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中午, 八班的班主任徐櫟為紀思遠組織了一場捐款，收到的款項用來替他生病的父母請護工。

黎一把黎浪前幾天轉給她的那筆零花錢全數取了出來，找了個空白的信封裝起來，托邵星璇塞進捐款箱。

她以為這樣做, 自尊心很強的紀思遠就會不知道這筆錢是她捐的。

然而敏銳的紀思遠還是覺察到了。上晚自習之前, 他找到黎一, 把兩個信封遞給她，說：“我可以接受其他任何人的捐款，但是你們兩個的, 我接受不了。”

黎一楞一下神，兩個……

她細想一下紀思遠這話，另一個信封大概是喬慕楊的。她對紀思遠說：“大家都是你的同學，你不用區別對待。你現在正是用錢的時候，先解決問題是最關鍵的。只剩下一個多月就要高考了, 抓緊時間沖刺吧，別的事情都放在一邊。”

“好意我心領了。”紀思遠仍是拒絕黎一的心意, 他指了指喬慕楊的這個信封, “我跟他關系到不了這一步，他一個人捐的錢比我們全班加起來都多, 你說他能是什麽意思。”

黎一抿住下唇, 組織了一下措辭，真誠地看向紀思遠：“你想多了，我們大家都是想盡最大的努力幫助你，小喬也是。”

紀思遠苦笑一聲：“你們倆關系越來越好了……黎一, 別人看不出來，我卻能看出來，你是不是喜……”

“紀思遠, 穩定一下你的心思，也穩定住自己的情緒。”黎一打斷紀思遠的話，把兩個信封都塞回到紀思遠的懷裏，“這錢不是施舍，也不是憐憫。你要是實在自尊心作祟，那就當是我借給你的，以你的能力，考上理想的大學，前途必定一片光明，到時候你再還給我。”

黎一這話，中肯又耐聽。她肯定了紀思遠的實力，讓紀思遠多少得到一些安慰。

紀思遠握著兩個信封，還沒接話，黎一就轉身回了教室。

黎一落座後，邵星璇湊過來問她：“紀思遠找你幹嘛？”

黎一保護紀思遠的自尊心，說是學習上的事情。

邵星璇：“你托我幫你捐款，小喬也托高飛幫忙捐款，我跟高飛去的時候，我看了看小喬的信封，好厚哦，比你的還厚。小喬這人可真好。”

看來這家夥為了不讓紀思遠起疑心，也動了點小心思，可是紀思遠又是怎麽發現那個信封是喬慕楊的呢？

費雅插話道：“小喬跟紀思遠關系也不好，你說他圖什麽呢。”

黎一淡笑一下，“幫助同學，獻愛心，他根本沒想圖什麽。”

“哎喲，仙姑你真是越來越了解你這個半路哥哥了哦。”費雅打趣道。

半路哥哥……

黎一轉移話題道：“明天就要模擬考了，你們倆都準備好了嗎？費雅你這次數學要還是上不了100，我就把你的狗頭擰下來。”

費雅奸笑一聲：“昨天小喬幫我壓題了。”

“壓題？”邵星璇急忙湊到費雅身邊：“這種事情你怎麽能不分享。”

兩人交流時，黎一聽了一耳朵，暗暗記下了喬慕楊壓的幾道大題。

這是高考前的倒數第二次模擬考，高三年級組的老師們認為黎一和喬慕楊實在沒有必要再參與這次模考，也希望他們能把名次讓出來，用來鼓勵其他尖子生。

但黎一卻提出來，她想和喬慕楊再比最後一次。於是老師們決定讓他們倆上考場，只是成績不納入排名。

放學回家的路上，喬慕楊背著黎一的書包走在她後面，女孩的馬尾在微風中漾起下擺，修長的脖頸顯現出好看的弧度。

明誠更新校服款式後，走在校園裏，喬慕楊總有一種回到一中的感覺，不過只要看見黎一的白襯衣和百褶裙，就能把思緒拉回現實。

少年伸出手，觸了觸女孩的發尾。沙沙的樹葉聲混進只有自己能聽見的心跳，黎一回了頭：“你幹嘛？”

