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今夏的第一個高溫天氣如約而至。

午休時，黎一清算囤貨，抽屜裏還有一大堆“喬慕楊”和“江崇”沒有售出。

她高估了學生們的購買力，承認自己剛開始做生意，的確很理想化。

果真“喜歡”是一回事，願意買周邊又是另一回事。飯圈效應並不能完全適用於校園偶像。

黎一投入的五百塊錢是她存下來的稿費，現在只回本兩百多。這兩百多她分成了四份，要給該給的人。這樣一算，每人根本分不了多少。

黎一正頭疼，一個高三學姐來找她買江崇的立牌。

這位學姐暗戀江崇已久。學姐說他們快要畢業了，以後她不一定還能再見到市一中的江崇。她花了80塊錢買了五個江崇造型不同的插畫立牌，作為留念。

現在黎一手中的錢變成了三百多。

再過幾天就是高考，收錢的時候，黎一隨口祝福學姐考試順利，金榜題名。

學姐：“你腦子挺活的，以後不做生意可惜了。不過光賣你這個，賺不了多少錢吧。”

黎一“嘿嘿”笑了聲，“確實不賺什麽錢，瞎折騰罷了。”

學姐努努嘴，“其實比起江崇的立牌，我更想收藏一點江崇的筆記啊舊書啊之類的，可惜太難了。”

話落，學姐跟黎一道了別。

筆記、舊書？

黎一看著學姐的背影，突然打開了新思路。

市一中跟明誠最大的不同，是他們的校風既嚴肅高冷又充滿腔調，學校處處都彰顯著一所“百年名校”的深厚底蘊。

高考在即，明誠校園裏四處都掛滿為考生們加油的橫幅，內容不乏俏皮的網絡用語，體現出明誠輕松活潑的學習氛圍。

市一中相反，整個校園都沈浸在一種深沈的壓抑的備考氛圍裏。

明誠高三年級從明天開始放假，任由考生們這幾天在家覆習或休息，剛才放學，學長學姐們個個如脫韁的野馬。

市一中此時已經下課十分鐘，高三這棟樓裏卻無一位學生離席。

這種緊張的氣氛甚至讓黎一這個外來客有點不敢上樓叨擾。

江崇所在的班級位於高三這棟樓的最頂層。教室裏，老師在講臺上答疑解惑，學生們有的自顧自地刷題，有的互相探討某個解題思路，幾乎沒有人在幹學習以外的事情。

黎一目睹著這一幕，不自覺地連走路聲音都變輕。

江崇坐在教室靠後的位置，他沒有系領帶，校服白襯衣襯出他白月光一般的氣質。

他戴著一個細框的眼鏡，很是斯文，正微微低著頭，專心地給他的同桌講題。

他的唇角掛著笑，手握著筆在草稿紙上寫寫畫畫，速度並不快，看得出他很有耐心。

升入高三之前，江崇連任兩屆市一中學生會主席，也是市一中歷史上第一位高一就當選學生會主席的學生。

他美名在外，人卻低調。女生們愛他的謙遜，更愛他的自信。

黎一一直等到有一部分學生走出教室，才鼓起勇氣托人把江崇給叫出來。

江崇聽說外面有人找他，很快把書包收拾好，從教室裏走了出來。

黎一沒有想好自己的自我介紹，便不介紹了。她坦誠地和盤托出自己最近利用“江崇”這個形象做生意的事情。

江崇認真聽完，竟然溫柔地笑起來，“賣我的產品？”

黎一從書包裏拿出一個印著江崇插畫頭像的帆布袋，打開袋口讓江崇自己看。

江崇把帆布袋裏的東西一一拿出來，裏面有明信片、鑰匙扣、海報、立牌、貼紙……看上面的圖案，都很像他，但他又不確定是自己。

“好有意思啊，這些都是你做的嗎？”他問。

“主意是我出的，畫是我們班一個女生畫的，產品是我跟她一起做的。”黎一如實交代。

江崇忍不住稱讚道：“你們太厲害了吧。”

黎一拿出一個紅包，遞到江崇面前：“這一部分收入是屬於你的，算是授權費吧，真的很不好意思，我先斬後奏了。我小批量的試驗了一下，這個生意我恐怕做不成了，關於你的產品我之後不會再做了，希望我這次的行為不會給你帶來困擾。”

江崇沒收紅包，繼續欣賞黎一的這些“作品”，他看上去是真的很喜歡這些東西。他說：“你們畫得很好，東西做的也很好，比我本人好看多了。這是屬於你們的創意，能被人喜歡我也很高興，我不會覺得困擾。你把這一份樣品給我就夠了，就當是你說的授權吧，這錢你自己留著。”

黎一很不好意思，“可是這些樣品本來就是送給你的。”

江崇笑了笑，問黎一：“你是明誠的？叫什麽名字？”

“黎一。黎明的黎，一二三四五六七的一。”

江崇：“我記住啦。腦袋瓜這麽聰明，要好好學習哦。”

黎一猛點頭。

江崇：“那我先走啦。”

“江……學長。”黎一也不知道怎麽稱呼他合適，就叫他一聲學長了。她接著說：“其實我還有一件事情想跟你商量。”

“你說。”

“你能不能在高考結束後，把你的舊書本和打算處理掉的筆記本草稿紙之類的賣給我呀？”黎一散發出真誠的微笑：“我出價肯定比收廢品的高！”

江崇失笑道：“你不會打算拿去賣吧？”

被猜中心思，黎一有些尷尬，“我不想騙你，你人氣真的很高，我就是這樣打算的。”

