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深夜到黎明破曉, 黎一和喬慕楊用刷步數的形式，在他們母校明誠中學的周圍共度了這一夜的後半段。

清晨學校大門開啟，兩人以回校看望老師的名義，隨著穿新款夏季校服的男孩女孩們, 一起踏進熟悉又久違的校園。

明誠的校服後來改過三版, 屬於黎一和喬慕楊的那一版, 早已成為古董。

黎一想起當初喬慕楊轉學過來，為了能繼續看他穿白襯衣，就跟跟高飛他們合謀向學校領導情願, 請求更換掉運動款的夏季校服，改成日式風格。

從那以後，喬慕楊的白襯衣和黎一的白襯衣，成為黎一心裏的情侶裝。他們倆穿著“情侶裝”度過了燦爛而熱烈的高三生涯。

踏著晨光走到學校的展示櫥窗前，優秀畢業生的這一欄, 黎一跟喬慕楊的照片都出現在上面。照片下面，是兩句都來自Kobe的座右銘。

那一天, 陸佳淳來食堂找喬慕楊填座右銘, 他隨手把這個任務交給了黎一。他從小到大都是個不奉行名言警句的叛逆小孩，他很想看看黎一會怎麽定義他的座右銘。

他當時想, 她的定義, 或許就是她的期待，如果她選擇的內容合適，那他一定會照做。

他沒想到黎一摒棄了古今中外眾多勵志名言，選取了Kobe的兩句十分口語化的自省。

她為自己選的那一句是——總有一個人要贏的, 那為什麽不能是我。

而為他選擇的那一句是——我可以接受失敗，但不能接受放棄。

那會兒他根本不覺得黎一為他填的這句話是符合他氣質的，後來經歷種種, 才覺得這句話竟有一種未蔔先知的興味。

“你是什麽時候喜歡上Kobe的？”喬慕楊問身側的黎一。

黎一的第一反應是——這家夥看到了她在Kobe離世那天發給他的郵件。

當初為了讓匿名情書的內容更能貼合他的心意，她用心地去研究了他的偶像Kobe，在研究的過程中，她被Kobe的魅力所折服，逐漸喜歡上這位偉大的球星。

“忘了。”黎一並不急著跟他分享自己的專屬暗戀心情，愛屋及烏這四個字，她壓根說不出口。

喬慕楊心想，如果她喜歡Kobe是在高中畢業以後，那就不算她撒謊。推開他的那一天，她竟然會用“我根本不喜歡Kobe”這樣的話來激他，他真的心梗了很久。

就算她壓根不喜歡Kobe，不關註籃球，也不喜歡看番，不熱衷二次元文化，後來他也會因為別的事情關註她，並專註於她。

他喜歡她，從來不是因為她投其所好，而是她本身就足夠特別。

喬慕楊不想刨根問底了，反正現在主動權已經在他手上。

黎一也問了他一個問題：“那天你是怎麽說服校長同意換榜的？”

怎麽說服的？

理由有二——

黎一和紀思遠的名字被惡作劇，影響不好，有礙觀瞻；給會書法的他一個展示自我的機會，迎合明誠鼓勵學生多棲發展的辦學理念。

後一個理由是喬慕楊故意上升高度的，但這個說法對老校長來說很受用。老校長當時還誇讚他才華出眾，勇氣可嘉。

喬慕楊偏不想正經解釋這件事情，學她：“忘了。”

“那你記憶力也不怎麽好。”

“是。”喬慕楊的眉眼顯露出年少時的頑皮，當場跟她開了個玩笑，“請問這位同學是？”

黎一“噗嗤”一笑，隨後規規矩矩地站直身體，大大方方地伸出自己的手，“高三七班，黎一。”

喬慕楊牽起一邊唇角，單手插兜，另一只手輕盈地拍了下她的掌心，“喬慕楊，你隔壁班的，請多指教。”

辦公室裏，不用上早自習但依然擔任班主任的沈明煦，正勤勤懇懇地批改改昨晚隨堂測驗的一摞數學卷子。

看見黎一和喬慕楊雙雙出現，差點驚掉下巴。這是他帶過的最出色的學生，也是他後來常在學生們面前提起的榜樣學長學姐。

“你們倆怎麽湊到一起回來了？”沈明煦微微瞇起眼睛，細細打量一番黎一和喬慕楊，“不會是有情況吧？”

