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斷斷續續下了一整夜。

早上上學之前, 黎一想起喬慕楊給她買的那把透明長柄傘，猶豫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挑了把收納更方便的折疊傘帶出門。

黎一放完雨傘進教室，剛落座, 喬慕楊不急不慢地從走廊上經過。

少年單手提著書包, 微低著頭, 浸在陰天昏暗的晨光之中，高挺的鼻梁為剪影一般的側臉添上一段極佳的弧度。

七班教室外面的傘架上堆放著各式各樣的雨傘，但沒有一把是透明的。

少年將自己手中的黑色雨傘丟進八班的傘堆裏, 昂起頭踏進教室裏。

早自習過後，黎一被班主任沈明煦叫進辦公室。

沈明煦任教七班和八班的數學，三十出頭，年輕有活力，是明誠新生代老師的代表人物。他跟七班的學生打成一片, 大家都叫他煦哥。

他找黎一，是為學校領導剛下派的一個任務——為全國高中生英語演講比賽征集人選。

沈明煦非常尊重黎一自己的意願, 說：“如果你覺得高三時間比較緊張, 也可以推掉。這不是剛好八班來了個喬慕楊嘛，你要是不願意, 我就請徐老師安排他去。”

八班的班主任徐櫟, 風格跟沈明煦不同，是雷厲風行粗中有細那一掛的。

沈明煦說這話，倒不是覺得喬慕楊的時間就不緊張，而是喬慕楊花在學習上的時間明顯比黎一少太多, 外加他是上次口語競賽的第一名，扛大旗是情理之中。

黎一心想，我不願意, 您以為喬慕楊那家夥就願意嗎？

沈明煦又說：“學校這邊有兩個名額，三班的許嘉時已經自告奮勇占了一個。許嘉時口語也還不錯，形象又好，學校已經同意了。另一個名額就在你和喬慕楊之中產生，畢竟你們倆都在口語競賽上獲過獎。”

“我參加。”黎一爽快道。

“真的？”沈明煦略感意外地推了推鏡框，“這次怎麽這麽有覺悟？上次為了讓你參加口語競賽，我可是嘴皮子都磨破了。”

黎一笑道：“比賽不是在上海舉行嘛，我沒去過上海，順便去玩兩天唄。”

沈明煦嘖嘴道：“玩心還挺重。行吧，好好去玩。你松一松也能讓隔壁班的紀思遠喘口氣兒。”

原本以為這事就這麽定了，許嘉時聽聞要跟黎一一起去比賽，私下來還專門跑來找黎一，說很期待跟她一起去上海。

結果第二天傍晚，兩個女生臨時被通知，這次的比賽名額需要重新擬定。原因有二——

一是校方覺得派黎一和喬慕楊去是雙保險，要求喬慕楊積極參與；二是有學生聽說喬慕楊要參加，也開始踴躍報名。

最終學校決定，讓已定的幾個學生和主動報名的幾個學生來一場校內模擬賽，取模擬賽一二名為最終參賽名單。

這樣一來，黎一的小心思不僅變成徒勞，還把自己繞進了一個大坑。她現在必須用心去準備這場模擬賽，才有可能不讓別的女生有機會和喬慕楊一起去上海。

喬慕楊是黎一心中認定的模擬賽冠軍。在明誠，只有她見識過喬慕楊的英語表達能力，在她心裏，除了他，沒人可以登頂。

模擬賽的前一天，黎一終於下定決心把叢嵐約出來見面。

兩個女孩找了家江邊熱鬧的大排檔，吹著晚風，吃著燒烤，憧憬著未來。

黎一終是沒忍心告知叢嵐江崇已經有女朋友的事實，但是她隱晦地說：“江崇學長一直不知道你的存在，你對他的私事也不夠了解。如果說他已經有喜歡的人，你知道後會有很大的心理落差嗎？”

“當然會有，誰遇到這樣的事情會不難過呢。”叢嵐耳邊的長發被風吹遠，她垂下眼眸，緩緩道：“但我選擇去上海跟他一個學校，只是為了成全我自己。如果這一生，這唯一一次靠近他的機會我都沒有抓住，那麽多年後我回想起來，是不是就連遺憾的資格也沒有。學妹，你有喜歡的人嗎？你能懂這種感覺嗎？”

黎一低頭笑笑，語氣十分灑脫：“有啊，說起來我還沒你幸運呢，我喜歡的人，他高中畢業後是要出國的，算起來，我只有不到一年的時間能跟他相處。”

“既然這樣，你就早點表白吧，不要給自己留遺憾。”

黎一聳一下肩膀：“他不喜歡我，這是我已經知道的事實。拋開這個，我家跟他家的關系，我現在表白挺不合適的。”

這麽一分析，黎一忽然覺得自己拿到的這份暗戀的劇本結局好慘。

“你喝過酒嗎？要不要嘗一點？”叢嵐大概是覺得傷感的氣氛達到了頂點，臨時起意道。

黎一曾喝過啤酒，淺嘗輒止，喝完一切正常。她想到叢嵐即將面對的暗戀be劇本，決定迎合她的情緒，陪君醉笑一場。

兩個女孩，兩瓶冰啤酒，下肚很慢。她們多少都受到青春言情小說和愛情文藝電影的影響，把女主角“借酒消愁”這四個字當成是一件唯美且酷的事情。

“幹杯，去他的暗戀！”

“幹杯，姐姐我要獨美！”

“叢嵐學姐，希望你進入大學後一切都可以很順利。不管你跟江崇學長之間會發生怎樣的故事，我都希望你能很快樂，希望你比喜歡他更喜歡你自己。”

“小學妹，那就祝你的高三生活如你所願。你成績這麽好，我根本不需要祝你金榜題名，那我就祝你在千難萬險中攻略你的少年可以成功吧。”