喬慕楊收回手，漫不經心地問她：“你就這麽想跟我比？”他明明就只贏過這姑娘一次，不太能想得通她為什麽這麽執著於和自己競爭。

黎一鼓了鼓一側的臉頰，“我只是覺得，遇到你這樣一個對手，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我想在最後一次考試中，通過跟你的競爭來檢驗我高中生涯的學習成果。”

喬慕楊：“……”

黎一又道：“所以，你這次可一定要拼盡全力。”

“我每一次都拼盡全力。”

“好。”

模擬考出成績的這一天，青川的氣溫陡然升至三十度，整座城市正式進入夏天。

沈明煦一大早就通知黎一，她跟喬慕楊究竟是誰贏了，留待放學後再揭曉。站在紅榜前陪吃冰小分隊看分數時，黎一特地看了眼榜首的位置，這一次，上面的名字是——紀思遠。

邵星璇看到自己的排名後，興奮地原地起跳：“仙姑，我又進步了，這次我到年級第十二了唉。”

黎一拍拍她的頭：“真棒！”

“靠，我數學竟然113！！”費雅也激動不已，她猛地一捏高飛的胳膊：“小喬太神了吧，他壓題太準了。”

考數學時，試卷一發下來，黎一第一時間就去看大題的題型，喬慕楊果然壓中了其中三道。

他們倆都是把各種題型各種解法全吃透的人，她之前也給他們壓過題，但壓中率並沒有這家夥這次這麽高。

高飛這次也進步許多，他摟住黎一的脖子：“我去，我550分，我爸這回得高興瘋了。仙姑，想吃什麽？哥今兒晚上請客。我得好好犒勞犒勞你。”

“叫上小喬跟祁知然。”邵星璇提醒道。

高飛：“那當然，小喬也是我們補習小分隊的靈魂人物。”

這時，費雅掃了眼前五十的榜單，壓低了聲音：“小祁好像退步了，他這次理綜沒發揮好，英語也只考了101。”

黎一立即在榜上找到祁知然的名字，因為優勢學科失去了優勢，一直很弱的英語成績也不盡如人意，祁知然從年級前十掉落到年級四十多名。

幾個人邊走邊商量，要不要為了祁知然取消這一次的慶祝活動。經過天臺時，看見對面教學樓的頂樓站著兩個翩翩少年。

“喏，小喬正安慰祁知然呢。”邵星璇說。

隔著遠遠的距離，黎一端看少年修長英挺的身影。曾幾何時，她以為他是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冷面傲嬌怪，一年的時間相處下來，他的溫情已經像散不去的夏風徹頭徹尾地融進了她的世界。

放學後，沈明煦把黎一和喬慕楊叫進辦公室，宣布他們兩人這一次模擬考的成績。費雅他們等在教室門外，紛紛下註，賭到底是誰贏了。

邵星璇和高飛覺得黎一依舊會勝過喬慕楊，費雅卻有不同的看法，她說這是他們倆最後一次PK了，喬慕楊肯定不會放松。

邵星璇不解，問：“為什麽？小喬可不是那種在乎成績的人。”

費雅露出看好戲的神色，解釋道：“這你就不懂了，小喬看似不在乎，可是男孩子一旦有了勝負心，特別是在在意的女孩面前，他不會願意輸的。”

“小喬在意仙姑？”高飛迷惑道。

費雅拍拍手掌，指了指辦公室裏頭的情形：“等結果吧。”