“正巧一起回青川，就一起回來看看。”喬慕楊先黎一一步解釋道。

黎一在心裏白了一眼這家夥，附和著點了點頭。

沈明煦瞧著他們倆之間的氛圍，有些不敢相信，“真沒情況？我記得高三最後一段時間，你們倆總是要麽都不來上學，要麽都來，天天上學放學一起走，要不是你們倆都提前被錄取，我都想找你們談話了。”

“就是好朋友。”喬慕楊長手一撈，拍了拍黎一的肩膀。

好朋友……

這顯然是在酸她之前說兩人只是“朋友”呢。

黎一微微一笑，順嘴加深了一下人物關系，“也是合作夥伴。”

隨後她跟喬慕楊相視一笑，故作客氣又禮貌。

沈明煦鄙夷地移開了目光，故意開他們的玩笑：“沒情況也好，否則以後吵起架來，高三那會兒誰第一誰第二都得被翻出來當舊賬。”

黎一試想了一下那個畫面，覺得自己或許根本吵不贏。

側頭看一眼喬慕楊，誰知他低頭淺笑，說：“那我可吵不贏黎一。這姑娘平時話不多，但關鍵時刻絕不心軟。”

黎一當然知道他在內涵自己什麽，努努嘴：“多謝誇獎。”

三人聊了一會兒後，早自習的下課鈴響了。

風風火火的徐櫟領著個羞澀的小學妹進了辦公室的門，看見喬慕楊和黎一，驚得“哎喲”一聲，立即跟小學妹介紹道：“你運氣可真好，遇上兩位大神回學校。這就是傳說中的黎一和喬慕楊。這位喬學長，他完形填空和閱讀理解常常是滿分，黎一學姐的作文寫得很棒，幾乎找不到扣分點。”

“我知道我知道，我們明誠歷屆選校草，喬學長當年的選票最多，到現在也沒有男生能超過，黎一學姐雖然當年沒入選，但是有很多男生喜歡她……我……”小學妹激動的聲音消失在徐櫟眼睛投過去的寒光裏。

徐櫟無語道：“我是讓你說這些嗎？看看人家的學習成績！特別是英語成績！”

一屋子人啼笑皆非。

趁課間，兩人回到曾經的教室門外。七班的前門和八班的後門挨在一起，那會兒他們那幫人時常站在走廊的這個位置上插科打諢。

黎一想起昔日的場景，百感交集，說：“飛哥都準備結婚了，時間過得可真快。”

喬慕楊抿著唇點了點頭，轉過身，看向對面的鐘樓。

男人的側臉沈浸在盛夏的初陽中，他不知道想到了什麽，忽然勾起唇角，清雋的面龐湧上溫柔之色。

“黎一，你不會真以為我轉學過來是貪圖明誠的硬件條件好吧？”他忽然發問。

黎一一怔，故意說：“不然呢？”

其實她心裏有答案，他轉學到明誠，是不想總回憶起跳樓的陳昱學長。他從來沒說過，也以為她不知道。可跟他有關的一切，她都知道。

“不虛此行。”他避重就輕，這樣總結道。

黎一淡淡一笑：“我那時候做過一個夢，夢到江崇學長和陳昱學長都跑來我們學校覆讀，是不是很詭異？我怎麽會夢到這個……不過夢裏面真的很好，他們倆天天跟你一起打球，江崇學長還被女同學們瘋狂追捧，哦對了，叢嵐學姐也在，她提前讓江崇學長認識了她。”

喬慕楊沒想到她會記得“陳昱”這個名字，耐心聽完後，問她：“那在你的夢裏，我跟你是什麽關系？”

黎一揶揄他道：“反正不是可以一起上下學的關系。”

喬慕楊輕輕地“唔”一聲，看著她，凝視她：“那這個夢，你肯定是記錯了。”

午後的小飯館靜謐安逸，黎一找了個舒服的角落辦公。她跟Eden寫郵件，請求退出喬慕楊的這個項目。

發送時她不假思索。

Daisy告訴黎一，總部對喬慕楊這個項目過高的投資金額不滿，Eden正費心力跟高層們博弈。黎一心裏清楚，Eden正夾在中間為難。

那接下來，或許為難的就是她。

關於預算，喬慕楊始終沒有做出讓步。他不喜歡說廢話，也不自擡身價，單靠這份天才的偏執，就把Eden弄得沒脾氣。

他的研究成果、他的策略，以及他自身的能力，構建出了他的自信。宜信最初考察這個項目，也因為他本人的魅力和潛能，給項目加了分。

洛杉磯天亮之後，工作狂Eden查看了黎一的郵件，第一時間打來電話。

Eden的語氣比黎一想象中要淡定，“Layla，千萬別告訴我，你退出，是因為你的心被你的老同學俘獲了，你因為避嫌才要退出。”