明誠的禮堂號稱是全青川的學校中最漂亮的禮堂，比市內某所知名藝術高校的禮堂還要更富文藝氣息。

模擬賽的賽場就定在這裏。

比賽分為兩個階段，第一個階段是自由選題，參賽者自行準備想要演講的主題，得分占總分的百分之四十。第二個階段是命題演講，參賽者抽到哪一個就講述哪個，演講前有五分鐘準備的時間，結果占總分的百分之六十。

黎一第一輪發揮得還不錯。她講了一個比較討巧的主題，跟最近一個時事新聞有關，得到了一個很高的分數。

喬慕楊最後一個上場，他演講時自然又輕松的狀態就好比在跟一眾評委講一段趣味橫生的脫口秀，他講的是他的偶像Kobe對他的影響，沒有任何意外，他是第一輪的最高分。

臺下的幾十雙眼睛，都在喬慕楊自信講述時閃爍著不同的光芒，女生們是傾慕，男生們是折服，評委老師們是讚嘆。

只有黎一，她把自己的眼神藏起來，生怕暴露了自己的秘密。與其他人不同，她眼睛裏是深深的得意。

看吧，他就是這麽厲害，你們終於看到了吧。而我早就知道了，比你們任何人都早。

第一輪結束後，大家被安排去後臺候場，準備下一輪的比拼。徐櫟作為八班的英語老師，出現在人群中，為她班裏的幾個參賽者做最後的指導。

輪到喬慕楊，徐櫟一句囑咐也無，反倒是驚喜地拍一下喬慕楊的肩膀：“你之前不是死活不願意參加的嘛，今天發揮的可以啊。”

黎一原本離他們有五米遠，現在不動聲色地靠近了三米。她聽見這家夥乖巧地說：“既然都選擇參加了，總不能給您丟人吧。”

許嘉時走到黎一身側，遞給她一顆潤喉糖，低聲道：“就你跟喬慕楊發揮的最好，看來應該是你們倆一起去了。”

黎一尷尬地笑了笑，說：“還沒比完呢，不一定。你和陸佳淳發揮的也挺好的。”

陸佳淳是八班的英語課代表，曾經喜歡紀思遠，前幾天剛跟喬慕楊表過白。

許嘉時又問黎一：“你知道我為什麽想參加這次比賽嗎？”

黎一想，她主動請纓時，學校希望喬慕楊參賽的意願還並未顯露。她這是想找個參加大賽的機會鍛煉自己的聲臺行表？畢竟她今年寒假就要參加藝考了。

果真如此。許嘉時冷淡地說：“有過一次這樣的參賽經歷，對我以後的發展沒壞處。當然，這是我媽的想法，我只是照做。”

為緩解氣氛，黎一開玩笑道：“如果你以後真的成了大明星，那我一定四處跟我身邊的朋友炫耀我跟大明星曾經是同學。”

“少來。”許嘉時被逗笑，一轉身，看見被兩個女生圍住接受讚美的喬慕楊，眼底裏的笑意散去一大半。

稍事休息後，第二輪比賽正式開始。參賽的一共有八個學生，評委定下了四個選題，分別跟校園生活、興趣愛好、親子關系和環境保護有關。

上場之前，黎一默默祈禱自己千萬不要抽到親子關系，她最不擅長的就是聊感情。

結果天不遂人願，她偏偏抽到這個選題，且評委給到她的小題目是——《我眼中的父母》。

關於媽媽，她其實有很多話可以說，例如思念，關於黎浪，她也笑談一番他們之間另類的父女關系。可聊這些話題的前提，是得在一個私密的環境裏，聽她說話的人最好不要超過兩個，這兩個人必定是她賴以信任的人。

面對臺下這麽多雙眼睛，黎一心中就像有一道強力的阻礙，讓她無法開口提到她的媽媽，也羞恥於表達她對黎浪的情感。

人都有短板，講述曲折的親情恐怕就是她的軟肋。

不知所雲又磕磕絆絆，黎一第二場的表現讓臺下已經比完的對手和評委老師們大跌眼鏡。

最後一個進場比賽的人是喬慕楊，他繼續完美發揮。下臺時，他經過眼眸低垂的黎一，風輕雲淡的看了她一眼後落了座。

宣布名次時，黎一已經回歸道正常狀態。她想事已至此，就這樣吧。她也不是沒盡力，只是運氣差。

她不想無端地埋怨自己。

走出禮堂時，第六名的黎一跟第三名的許嘉時聊著最新上映的一部電影，大談特談女主角的精彩表現，時不時傳出一兩聲投契的驚呼聲。

陸佳淳的聲音在她們倆身後響起，她問身邊的喬慕楊：“你去過上海嗎？九月份冷不冷？需要穿長袖嗎？”

喬慕楊還未答話，許嘉時轉過身，落落大方地朝二人微笑道賀。

黎一見狀，也趕忙笑嘻嘻地對他們倆說：“恭喜恭喜呀！”

陸佳淳謙虛道：“黎一，要不是第二輪你不在狀態，發揮失誤，我可能沒這個機會。”

“沒有啦，你本來就很棒。”黎一客氣寒暄。

喬慕楊點點頭回應兩個女生的道賀，並沒有看她們任何人。

“先走了。”說完他快步下了臺階。

陸佳淳忍不住嘀咕道：“這家夥就是太拽了。”

只見拽哥忽然停下腳步回了頭。

“還有事？”陸佳淳欣喜地問。

少年沒有回答陸佳淳，他若無其事地看了眼陸佳淳身側的黎一，丟給她一個鋒利的側臉，輕描淡寫道：“年級第一，英語作文滿分，不過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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