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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二十年的夙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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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老師原以為,三個人當中主導的總是段永鋒,那查案的主力應該也是他。

沒想到進屋後,程祿在劉巧巧的對面坐下了。而段永鋒只是掏出一支錄音筆,打開,放在了旁邊的桌面上。他甚至還有閑心拿過小狗崽銜進來的球,往外一扔,看著狗崽又跑了出去。

程祿看了一眼這個“不務正業”的家夥,沒管他。

“來說說吧。”青年看向對面的劉巧巧,語氣挺平靜,聽起來不像警方詢問,反倒像聊天,“死亡和覆活,這兩個節點時你身上發生了什麽?”

“其實我也不是很清楚……”劉巧巧道,“我只有一些模糊的記憶,我甚至無法確定這些記憶是準確的。”

“那就說說這些模糊的記憶。”程祿道,“從死亡開始。”

這問題乍聽起來還有點哲學性,劉巧巧點點頭,說道:“嗯,我記得的。那時候我應該是因為高燒並發癥,燒得整個人都暈了……”

“你記得這些?”朱老師插話問道,“我還以為當時你已經昏迷了!”

“有時候還能有點意識,聽得到你們說話。但我動不了,也說不了,你們當然就沒發現我醒了。”劉巧巧輕聲一嘆,拍了拍自己丈夫的手,“我聽到你都著急哭了,可惜當時沒辦法嘲笑你。”

這些話,現在聽起來似乎是為了輕松一下,但想想當時的情況,卻叫人笑不出來。

歸根結底,正是因為劉巧巧回來了,才能笑著說這些話。

小狗崽叼著球回來,在段永鋒腳邊玩兒。段永鋒低頭看著它,心說自己明明和它不一樣,還是被餵了一嘴狗糧。

相比之下,程祿就一直很淡定了:“然後呢?後面發生了什麽?”

“再往後,其實也差不多。”劉巧巧回道,“我有一陣忽然……呃,我這麽形容吧,不知道你們有沒有過這樣的感覺——就是有時候在睡覺,在半睡半醒間,聽得到外界的所有聲音,但是身體的其他部分完全沒蘇醒,無法動彈。”

段永鋒點頭:“有啊,我有這種狀況的時候,基本都在快醒來那會兒。”

“對,我當時忽然有一陣,變成了這樣的情況。”劉巧巧道,“比之前從昏迷中醒過來的時候,還要更清醒一點。周圍人在說什麽、做什麽,誰說的哪句話,一清二楚。但我就是動不了,也沒辦法搭話,但覺整個人飄乎乎的。不過,之前一直因為生病而感覺很難受,那會兒忽然就不覺得難受了,輕松不少。”

“……回光返照。”程祿道,“應該是彌留之際。”

這話放平時不太好聽,但劉巧巧都死回來了,也就不太忌諱青年這些說辭,點頭道:“對,我也是這麽想的,因為後面我就沒什麽記憶了。”

也就是說,彌留之後,劉巧巧走了。

她把死亡說得像是睡覺,人在睡著的那一刻,是不知道自己睡著了的。五感漸漸關閉,意識下沈,於此刻長眠。

劉巧巧就這樣把死亡這件事輕輕揭過。

段永鋒好奇道:“死後的世界是什麽樣的?”

“不知道……”劉巧巧搖頭苦笑,“傳說中的那些黑白無常、奈何橋、孟婆、閻王殿……我完全沒見過。應該說,我對死亡之後一點印象都沒有,什麽感知都沒有。對你們來說,二十年過去了。可對我來說,好像就是睡一覺,然後就醒了。”

程祿道:“說說這一段。”

“這一段,比前一段還沒說頭呢。”劉巧巧笑嘆一聲,“我就記得,猛地有一陣蟬鳴,特別大聲。然後我一睜眼,就在家門口了。”

程祿瞇了瞇眼:“蟬鳴?”

“嗯,就像現在屋外的那樣……”劉巧巧頓了頓,又道,“不對,感覺比這個還響,跟在耳邊忽然炸雷了似的。”

朱老師點頭認證:“你回來那一會兒是特別響,所以你推門的時候我一下都沒聽到。”

“……”程祿覺得,之前的猜測大概要成真了。

“你一醒來,就是站在家門口嗎?”青年繼續確認道,“沒從別的地方回來?就是在門口,站著的姿勢?”