黎一沒有否認。

Eden一聲嘆息後，問：“那你知不知道，喬提出的一個先決條件是什麽？”

黎一不用問也知道，對Eden說：“關於這一點，我會說服他。”

“OK，我尊重你的決定，但這個項目只能是宜信的。黎一，你能聽懂我在說什麽，對不對？”

“嗯。”一聲她的中文名“黎一”，讓她感受到了Eden的焦急心態，她鄭重道：“Eden，我們共事快五年了，您知道我是什麽個性。”

她不會因為自己退出拿不到優厚的項目獎金，就帶著喬慕楊的項目奔赴其他資方。除了她有良好的職業操守，也因為，她想讓喬慕楊的項目得到最好的團隊配置，拿到最優的投資方案，而Eden，一定是最佳人選。

黎一約喬慕楊和陸敘一起吃晚飯。陸敘就像知道黎一想跟喬慕楊談什麽似的，找了個理由推辭了。

喬慕楊也有事脫不開身，給了黎一一個地址，要她去那裏等他。

黎一沒想到喬慕楊回青川後會住在酒店裏。輸入密碼進門後，憑空的，被窗外黃昏落日照進酒店空間的孤獨感席卷。

靠窗的書桌上，鋪滿了寫著密密麻麻數據的紙張，還有刻木雕的工具，淩亂地擺放著。黎一走過去坐下，不知不覺，看完了一場晚霞。

夜幕落下，城市燈火四起。她伏在桌面上，漸漸地就閉上了眼睛。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門打開的聲音入了夢，黎一倉皇地坐直身體。

“回來了？”她轉過頭，看著喬慕楊踏門而入的身影，揉了揉眼睛，“晚飯吃了嗎？”

喬慕楊停下關門的手，隔著一整個房間與她對視。他好像怔住了，只有深色的眼眸變換著情緒。

黎一以為自己聲音太輕，他沒聽清這句話，站起來，往他這邊走了幾步，又問：“你從哪裏回來？吃晚飯了嗎？”

喬慕楊回過神來，走進浴室去洗手，回她：“沒吃，我們出去吃吧。”話落，在鏡子裏找到她的影子，這才勾唇笑了。

他覺得這個場景太不真實。

黎一靠在浴室門上等他，看他手上和衣服袖口染了墨汁，猜他應該是從他爺爺那兒回來。再三思忖後，輕聲問他：“怎麽住酒店？”

喬慕楊微微擡起頭，在鏡子裏跟黎一對視，舉重若輕地回答她：“方便。”

黎一繃著唇角點了點頭，轉身想離開。

“黎一。”喬慕楊又叫住她，看她站定後，繼續沖洗墨汁，像跟她交代自己的行程似的，對她說：“剛剛我去我爺爺那裏了。”

黎一“嗯”一聲。

喬慕楊又問：“我爸後來再婚了，這事你知道嗎？”

黎一並不知道，但他聽說，也不感到驚訝。

喬頌文離異後單身帶著他生活了許多年，跟黎漫的那一段感情，雖有遺憾，卻早已是過去式。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權利。

黎一搖了搖頭，靜靜地聽著他說。

喬慕楊關掉水流，轉過身來，“很多事情，我也是後來才知道。比如我爺爺是怎麽拆散我爸跟小黎老師的。”

黎一鼓了鼓臉，“都過去了。”

“黎叔叔的事情，我心裏清楚來龍去脈。”喬慕楊走上前來，伸出手拍了下黎一的頭，“以後的路累不累，你說了不算。我不是我爸，不必做個孝子。”

黎一看著他的眼睛，不置一詞。

他又說：“對不起，這句跟十七歲的黎一說。”

對不起，當初因為我的家人，讓你經歷過心酸。

對不起，那時候我沒能陪在你身邊。

黎一抿著唇笑了。她試想了一下喬老爺子發脾氣把墨汁濺到喬慕楊身上的情形，覺得這家夥勢必是一副“寧死不屈”的樣子。

她踮起腳，雙手環住他的脖子，問了個跟氣氛格格不入的問題，“你接吻是跟誰學的？”

喬慕楊一怔：“什麽意思？”

“技術還行，不像個新手。”黎一凝視他的雙眼，“你試試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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