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七章 墜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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槍聲回響山谷之時,段永鋒正緊緊抱著程祿飛速往山下滾。

程祿其實聽到槍聲了,但他的腦子反應不過來,快速滾落使他覺得耳邊劃過的草木摩擦聲好似轟鳴。翻滾的速度又快又重,好像要不受控制地無窮無盡滾下去。他似乎連怎麽呼吸都忘了,所有疼痛都感受不到了。只是被段永鋒的雙臂牢牢扣住,雙眼緊閉,腦子懵然,速度飛快地往下沖去。

段永鋒卻是努力保持著睜眼的狀態。

唰啦啦——!

坡上有大大小小樹木擋在前方,段永鋒像是操縱失控車輛一般在高速中盡力調整著方向。大的盡量避開,小的就直接碾過去,思路是很清楚,但瘋狂滾動中的身體未必受控制。無數灌木、碎石、帶針植物劃過他的手臂,碾在他的後背,甚至撞得他的手臂劇痛到接近麻痹的地步,他也咬著牙,不敢松手。

不知滾了多久,段永鋒終於盯準了一個不那麽寬敞的緩沖地帶,帶著程祿提前滾歪,最後堪堪停在了緩沖地帶的邊緣。

停下來後,程祿意識到自己正靜靜地趴在段永鋒身上,已經是幾秒之後。

青年腦袋發懵地動了動。

“嘶……”段永鋒感覺自己手痛腳痛渾身痛,而且幾乎要喘不過氣了,苦笑道,“祿祿,先從我身上下去。”

程祿其實也渾身痛,但自覺還能忍受,趕緊起身爬到一邊:“你怎麽樣?”

“不太好,估計有幾個地方的骨頭傷到了。”段永鋒慢慢坐起來,一邊痛得齜牙咧嘴一邊開玩笑,“你太重啦,祿祿。”

“你還有心情廢話!”程祿簡直想打人,但這會兒無論如何是打不下去的,“哪裏傷到了?”

“說了你也沒辦法弄。”段永鋒想擡手指指青年的腿,結果手一動彈就鉆心的疼,“嘶……祿祿,你腿上流血了,還有力氣撕衣服包紮一下嗎?”

“……沒有,我本來就撕不動。”程祿不覺得自己腿上那個褲子被劃破的傷口有什麽,在他看來,段永鋒才是真正需要緊急處理的傷員。

男人的臉上、肩膀、手臂、腿、甚至是後背,到處是傷口,小到擦傷,大到染紅後背一大片的臟汙痕跡。程祿蹲在後面看,心裏著急,卻什麽都做不到。

他們就這樣滾下來,甚至連一瓶清洗傷口的飲用水都沒有。

“哎,巧了,我現在也沒力氣撕衣服了。”段永鋒的手其實已經痛得基本動不了,尤其原來護著青年腦袋的右手,這會兒幾近完全麻痹。段永鋒很清楚這情況不妙,可現在說這些沒用,他就故意避重就輕。

他慢慢站起來,程祿跟著站起來想扶他,結果青年自己還晃了晃。段永鋒哪裏敢要他來扶,說了句“渾身痛你別碰我了”,自己緩緩走到了一顆大石頭的後面,重新坐下。

程祿跟著他一起隱蔽下來。

“我剛剛看了一下,我們可能往下滾了六七十米。”段永鋒道,“現在就祈禱閆組長比他們先找到我們,不然我們兩個殘兵傷員,估計今兒就交代在這裏了。”

“烏鴉嘴就閉上吧。”程祿本來就心裏著急,聽到這種話,忍不住話裏帶刺兒,“有說話的力氣不如多休息,說什麽‘交代’不‘交代’的……”

“不說‘交代’,難道說‘殉情’嗎?”段永鋒有心逗他,讓他放松一點,“可惜,那一箱蟬卵都在後備箱,沒辦法帶上。不然咱們只要有一個活著,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哈哈哈……”

蟬卵一年孵化,十七年化蛹成蟲,男人倒還計算得挺精細。程祿聽著他的話,沈默了兩秒,緩緩從外套內袋裏掏出一個東西。

“……這不是老楊的子彈盒嗎?”段永鋒略微喘著氣,定睛一看,疑惑道,“你藏這麽好幹什麽?”

青年的手指頂住機關處,輕輕一掰,盒蓋就打開了。

——稻草之間,一根短短的樹枝斜卡在對角,中間的洞裏靜靜躺著一顆白色米粒似的東西。

“這……”段永鋒忽然意識到了什麽,“你找出來了?!”

“對,就是它。”程祿道,“早上找出來的,中午放進來了,順手收在口袋裏。”

“那你還要我把那一箱都搬上車,唬我呢?”

“我原來打算回到兩溪市再和你說。”程祿頓了頓,又道,“……其實,我今早就隱隱有種感覺。”

“感覺?”段永鋒往山上的方向擡了擡下巴,“關於這個的不詳預感?”