“對呀,就是這樣。”劉巧巧起身,走出客廳跨出大門,然後面向裏面站著,“我一睜眼,就是這樣了。不過當時門是關著的,我一推,就進來了。”

朱老師點點頭:“我當時在廚房,出來的時候,正好看見她從門口走到客廳中間。”

說著話的時候,劉巧巧就進來了。程祿看著她的動作,一言不發,靠著椅背半瞇著眼。

小狗崽把球拱到了劉巧巧腳邊,劉巧巧彎腰給它撿了,扔出去,小狗崽就顛兒顛兒地跑出去撿球了。

程祿轉向朱老師:“朱老師,問你點事。”

“你問。”

“我聽說過去二十年,你經常思念劉老師,還經常去掃墓。”程祿緩緩說道,“那麽,你是否每天,都在希望她回來?”

“……”剛直起身的劉巧巧,站在原地靜靜看著自己的丈夫。朱老師也看了她一眼,回道:“……對。”

“每天嗎?”

“這我不記得了。”朱老師回道,“我一個人,沒別的事好做。每天放學後,操心完學生、上課那點事,總會不由得想起過去、瞎捉摸一些荒謬的念頭、想一些不切實際的願望……不見得是我故意去想的,有時候就是那麽劃過腦子,覺得她好像還活著,就想著‘你快回來吧’。”

程祿問道:“還想過,她從門外回來的場景?”

“想過,不止一次。”朱老師道,“我一個人坐在客廳裏,就會不時想著她推門回來的樣子。與其說是願望,不如說是對過去的一種回憶吧……會希望它再發生一次。”

程祿點點頭,不再繼續發問了。

朱老師看著他默默思索,問道:“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具體的過程,我不能透露給你們。”程祿垂眼笑了笑,“但你可以這麽認為,正是你持之以恒、每天都衷心祈願,所以得到了回應。”

“……什麽……?”朱老師一楞,“你是說,是我每天都希望她回來,她才回來的?”

“可以這麽認為。”

“但這怎麽可能呢?只要這樣就能讓死去的人回來?”朱老師道,“這樣的話,世上豈不是會有很多覆活的先例?”

“未必沒有先例,但絕不像你想象的那麽簡單。”程祿徐徐道,“有些人,或許也很思念,可不一定每天每夜都在祈願;有些人,或許每天每夜都在渴求,可不一定有人聽到了。”

“什麽……有人在聽?”

“對啊,有‘人’在聽。”程祿笑了笑,“你在祈願,它就剛好聽到了,默默聽了那麽多個日日夜夜。然後終於有一天,它回答你說‘知道了’,就把你的妻子送回來了。”

“……!”

朱老師被這個解釋震驚了,他不由得四處望了望:“它是誰?”

“這一點,我還是保密吧,以免給你們引起不必要的麻煩。”程祿站起來,“好了,今天就到這裏吧,我已經得到我想要的信息了。”

朱老師和劉巧巧還有些回不過神。在此之前,他們一直覺得是自己幸運,才會重逢。而現在,程祿告訴他們,重逢是因為朱老師二十年如一日的強烈願望。

時至今日,兩個成年已久的老師,不得不相信一句已經爛俗的話——愛,會帶來奇跡。

程祿和段永鋒沒打擾他們的思緒,自己起身走了。兩人走到門口的時候,朱老師忽然道:“等等,我還有一個問題……!”

兩人停下腳步,轉身望向他。

“這個人……既然能讓人覆活,就代表,他能實現任何願望,對嗎?”朱老師看著程祿,問道,“欲其生,欲其死……”

“噓——”程祿道,“朱老師,知道得太多,可不是什麽好事。”

“你放心。”朱老師聽出青年話裏的未盡之意,點頭道,“不管是不是,都是好事,我心裏有數。”

他倆都說了“好事”,但指的卻不是同一個意思,同時他們又都懂了對方所說的是什麽含義。

程祿點點頭:“那麽,告辭了。”

段永鋒也揮了揮手:“再見。”

劉巧巧笑道:“晚上來看曇花呀,今晚應該會開幾朵了。”

段永鋒笑了笑:“一定來。”

劉巧巧將他們送到門口,然後靠在門邊,看著兩個年輕男人出了院子,沿著小道慢慢往下走去。

意外的是小狗崽沒跟著他們一起走,叼著小球跑回劉巧巧面前,把小球往地上一扔,顯然又要和人玩兒了。

“你怎麽沒一起走呀?”劉巧巧笑著給它扔球,看它傻兮兮又活力十足地跑來跑去,回頭道,“你說咱們養一個小狗,怎麽樣?”

“可以啊。”朱老師笑道,“你就喜歡這個嗎?我去問問是誰家的,然後問能不能領養吧。”

“好啊。”劉巧巧道,“反正我們有很多時間。”

“是啊……”朱老師看著妻子和小狗崽玩,笑了笑。

“現在我們有很多時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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