江崇見她坦誠，關切地問：“小學妹，你是需要錢嗎？”

黎一：“我家情況比較特殊，我想自力更生。”

“那做生意會耽誤你學習嗎？”江崇問。

“我成績挺好的。”

“有多好？”

黎一自信地笑了一下：“我是明誠高二的年級前十。”

她覺得說前三會顯得有點狂，就低調了一下。

江崇一聽，當即作出決定：“留個聯系方式吧，等高考結束後，我聯系你。”

“太感謝你了，江學長。”黎一想起今天找她買東西的學姐，又問：“學長，我可不可以再向你提一個小小的請求啊？”

“你要求還挺多，說吧。”

黎一：“你能不能幫我寫一句加油的話，我想送給我們學校一個學姐。她喜歡你很久了，但你卻不知道她是誰。希望在你的祝福下，她高考能更好的發揮。”

江崇聽完，毫不猶豫地拿筆在印有他頭像的明信片上寫下了這句話——

願你金榜題名，前程似錦。

願你事事如意，日日開心。

黎漫問黎一今天怎麽到的這麽晚。黎一扯了個慌，說學校有事情耽擱了。

黎漫很警覺，“你不會是早戀了吧。”

黎一攤手：“我倒是想。”

黎漫用怪異地眼神掃了她一眼，沒再說話。

城市的夜晚愈發多了煙火氣，滿城都是入夏的姿態。黎漫的車駛出校門口，黎一趴在車窗上看風景，自然而然地看到了這一幕——

人行道上，步伐瀟灑的喬慕楊和心事重重的許嘉時一前一後走著。

許嘉時的目光追隨著喬慕楊的背影，少了些平時在學校裏眾星捧月的驕傲，多了些小心翼翼。

喬慕楊單肩背著書包，雙手插著兜，走得不快也不慢。

他的身影被路燈拉長，不知不覺投遞到許嘉時的腳下。

外人眼中，這是很美好的畫面。

漂亮的少年和情竇初開的女孩正在經歷過許多人都會經歷的熱烈青春。

這一刻，黎一該是局外人，卻不知怎麽，她莫名產生一些戲中人的心態。

黎漫順著黎一的視線看見這一幕，問黎一這個女生是不是她們學校的。

許嘉時穿著跟黎一同樣的校服，不難辨認。

黎一本能地不想讓黎漫摻和這事，說：“你專心開車吧。”

“喬慕楊？”黎漫卻自己看清了走在前面的男孩子模樣，忍不住叫了一聲。

前方道路正巧被家長的車堵住，黎漫這一聲傳進了喬慕楊的耳朵裏。

喬慕楊回了頭，立在路燈下，遠遠地，只見一個挺拔修長的身影，絲毫看不清他臉上的神色。

少年身後的女孩也跟著回了頭。

許嘉時看見坐在副駕上的自己的同學黎一，以及喬慕楊的老師黎漫，面露羞澀。

頓了頓，羞澀的許嘉時快步越過喬慕楊，想要逃離尷尬的場面。

誰承想喬慕楊一把拉住她，對她指了指黎漫的車，說了句黎一她們聽不見的話。

幾秒鐘過後，喬慕楊和許嘉時走到黎漫的車邊。

喬慕楊隔著副駕黎一問駕駛位的黎漫：“小黎老師，能幫忙把這位女同學送回家嗎？”

黎漫滿臉問號。這是什麽劇情？

喬慕楊又看向黎一，眼光深刻，“聽說你們倆認識，她就交給你了。”

黎一：“……”

她猝不及防。

這時許嘉時開了口，嗓音有些沙啞，她先跟黎漫和黎一禮貌地打了個招呼，然後對她們說：“不麻煩了，我自己打車回去就好。”

許嘉時的狀態讓黎一看出來了，她情緒不好，喬慕楊應該是在擔心她。

於是黎一下了車，拉著許嘉時一起坐進了後排，“我們送你回去吧。”

關上車門，黎一又看了眼喬慕楊，低低地對她說了句“放心”。

黎漫從後視鏡裏觀察著三個未成年的行徑，憑借自己老道的經驗，得出了她自認為正確的結論。

車子重新流入車河後，她問許嘉時：“喬慕楊是你男朋友？你們這是吵架了？”

許嘉時沈浸在自己的情緒中，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開口解釋自己跟喬慕楊的關系。

黎一也冷了場。

因為她根本不知道這二人的關系到底進展到哪一步了。

黎漫見女孩說不出話，嘆了口氣，笑了聲，說：“喬慕楊這家夥，總是讓女孩子傷心吶。”

“我不是他女朋友。”許嘉時選擇在這時開了口。

“嗯？”黎漫不解。

許嘉時突然抓住黎一的手，急切地對黎漫說：“是我單方面喜歡喬慕楊，黎老師，你不要誤會他。”

許嘉時的手抖得厲害，黎一反握住她，想給她一點力量。

黎漫又問：“那你們這是什麽情況？”

許嘉時：“我今天心情不好，我想找他說說話，沒想到……”

見許嘉時欲言又止，黎漫問：“這家夥不理你？”

“不是。”許嘉時低下頭，她回憶剛剛那一幕，“我覺得自己好傻。”

黎一雖然不知道他們剛剛在校門口發生了什麽，但她對此刻的許嘉時產生了強烈的同理心。

喜歡一個人卻得不到的感覺必定很糟糕。

黎一擡起手揉了下許嘉時的後腦勺，說：“傻就傻唄，誰的青春不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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