黎一的心情竟然比去年參加英語口語競賽時還要緊張。她看了眼喬慕楊，這家夥雲淡風輕，既沒有流露出勝券在握的胸有成竹，也沒有絲毫對於萬一輸掉這場比賽的在意。

沈明煦臉上的似笑非笑讓黎一摸不著頭腦，徐櫟隨意翻著本英語習題冊，煞有介事地上下來回打量了黎一跟喬慕楊一番。

“你們二位就別賣關子了。”喬慕楊靠坐在沈明煦的辦公桌上，面對黎一站著，看了眼手表上的時間。

黎一察覺到這家夥的不耐煩，側了側身體，附和道：“快宣布吧。”

徐櫟放下習題冊，拿了個辦公桌上的橡皮擦，輕輕地投遞到喬慕楊的後腦勺上，說：“黎一，這一次，這小子僥幸贏了你三分。按照年級排名來看，你們倆還是前兩名。”

黎一沒有喬慕楊這樣天生波瀾不驚的好心態，她輸了，輸了三分，她下意識地哽了下喉嚨，隨後擠出一個略帶勉強的笑容，看向喬慕楊：“恭喜你啊。”

喬慕楊凝視她的目光，抓住她眼中的不甘心和落敗的沮喪。他沒想到她對自己會有這麽強烈的勝負心。

不過這樣，他的目的就達到了。

他摸了摸鼻尖，愜意道：“謝謝。”

沈明煦做了黎一三年的班主任，最是了解她的個性，她是何其驕傲的女生，在被紀思遠壓成“千年老二”的這些歲月裏，她一直攢著一股勁，比誰都努力，也比誰都堅定，終於她在最後這一年反超了紀思遠，登頂第一名，踐行了“人如其名”這句話。

可是，明誠偏偏轉來了一個喬慕楊。

喬慕楊這家夥，是天賦型選手，總是給人一種感覺——好像不費什麽力氣就能摘得王冠。

其實黎一的智商和天賦根本不輸他，可她擁有了一個堅硬的外殼，就會讓人覺得她沒有喬慕楊那樣不費吹灰之力。

看客們往往喜歡吹捧不費力就能獲勝的人。

徐櫟怎麽看都覺得喬慕楊這小子這次有些許得意，她得用“重頭戲”壓一壓這小子的威風，助一助黎一的氣勢。

她把兩人的語文作文和英語作文攤開在桌面上，質問喬慕楊道：“你這次作文寫的很好嘛，今天語文老師說，看你的文章，還以為是黎一寫的，看來你為了提高語文成績，沒少找黎一補課啊。你們倆這英語作文也是，用了好多同樣的句勢，還都引用了Kobe的名言。”

“是吧，我看看。”沈明煦起哄道：“黎一，你這是教會徒弟餓死師傅啊。”

黎一只是藏不住情緒，略感失落而已，見兩位老師費心安慰自己，笑一笑，溫柔說道：“小喬的實力本來就很強。”

喬慕楊把玩著徐櫟的橡皮擦，懶聲道：“我語文作文就是仿寫黎一的文筆，不然我怎麽可能贏她呢。”

黎一：“……”

門外的邵星璇跟高飛得知黎一輸給了喬慕楊，“心疼”黎一的同時，悔恨自己下錯了註。費雅笑得滿面春風，她暗暗道：“表面上小喬是贏了，可實際上還是仙姑贏了啊。”

能仿寫作文，說明喬慕楊私底下無數次看過黎一的作文。費雅覺得自己磕到了糖。

高飛拍一下費雅的頭頂：“你還是好好想想怎麽安慰仙姑吧。”

“我們仙姑可不是那種小氣的姑娘，她贏的時候自信，輸了也會很有風度的。”費雅拉走邵星璇，“走吧走吧，就算是安慰，也該小喬這個罪魁禍首親自來安慰。”

辦公室裏，沈明煦正式通知黎一和喬慕楊，從明天起，他們倆可以不用再來學校上課了，他們倆提前畢業了。

兩個不用高考的人，浸染在緊張的沖刺氛圍中，會顯得格格不入，校方是出於多方考量，做出這個決定的。

一個保送國內頂級學府，另一個被國外名校提前錄取，優秀的兩個學霸在風光無限中即將揮手告別他們的高中生涯。

走出老師辦公室，面對著夜色中莊重的灰藍色教學樓，黎一深呼一口氣，問身邊的喬慕楊：“轉學來明誠的這一年，和你在一中的那兩年相比，哪段時光讓你印象更深刻？”

