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Eden初接之後, 陸敘在心裏給這只老狐貍打了個勉強及格的分數。

喬慕楊問陸敘：“不是宜信先找上我們，而是我事先給Eden發了郵件毛遂自薦，這會不會讓你有挫敗感。”

宜信是所有創業團隊最期待能合作的資本方，聽說他們被宜信選做考察對象時, 陸敘拿出了一百二十分的熱情。

陸敘：“有一點吧。不過殊途同歸, Eden很看好我們的項目。你看沒看到他眼睛裏的東西, 那分明就是想要吞掉我們項目的欲望。”

喬慕楊淡然地笑一下，說：“那也得他胃口夠大才行。”

陸敘又覷他：“沒見著你那高中同學，是不是挺遺憾的。”

“不急, 以後有的是機會。”

“你給我交個底，Eden的郵箱是不是就是你這位老同學提供給你的？”陸敘八卦道。

“無可奉告。”喬慕楊松了領帶，起身伸了個懶腰。今天要不是陸敘在Eden面前提起黎一是他的同學，他覺得自己能藏得更好一點。

一個月前，他意外找回當年丟失的一個郵箱, 在為數不多的收件裏看見了近三年黎一送給他的生日祝福。

黎一用的是私人工作郵箱，涵蓋宜信的英文縮寫以及她的英文名字——Layla。

一開始, 他並不確定是她。花了點精力找到宜信內部員工團建的圖片後, 才確認，Layla是她。

至於Eden的郵箱, 他打聽到黎一跟Eden親密的工作關系後, 試著將Layla的名字替換成Eden，保留一模一樣的前綴後綴，就這樣，試出了Eden的私人工作郵箱。

Eden的這個郵箱是黎一替他設置並監管的, 外人很少知道。如果真要深究，這算是黎一工作上的一個紕漏。

這一點，他還沒想好, 該怎麽替黎一圓。

“事情談完了，你生日打算怎麽過？”陸敘走到一個禮品盒面前，動手去拆。

Eden臨走時，貼心地留下一個為喬慕楊選定的生日禮物——一個籃球。

這算是投其所好，也表明，他對喬慕楊的了解，對喬慕楊想象當中的要多。

喬慕楊看著陸敘把籃球拿出來，問他：“還有精力打球嗎？”

陸敘連連擺手：“不了不了，熬了一通宵，哪兒還有精神啊。”說罷看一眼壽星，他倒是精神抖擻活力無限。

喬慕楊向來是個鐵人，最誇張的記錄，是一個人在實驗室裏工作了72小時沒有合眼，等從實驗室出來，還能神志清醒地去公寓附近的球場投投藍跑兩圈。

“走吧，打半小時。”喬慕楊將球扔給陸敘。

忙於寫項目計劃書，又快馬加鞭地回國，他已經兩周沒有打籃球了。這些年，打球依然是他緩解壓力的最佳途徑。

去球場的路上，車子經過一個公交車站時，喬慕楊在廣告箱裏張貼的一張影視劇海報上看到了一張久違的面孔——

正在熱播的一部偶像劇，許嘉時擔任女二號。

後來的這些年，除了在移民機構工作的費雅，因為工作原因偶爾飛一趟倫敦，跟他見過幾面，其他的老同學，都在流動的時光中走散了。

許嘉時新劇開播，黎一在回家的地鐵上二倍速刷了第一集 。

她問許嘉時：【你哪一集出場？】

許嘉時：【第六集 。】

黎一：【現在女二號戲份這麽少？】

許嘉時：【對，現在流行甜寵1v1。】

黎一：【那我再等等吧~】

許嘉時：【等我回北京聚~】

黎一偶爾會想，中學時看的青春文學果然是騙人的。

全校最漂亮的那個女生，考上電影學院後，沒有成為當紅明星，更沒有變成影後，她只是成為了一個普通的小演員，過了二十五歲的年紀才混到一個女二號的角色。

其他人——

邵星璇本科畢業後繼續讀研，碩士畢業後進了上海的一家教育機構，現在的目標是能紮根在這座城市。

高飛畢業後回了青川，沒有子承父業接管家裏的生意，一躍成為年輕的霸道總裁，而是在父輩的安排下進入體制內工作。

祁知然後來選擇留美，去到大洋彼岸，沒有轟轟烈烈的留學經歷，只有老老實實地勤工儉學。

林逾靜出版了兩本畫冊後，並沒有名聲大噪，現在為了存錢買房，在APP上連載漫畫，主題是——暗戀。

而黎一自己，當初跟隨黎家跌進谷底後，人生沒有出現反轉。她靠著自己做兼職供自己讀完大學四年，時間磨平了她最初的鬥志，她放棄了創業的理想，進入資本圈層，做了個最踏實的上班族。

