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一醒來時, 影院裏燈火通明。

她暈暈乎乎地問喬慕楊：“結束了？”

“一刻鐘前就放完了。”

“那你怎麽不叫醒我？”

“後面我也睡著了。”

黎一不可置信地看著喬慕楊：“你不是看得挺投入的嗎？”

“後半段不好看。”

少年的臉上並沒有倦意，特別是一雙眼睛，清亮的不像是剛睡醒的樣子。黎一想起他特殊的生物鐘，問他：“平時這個點, 你是不是還沒睡啊？”

“不一定。”

“那你不睡覺時都幹嘛啊？”

“發呆。”

“……”

黎一懶得沒話找話了。

“你還是先看看你的手機吧。”喬慕楊善意提醒道。

黎一皺著眉點開黎浪的N條消息, 急忙回覆：【回了回了。】

收起手機, 她擡頭問喬慕楊：“喬叔叔應該也催你了吧。”

“沒。”

這家夥今晚惜字如金，一副冷淡模樣。黎一心裏郁悶，臉上卻若無其事地問他：“你是不是覺得跟我一起看電影特別沒意思啊？”

“是挺沒意思的, 興致沖沖地來，結果前半段看你睡覺，後半段跟你一起睡覺。”

“……”

這措辭容易讓人想歪，黎一的臉頰頓時開始發燙。

喬慕楊話落戴上了衛衣的帽子，步子也邁得大了許多。

黎一跟在他身後問：“你冷？”

“耳朵冷。”喬慕楊說。

“耳朵冷？”

“嗯。”

怪咖。

初春天氣, 電影院室溫適宜，怎麽會冷著耳朵。

走出影院, 街道上一片寧靜。

喬慕楊叫好了車, 說：“先送你回去。”

“太晚了，我們還是分頭回吧。我再叫一輛車就好。”

“你見過哪個男人大晚上會讓女孩子自己回家？”喬慕楊扣著灰色衛衣的帽子, 挺拔地站在臺階之上, 用少年的姿態說著一句成熟男人的話。

“男人？”黎一鄙夷道。

“我差兩個月十八歲，不是男人是什麽。還是你覺得我不夠男人？”少年眼尾上挑，插在口袋的手自然地拿出來，抱在胸前, 居高臨下地看著站在臺階之下的女孩。

這又是黎一接不上來的話。

她懷疑他的醉意來的比較晚，從看完電影開始就變得不像正常時候的他。

見黎一不接話，喬慕楊又蹦出來一句：“最近除了周末, 我哪天晚上沒送你回家？”

近段時間放學，他都會跟祁知然一起把黎一送到黎家樓下。

黎一覺得，三人同行，是純潔的同學情誼，無可厚非，可眼下是他們倆單獨行動，他送她回家的行為倒像是坐實了今晚是一次屬性不明的約會。

不過他一直都是很紳士的。這種情況下，換做任何女孩，他應該都是會送她回家的吧。

喬慕楊叫的車到了之後，他打開車門讓黎一先進去，隨後自己從另一邊鉆進車廂。

上回兩人一起打車，他坐的是副駕，今天坐在了黎一身旁，黎一覺得車廂內的氧氣立刻就顯得不夠用。

車子行駛上主路，熱情的司機師傅看著後視鏡問道：“這麽晚還在外面約會啊？”

黎一尬笑一下，喬慕楊沒搭腔。

“這是鬧別扭了？”師傅見他們倆不說話，又問。

“您誤會了，我們倆是同學。放假一起出來玩。”黎一硬著頭皮解釋。

喬慕楊還是不置一詞。

司機師傅笑笑：“還是學生啊，哪個學校的。”

黎一：“明誠。”

“喲，還是高中生吶。”司機師傅看了眼後視鏡，“小夥子個兒真高，長得也帥。”

喬慕楊客氣地笑笑。

“長這麽好看，學校裏有不少女孩追吧。”司機師傅屬於典型的靠跟客人拉家常打發時間。

黎一偏過頭看向車窗外，淩晨兩點的青川她還是頭一回見。

“我沒她好看。”

喬慕楊的聲音飄進耳朵裏，黎一回過頭看著這家夥，這是什麽另辟蹊徑的回答？

司機師傅聽見這話，自認為聰明地概括他們的關系道：“你們倆這是偷偷早戀呢吧，小夥子這話我一聽就聽出來了，你肯定是惹人家姑娘生氣了。”

黎一滿頭問號，這師傅閱讀理解的能力跟從前敷衍考語文的喬慕楊半斤八兩。

喬慕楊只是對師傅笑笑，沒做任何解釋。

黎一給他使了個眼色，意思是——你倒是解釋啊。

喬慕楊面色沈靜，並不打算開金口。

“您想……”黎一便自己解釋，但話剛起了個頭，胳膊肘就被一只手掌不輕不重地捏住。

“好啦好啦，我不開你們玩笑了。小姑娘臉皮薄。”司機師傅說了這麽一句後，打開電臺播放音樂，車裏的氣氛又恢覆到剛上車的時候。

黎一把聲音壓到最低，湊近喬慕楊一點，問：“為什麽不解釋啊？”

喬慕楊斜睨著她：“犯得著跟一個陌生人解釋這麽多嘛，就算被誤會又怎麽了？你是少塊肉還是少根骨頭了？”

黎一：“……”