喬慕楊擡頭遙望鐘樓，黑絲絨一般的天空正巧有一架飛機經過，黎一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目光落定，卻不料他回了頭，正懇切地看著自己。

少年的音色像玉石落入清潭，他說：“我現在沒法做評判。得多年後回憶起來，看我能想起來哪一段，那哪一段印象才叫深刻。”

黎一仍舊看著天空，她無聲地點點頭。

少年又說：“我猜，今天發生的事情一定會讓你記得很久。”

黎一聳聳肩：“是。”

“看來我贏了你這件事，還挺有意義的。”

女孩驀然回了頭，對上少年熱烈又明亮的目光。

“其實我沒有勝算，但我拼盡全力了，甚至不擇手段模仿了你之前的範文。”少年在真誠的對視交了底。

“就為了贏我？”

不，贏你不是目的。不管未來發生什麽，讓你都能記住我，才是目的。

所以我拼盡全力。

喬慕楊松弛地伸了個懶腰，拍一下黎一的後腦勺：“走吧。”

黎一似乎讀懂了什麽。走遠幾步後，她又不死心地追問道：“那你現在一定很有成就感咯？”

“當然。你很失望咯？”

“會有一點。”

“那我該怎麽安慰你？”少年笑道。

黎一搖搖頭：“勝負乃兵家常事。”

“你為什麽這麽想贏我？”少年又問。

為了讓你記住我。不管未來發生什麽，不管日後我們距離多遙遠。我希望你都能記住我。

聰明如你，能有多少女孩能讓你青眼相加。勝過你，就是希望讓你能高看我、記住我。

初夏的微風輕拂女孩青春自信的面龐，黎一微笑道：“你想贏我是什麽目的，我想贏你就是什麽目的。”

少年笑了，笑容像冰雪融化在暖春。他無意識地捏了捏自己的耳朵，回應道：“看來你很有野心啊。”

回家的公交車上，黎一稍微偏頭，就能看到身旁這張一如既往讓她心動的側臉。這時公交車駛入一個橋洞，光線暗下來，黎一借機專註地賞看少年的臉。

“回家路上只有這一個橋洞，機會只有一次。”喬慕楊忽然開口，精準地抓住黎一偷看他的眼神。

視線交融中，車子駛出橋洞，兩雙眼睛都被點亮。

黎一慌張掩飾，嘴硬地說：“我是想看你睡著了沒？”

“沒，睡覺是浪費時光的事情。”

黎一：“？”

喬慕楊擡起手，揚了揚黎一的馬尾，問：“我送給你的那根頭繩你為什麽不用？”

當然是怕用壞了。他送的頭繩就那麽一根。

黎一卻說：“有機會再用吧。”

有機會……

喬慕楊說：“你要是喜歡，我再做幾根給你就是了。”

黎一瞪圓了眼睛：“所以真的是你親手做的？”

“……”喬慕楊偏過頭，“你就當是吧。”

黎一的臉頰莫名開始發燙，這一刻，她忽然意識到，上帝給到她的劇本，跟她自認為拿到的終於開始變得不一樣。

她在單視角下的小心翼翼，或許即將終結在這個熾熱的夏天。

過往的歲月中，她覺得自己人生中每一個關鍵步伐，踏上去，都像是在拆盲盒。那會不會，關於暗戀的這一步，會讓她即將拆到一個心之所想的盒子。就像獲得保送資格的那一天，同樣地讓她欣喜若狂。

就在這時，少年輕聲地嘆了口氣，問：“黎一，你為什麽十月份才成年？”

少年的語氣像囈語，可這句話對黎一來說，卻意義非凡。

他在等她成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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