“當時還不知道,現在想來可能是吧。”程祿的神色淡淡的,“我以為是我想多了,就沒告訴你。其實讓你把那箱蟬卵搬上車,也是有點預防的意思,只是我沒預料到會變成這樣……抱歉。”

“呃……”段永鋒難得清楚聽到青年向自己道歉,“這怎麽成你的錯了?不要拿別人的錯誤懲罰自己。而且就算你提醒我,我也做不了什麽,難不成還把老楊的砂槍借出來嗎?那肯定會被高速路收費站的兄弟們扣下的哈哈哈……”

程祿知道他這是在幫自己放松精神,略帶強硬地打斷道:“你別說話了,你知道自己講話的時候多虛嗎?”

這倒是實話,段永鋒胸口疼得很,不敢用力呼吸,所以說話聲都弱了不少。又氣弱又話嘮,程祿都要被氣樂了。

“唉,我知道,我這不是強打著精神嗎?”段永鋒無奈道,“我感覺天旋地轉的,腦子昏沈得很,眼睛都花了……哎,我懷疑剛剛刮到了什麽有毒的植物……”

程祿一聽,本來就沒放松多少的神經一下就再次繃緊:“中毒了?現在什麽感覺?不,你別說話了,保持清醒就行。”

段永鋒聽著好笑,面上故意裝虛弱——雖然他是真的感覺眼前發黑,但自覺精神還算可以——低聲道:“哎,我要坐不住了,得找個地方靠一靠……”

“你別靠著石頭!”程祿想起他背後還有傷,哪裏敢讓他用背靠著臟兮兮的石頭。青年挪近,坐到男人身邊:“你靠著我吧……會壓到你的傷口嗎?”

“可能吧,但我實在沒力氣了……”段永鋒確認青年肩膀上沒傷,慢慢歪頭靠上去,但也不敢全身重量都放上去,“我……”

轟——!!!

山上驟然傳來爆炸巨響,程祿不由自主地渾身僵了一下,段永鋒感受到了,就費力地擡手,握住青年的手。

“別怕。”男人渾身都痛,可說話的語氣還算平穩,好像天塌下來他還能站起來撐住似的,“他們一定是拿到蟬卵了,然後炸車銷毀證據而已。”

“別用這麽冷靜的語氣說這麽可怕的話。”程祿皺眉道,“我們要不要繼續往下走?他們炸了車,接下來是不是就得下來找我們了?”

“不一定。我們逃下來了,他們無法確定我們手上有沒有武器,也無法知道我們是不是已經求援……這裏的山路就一條,如果他們不拿了東西趕緊走,很可能會被支援我們的人追蹤……只要他們比較專業,就知道要拿了東西就快點走。”段永鋒這會兒說話已經連不上了,說一句喘一會兒,“炸車,是為了防止車載記錄儀,記下他們的樣子……”

程祿皺眉道:“你別說話了。”

段永鋒道:“我的相機,我的GOPRO……”

“你單位會賠的,再不濟我買給你行了吧?”程祿簡直服了,他搞不懂這會兒段永鋒怎麽非要說話,“你可安靜點兒吧。”

“還有最後一句。”

“什麽?”

“……要是他們下來了……你趕緊逃。”說是一句,其實根本不止一句,“往下面跑,盡量走草多樹葉多的地方,不要留下腳印……”

程祿想說“你別說了”,但神使鬼差的,青年問道:“那你呢?”

“我,我可是上過戰場的人,一個打十個不是問題啦,哈哈哈……咳、咳。”段永鋒被自己的玩笑嗆到了,咳了兩下,又繼續道,“實在不行,你就許願讓我回來嘛。”

“……我不會把這麽珍貴的願望浪費在你身上。”程祿冷酷道,“自己好好活著。”

“哎,誰還不想好好活著……”段永鋒慢慢吸了一口氣,徐徐道,“祿祿,我好困啊……”

“!”程祿一驚,扭頭道,“你清醒點!”

“我知道,但腦子太暈了……”段永鋒道,“你捏一下我的手。”

雙人的手這會兒還相握著呢,程祿立刻照做了。

“嘶……!”段永鋒被痛得瞬間清醒,“你倒也挺使勁,效果堪比小型重金屬live。”

“不然?”程祿也不敢讓他別說話了,就怕他一不清醒就徹底“過去了”,於是只得陪聊,“沒聽到動靜,應該沒下來。”

“專業的唄,萬幸了。”段永鋒昏昏沈沈的,努力運轉自己的腦子,“你身上的蟬卵,準備怎麽辦啊?”

“……我會處理的,你別管了。”程祿道,“你就當它還在那箱子裏吧。”

段永鋒這會兒已經有些耳鳴了:“什麽?”

“我說你別管!保密!”程祿提高了一些音量,“就當我還沒找出來!”

“……哦……”段永鋒無聲地笑了笑,“知道了。”

程祿和他搭話:“你想要什麽牌子的新相機?填補償單的時候好像可以合理要求新款,你可以想想這個。”

段永鋒道:“都行,但照片和視頻回不來了……”

“……再來拍不就好了。”程祿感覺自己畢生的安慰人的功力都使在這兒了,幹巴巴回道,“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你還陪我來嗎?”

“……行吧。”

一刻鐘後,天空中終於傳來了直升機螺旋槳的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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