出地鐵站時，紀思遠發來微信，約黎一一起吃夜宵。兩人在黎一家附近的夜市碰面。

紀思遠從清華法學院畢業後，考入一家中外合資的頂級律所，跟黎一的工作屬性頗為相似。同在北京奮鬥，這些年，他和許嘉時替代了邵星璇他們，成為黎一來往最多的老朋友。

黎一做兼職賺學費的那幾年，紀思遠是她最好的拍檔，他們有著類似的境遇，都對金錢有強烈的渴望，他們一起給學生補課，一起接外包，一起努力贏得獎學金……

紀思遠剛從廣州出差回來，給黎一帶了當地新鮮的點心。他掀開食盒的時候，黎一忽然想起那一年，喬慕楊送她的貼在盒面上的頭繩。

黎一後來剪短了頭發，很少再用頭繩。喬慕楊送給她的頭繩，跟雨傘、木雕一起束之高閣，成為歲月的珍藏品。

“最近忙嗎？”紀思遠問。

黎一收回思緒，“還行。”

“聽費雅說，喬慕楊回來了。”紀思遠藏不住話。

黎一點點頭：“是的。”

“你們倆見過面了？”紀思遠扯了張紙巾，在手裏揉成一個小團。

“沒有。”黎一專心吃著烤串。

“黎一。”紀思遠正經地叫了她一聲。

“你說。”

“從大一到現在，快八年了……”

“嗯？”

紀思遠看向黎一：“你是不是，在等喬慕楊？”

“我不會等任何人。”黎一笑一下，“等是一個不切實際的字眼，這些年，你都看到了，我們一起成長，我很好，大家都很好。沒有因為一個人的缺席而改變我們的生活。”

紀思遠沒再說話。他看著黎一的眼睛，這雙靈動的眼眸並沒有因為經歷生活的不幸而蒙塵，她好像永遠那麽燦爛、那麽鮮活。

費雅一直在求證，黎一心裏到底有沒有住著喬慕楊。這個問題的答案或許只有紀思遠知道，但這個答案的時效性早已過去。

北京的夏天跟喬慕楊印象中的有些偏差。

六年前的夏天，他從多雨的倫敦飛回來，只身去到清華的校園。那一天，空氣中充滿了酸澀和焦躁。

在優秀學生的展示櫥窗裏，看見黎一和紀思遠的名字挨在一起後，他對比自己潦倒的境遇、慘敗的人生，最終沒有選擇和黎一見面。

喬慕楊將車停在路邊，看著對面熙熙攘攘的夜市，一眼在裏面找到黎一的身影。

她留幹練的短發，坐著吃東西的時候，發尾輕盈地疊在肩頭，她跟坐在對面的老同學相談甚歡，清澈的笑眼和多年前無異。

黎一和紀思遠吃完東西後，一起朝小區裏走去。

喬慕楊的思緒裏出現一對少年男女，他們也曾一起回家，舉止親密。

黎一剛要入睡，隔壁的搖滾青年又開始搗鼓他的架子鼓。這一次，黎一沒有聯系物業，而是選擇直接報警。

一刻鐘後，片區民警上門協調，喝的醉醺醺的搖滾青年對著黎一破口大罵，諷刺她不懂藝術。民警無奈，只好選擇將搖滾青年暫時帶回派出所醒酒。

一通鬧劇過後，黎一倚在走廊的墻壁上嘆氣。就在這時，耳邊響起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聲音——“黎一。”

黎一轉頭，莫名有些恍惚。明明她知道這個人就在北京，可是看到真人的這一刻，還是像在夢裏。

二十六歲的喬慕楊，跟她曾經幻想中的模樣竟如出一轍。

穿潔白的襯衣，胸膛比少年時更寬闊，眉眼如墨，褪去稚氣，裏頭是心中有丘壑的沈著。

兩個人，隔著兩三米的距離，正大光明地窺探對方眼睛裏的內容。沒有煽情，更沒有怨恨，只是想把彼此現在的樣子看得更加清晰。

“好久不見。”黎一的聲音顯些失了底氣。

“好久不見。”喬慕楊柔聲回應後走上前來。

更近的距離，他們深切地對視，直到氣氛凝結。

“要……進去坐會兒嗎？”黎一先避開視線。

“好。”喬慕楊雙手插兜，請黎一帶路。

門打開，一只橘貓跳到黎一的腳邊，用審視的目光緊盯主人身後這個陌生男人。

“養貓了？”喬慕楊笑著發問。

黎一“嗯”一聲，抱起橘貓，從鞋櫃裏翻了雙男士拖鞋出來。

看著這雙男士拖鞋，喬慕楊微微怔住。

“新的。”黎一想起他從前是個有潔癖的家夥，解釋道。

喬慕楊抿著唇換上，跟著她走到客廳裏，一眼看見墻壁上掛的裝飾畫。

“這是小林畫的？”喬慕楊問。

畫上的有四個人，分別是黎一、費雅、邵星璇、高飛，他猜這必定是出自林逾靜之手。卻莫名遺憾，畫上的人物並沒有他。

“是的。”黎一走到小冰箱前，問：“我這兒沒有你喜歡喝的那個牌子的水，別的可以嗎？”

