,不過誰都不能保證萬無一失,我也沒那麽剛愎自用。”知雲郡主確實不怎麽會露出小女兒姿態,講話果斷幹脆得很,“將軍是不是覺得,剛才那探子的話,聽著有點令人生疑?”

“過於坎坷,以及過於順利,都會令人生疑。”段永鋒並不否認,“大婚可以混進去……這意思,應該就是希望我們去吧?”

太子疑惑道:“你們是說,這是陷阱?”

“暫時不確定。”段永鋒道,“只是我們也不必現在就著急。不是說這兩天就會組織一場進攻嗎?先看看這個事的情況吧。”

“我也正有此意。”知雲郡主回道,“是不是套,先從這場戰事開始看吧。”

太子對戰事還在紙上談兵的階段,疑惑道:“這場戰事是真,如何?是假,又如何?”

“不管真假,都看了實際情況再說。”段永鋒道,“退一步講,即便婚禮是真的,即便我們真要派人混進去,去的人也不可能很多。只有幾個人的話,準備起來很快,最遲到當天再決定也不遲。”

“大將軍所言極是。”知雲郡主的思路就清晰很多了,“如今最重要的事,就是備戰。太子、將軍、國師來如及時雨,雲城軍士氣大增,也能騰得出一定人手到其他城鎮。我已經安排下去,雲城將士調出部分增援其他城鎮,天不亮就會出發。將軍還有什麽吩咐要一並執行嗎?”

“沒了,郡主英明,我等就先聽候差遣了。”段永鋒道,“不過我有句話不中聽,郡主聽了不要見怪。”

“將軍請講。”

“那名探子若是真有異心,即便只有他一個,也有可能動搖郡主原本固若金湯的防衛。”段永鋒道,“我聽聞,蠱蟲之類的東西不僅能控制人,還會傳染,要是剛剛那個探子說了假話……”

知雲郡主蹙眉道:“這倒是個麻煩事……”

“蠱蟲這事,他大概沒撒謊。”程祿忽然道,“我有八九成的把握。”

段永鋒楞了一下,垂頭一笑:“原來剛剛國師伸手扶他,不是無的放矢。”

知雲郡主眉頭一展,大喜過望:“國師還精通這些?!”

“精通談不上,不過我知道一些中了蠱蟲之後的脈象和表現。”程祿道,“我確定,一般蠱蟲肯定是沒有的。只是操持蠱蟲的人能力要是在我之上許多,我就未必能發現這裏面的端倪了。郡主若是沒有專人處理這些,我這裏倒有幾點建議。”

“我們這邊還真沒有精通蠱蟲的,先前問過一些寨老,大家都說只是聽聞過,不曾親眼見過,更沒有熟悉這些的。”知雲郡主苦笑道,“國師要是真有辦法,但講無妨。”

“一來,先隔離那探子幾天。”程祿道,“二來,我開一個方子,熬出藥來混在他最近幾天的飯菜裏。若是有蠱蟲,大多能除掉。即便蠱蟲厲害難以根除,他也會出現腸胃疼痛等反應,一試便知。”

郡主眼睛一亮:“有勞國師!”

太守問:“不知這方子是否可用於日常的蠱蟲預防?”

“是藥三分毒,不建議天天吃。”程祿端著國師的架子,即便頭發還沒幹、蔫耷耷的,也顯得特別有範兒,“不過,一些重點人員回來的時候,倒是可以吃一頓看看有無反應。”

“這就夠了!”太守欣喜道,“我們正煩惱佘虛那邊若是真來了擅長蠱毒的藍靛瑤,該怎麽預防和應付,國師就來了,真真是……天降神兵!”