“我困了，睡會兒。”少年說閉眼就閉眼。

送黎一到樓下後，喬慕楊結束了訂單。

黎一蹙眉道：“你怎麽不繼續跟車走？”

少年沒理會她這句話，徑直走到樓梯口，說：“你上去吧，我幫你留燈。”

老房子的感應燈，每次亮十來秒就熄滅。不過黎家就在二樓，十秒鐘足以黎一走到家門口……

“喬慕楊，你看完電影後怪怪的。”臨走之前，黎一評價道。

“是吧，可能酒沒醒。”喬慕楊隨口解釋。

黎一努努嘴：“再見。”

“那個，想問你個問題。”喬慕楊又叫住她。

“問吧。”

“今晚的電影你是不是一點也沒看進去？”

“差不多吧，我不太喜歡這個題材。”

“不喜歡幹嘛選這部？”

“一開始也不知道它講得是等待啊。”

喬慕楊微微怔住，“你不喜歡等待這個主題？”

黎一點點頭：“我更喜歡在身邊能抓得住的東西，虛無縹緲的等待，太容易落空。”

藝考生陸續返校後，黎一午休的時間全部留給了爭分奪秒補文化課的林逾靜。

林逾靜去年美術聯考發揮不錯，年後考外省的高校美術專業也都很順利，現在正靜等四月過後逐步收到專業過線的通知單。

她畫江崇的那幾張小卡片，黎一從始至終都沒提。至於她到底是不是暗戀江崇，黎一也沒有想象中好奇。

女孩偷偷喜歡一個男孩的故事，這世上的版本有千萬種。她是一種，叢嵐是一種，林逾靜又是另一種。

江崇跟甘棠分手後，叢嵐依然沒有表白。寒假裏，黎一跟叢嵐見了一面，曾經癡情的學姐變化很大，已經不再把江崇的名字總掛在嘴邊。

暗戀，最玄妙的部分，在於對這份感情的絕對掌控。暗戀者，都是很酷的掌舵人，因為被暗戀的那個人不知情，所以無論是傷心還是灑脫，她們都只表現給自己看。

更多的時候，或許女孩們喜歡的只是喜歡那個人時候自己的樣子。

“黎一，你這裏寫錯了。”林逾靜在黎一剛剛落筆的地方畫了條下橫線。

“對不起對不起，我走神了。”黎一劃掉重寫，又玩笑道：“可以呀小林，說明這題你會算啦。”

兩個女孩正補著課，另一個不用參考高考的“大混子”提著一袋東西出現在她們眼前。

喬慕楊把這袋吃的放在課桌上，“先吃點東西吧，費雅讓我帶給你們的。”

“她人呢？”黎一問。

“他們說去操場曬會兒太陽。”

林逾靜連聲道謝，又說不餓，想先把這幾道題弄懂。

“小林，我來給你講吧。”喬慕楊自告奮勇，把黎一手中的筆拿過來，又支使她道：“星璇給你買了你喜歡吃的雞腿，你去吃吧。”

黎一翻了翻這袋吃的，問他：“你怎麽不去曬太陽？”

“春天的太陽有什麽好曬的。”

從這天開始，每天中午給林逾靜講題的人不再是黎一，而是喬慕楊。當然，黎一都會在一旁，她要麽吃東西要麽睡覺，日子過得比誰都愜意。

這天晚上放學，喬慕楊路過七班教室，把屬於自己的一堆卷子扔到黎一的面前，“交給你了。”

黎一蹙起眉頭：“幹嘛？”

“拿回去幫我做了，我懶得背書包。”

“……”黎一翻了翻這些卷子，最後沒往自己書包裏塞，說：“你不做也沒人找你收，老師們也無所謂你做不做。”

“我天天幫你給這個講題給那個講題，你幫我做個卷子怎麽這麽多借口？”

“可是這是無用功啊。”黎一不解。

拿著小鏡子在一旁整理放學儀容的費雅幽幽道：“仙姑，是不是無用功，不是你說了算，是小喬說了算。”

“哈？”

費雅起身把喬慕楊的試卷一股腦塞進黎一的書包裏，拍拍黎一的後腦勺道：“晚上沒事，回去看兩部青春校園偶像劇或者小說什麽的，你要是找不到什麽好的，我推薦你幾部。”

“什麽跟什麽啊。”

喬慕楊兩手空空的離開，走了幾步遠之後，又折回來催黎一：“你能快點嗎？”

“靠，你倆又一起回家啊？”高飛下課後就撐不住倒在了課桌上，人剛醒，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問道。

“不是。”黎一否認。

喬慕楊點頭：“我跟知然送她回去。”

高飛打了個哈欠：“你倆住一起得了。天天在我面前上演兄妹情深的戲碼，越來越過了哈。”

黎一：“……”

四月底的某一天清晨，黎漫暴躁地從臥室裏跑出來跟黎浪和黎一吐槽，說房東突然要把這套房子收回去。

合同並未到期，一向吝嗇的房東竟然願意出三倍的賠償金，好像就為了早點讓他們一家三口走人。

喬頌文得知這件事情後，對黎漫說：“你跟你哥工作都忙，肯定沒時間找房，不如你們先搬到我們家過度吧。”

“這怎麽行？”黎漫和黎浪都覺得不妥。

“有什麽不行，我們不早晚是一家人嗎？”一旁的喬慕楊難得熱情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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