“都行。”喬慕楊沒有告訴黎一，由於工作過度飲食不當，他年初剛因胃病進了一次醫院，出院後，再也沒喝過冰飲。

黎一遞給他一瓶橙汁。兩人在沙發上坐下。

喬慕楊環顧室內擺設，東西繁多卻不雜亂。他發現黎一的喜好變了，隨著年歲增長，她反而喜歡上了少女時期都不曾喜歡的那些小玩意兒。

她在一個兩米高的玻璃櫃裏擺滿了玩偶、手辦、泥塑，置物架上還堆放許多盲盒。除了這些，她還收藏了很多文創產品。

最讓喬慕楊意想不到的是，她竟然還追星了。追的是一個少年出道的偶像團體中，如今轉型電影演員大獲成功的那個男孩。

出乎意料的同時，喬慕楊又想，這說明她後來的日子越過越好，好到有精力去追逐曾經缺失的東西，好到有能力為自己的愛好買單。

“Eden沒有為難你吧？”找不到合適的開場白，喬慕楊先問出自己關心的話題。

“沒有。”黎一問他：“你是怎麽知道Eden的郵箱的？”

“因為我知道你的郵箱。”

黎一失語了。原來這些年她發給他的郵件，他是知道的。

“謝謝你每年送我的生日祝福。”喬慕楊主動提起這件事。

“不客氣。”黎一漠聲道。

“我的郵箱，丟失了很多年，前段時間剛找回來。”喬慕楊又說。

黎一沒再接話。她不知道自己可以說些什麽。好比隱秘的心事被挑破，這些年，她是主動的那一個。

只可惜，故事的結局早在八年前就被她親手定性。

“喬慕楊，這些年，你過得好嗎？”黎一喝一口自己的橙汁，問這個問題的語氣就像在問對方今天天氣怎麽樣。

喬慕楊楞住一兩秒鐘，隨後說：“我很好。”

“那就好。”黎一短暫地笑一下，偏過頭，撫摸橘貓的手停在貓的脊背上。

一年前，她從費雅那裏聽說，當年喬慕楊到倫敦後沒多久，他的母親楊帆就因服用藥物不當而離世，往後，在異國他鄉，他都經歷著孤獨歲月。

也是那個時候，她才反應過來，為什麽臨走前還眉眼溫柔的小喬，一離開，就跟大家失聯。

他明明過得很不好……

“小黎老師現在怎麽樣？”喬慕楊沒有問她，而是問黎漫。

黎一回過神：“她還是一個人，不過活的很酷。”

黎漫跟喬頌文分手後，有兩三年沒有談戀愛，直到黎家的危機漸漸解除，她才又恢覆她從前的瀟灑生活。

她跟黎一說，女人這一輩子，不一定得在婚姻關系裏，所以她不打算嫁人。

喬慕楊努了努嘴：“黎叔叔呢？他怎麽樣？”

“他後來去學廚師了，考到證之後，做了幾年大廚，存了些錢，去年年底，我們一家人又給他湊了點錢，在我爺爺奶奶的老房子那邊給他開了個小飯店，現在生意還行。”

“黎叔叔的確有做廚師的天賦。”

“嗯。”

“那你呢，你怎麽樣？”喬慕楊終於問到黎一。

黎一頓了頓，說：“他們都好，那我肯定也很好。”

喬慕楊凝視著她的眼睛，沈默了幾秒鐘後，移開視線問道：“有沒有談戀愛？你這麽優秀，又這麽漂亮，追你的人一定很多吧。”

“當然。”黎一低頭淺笑。

喬慕楊抿住唇，笑容繃著唇角，隨後釋然地展開。眼前的女孩，已經二十五歲了，談過幾場戀愛，有過幾個愛人，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當初沒有在一起，是兩人達成共識的事情，後來的離散，是命運的捉弄。這個世界上，沒有一條明文規定，當初喜歡你，日後就不可以喜歡別人。

氣氛到了這一步，下面似乎該黎一問一問對方的感情生活了，可是她卻什麽也不想問。

一年前，黎一跟Eden去倫敦出差的那次，就已經有了答案。那個不管是低谷還是坦途，都陪在他身邊的女孩，不是她。

黎一記得那個女孩的名字，早就多年前，在江家做家教的那個暑假，她就深深地嫉妒過她。

“她叫Zoe，是喬的女朋友……”這是當時喬慕楊那位華人鄰居的原話。

橘貓伸了個懶腰，踱步到沙發的角落裏睡覺去了。敘舊的兩人並沒有新的話題可以交流，安靜地相鄰而坐。

夏夜足夠漫長，重逢令人焦灼。

他們明明沒有共經慘烈的故事，甚至不曾是戀人。可他們偏偏把沈默的姿態擺出了心酸的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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