太守原來差點把“瞌睡碰上枕頭”脫口而出,好險臨了換了個雅詞,不然真是太不配國師的氣質了。

要事說完之後,幾人又簡單說了些先遣隊和後續大軍的衣食住行安排,這就散了。

段永鋒和程祿一塊走的。兩人一路上沒怎麽說話,肩並著肩,踏著朦朧月色,回到了兩人共住的院子。

***

第二天一早,知雲郡主帶著太子和段永鋒去看本地軍營,程祿則是直接去醫館幫忙。

雲城不算太大,知雲郡主為了加強作戰力量,早已開始實行民兵政策,因此城裏較大的醫館也同時當軍醫處。程祿去轉了一圈,發現情況不容樂觀。

他遣人去給知雲郡主帶了個口信,然後自己就動員醫館裏的人和帶來的幾個士兵,行動起來。

於是段永鋒來醫館找人的時候,差點被滾燙的藥水撒個正著。

“你這是……?”段永鋒看程祿提著一個木桶,略顯吃力,上前幫忙拎住了,“在消毒嗎?”

程祿這會兒臉上包著手帕,手裏還拿著一支大炊帚。炊帚竹片上濕噠噠的,剛剛程祿就是用這東西蘸藥水、撒藥水,跟戰地醫院裏醫生們噴灑消毒液的情形有異曲同工之妙。是以,段永鋒一下就猜中了這是在做什麽。

“別楞著,繼續撒。”程祿將炊帚一並塞到段永鋒手裏,“把這桶都撒完。”

段永鋒看了看手裏那冒著熱氣和奇妙味道的一大桶,認命地動手了。

程祿退開些,在不遠處和他說話:“這裏內外傷員混雜,見血的兵不少,抵抗力低下的民眾也多。交叉感染的風險太高了,必須要經常消毒通風才行。”

段永鋒明白了:“醫館自己不消毒嗎?”

“太忙了,他們顧不上。”程祿道,“而且藥材也嚴重短缺。我還是保證了大軍來後會馬上補充藥材,才能臨時抽調部分出來熬藥消毒的。”

段永鋒一點也不奇怪藥材緊缺這件事:“我們剛剛去營地,各種物資都很緊張。戰事拉長線,生產力嚴重下降,原本囤積的物資消耗太快了……你往邊上去點兒。”

程祿走開了:“我看一些民眾,都是抵抗力低下引發的病癥,雲城的民眾營養攝入水平是不是下降了?”

“糧食短缺、種類單一的必然結果。”段永鋒皺著眉灑水,“我去營地裏看,將士們都很精疲力盡。郡主說軍糧緊張,藥材更是短缺。這種情況下,藥材當然緊著傷員用,消毒之類的就沒人考慮了。”

“但還是得做,不然一旦爆發什麽疫病,那就都沒指望了。”程祿道,“周圍城鎮也是類似情況?物資運輸不通暢了?”

“雲城是附近最大的城池了,雲城都撐不住,更別說周圍的其他城鎮。近處的生產力驟跌,要從遠處運物資,這個時代可不是那麽簡單的事。”段永鋒道,“昨天我就看出來了,桌上菜色不算少,但大多是素的,油腥太少了。郡主給太子洗塵都這個水平,看來本地的物資確實很緊張。”

程祿道:“大軍可以幫忙運糧草,暫緩危機。”

“我知道。”段永鋒一邊撒藥水一邊道,“讓太子和郡主去商議了。”

“他倆現在幹什麽去了?”

“培養感情唄。”

“說人話。”

“……看雲城的民生情況去了。”段永鋒道,“我讓郡主有什麽建議和意見都同太子商議。我走的時候,太子那種求助的眼神,要多好笑有多好笑。”

程祿挑眉:“我當你還以為自己就是來打仗的。”

“哪兒啊,在其位謀其事唄。”段永鋒舉了舉手裏的桶,“就像你,不也在幹自己該幹的嗎?”

“這是在給太子留下示範的印象。”程祿道,“他知道要愛民、護民,才會漸漸體會到自己的責任。”

“那我估計今天這趟‘雲城生產生活視差之旅’會給教給他很多。”段永鋒繼續往邊邊角角裏灑藥水,感嘆道,“只要去過經歷戰事的城鎮,很少有人對此毫無觸動。”

段永鋒說正經事的時候,程祿很少有不同意的。

“所以現在,我們正在用苦難喚醒責任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